繪雲臉上堆起了一片笑,“正是呢。咱們娘娘這脾氣,你我都領教過,要是想起來找人,一時不能到跟前,少不得又要發火。”頓了頓道,“魏姑娘,咱們前陣子起了誤會,鬨得彼此都不受用,我靜下來細思量,著實是我錯了。我們這些老人兒,日久年深養成了壞毛病,不拘哪個新人進來,都想著先調理再使喚,其實這又何必呢,自己不也打這時候過來的嗎,深知道裡頭的苦。前陣子我臊得慌,不好意思找你認錯,今兒正逢這樣的機會,邊上也沒旁人,好生地向你道個不是,望你見諒,彆同我一般見識。”
如約雖知道她這番話未必發自真心,但她既然願意擺出冰釋前嫌的姿態,自己也不能強行樹敵。
“我和姑姑原就沒有什麼嫌隙,今兒把話說開了也好。往後咱們一處當差,儘著心地伺候娘娘就是了。”
繪雲點了點頭,“謝你大人不記小人過,這麼著我就安心了。”
如約抿唇笑了笑,“是姑姑心胸開闊,不因先前的誤會埋怨我。”
繪雲“嗐”了聲,臊眉耷眼地摸摸臉道“就是咱們娘娘那份鋼火,屬實不好應付。說來就來的急性子,容不得人辯解,讓你見笑了。”
如約知道,她說的是掌嘴那件事。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挨嘴巴子,換作誰能下得來台所以她來求和,這件事不合常理,事出反常必有妖,往後自己得愈發小心了。
但嘴上還是得敷衍,“姑姑也彆往心裡去,永壽宮上下,除了娘娘是主子,餘下都是伺候人的。既是伺候人,誰沒個受委屈、挨數落的時候,犯不上笑話彆人。”
繪雲說是,話鋒一轉,忽然打探起來,“你和錦衣衛指揮使,早前認得嗎我瞧你們很相熟的樣子。”
如約搖了搖頭,“隻照過幾回麵,談不上相熟。”
“哦”繪雲意味深長地一笑,“我先前那番話,是真為姑娘考慮。要能找餘指揮做靠山,那往後還愁什麼說不定獲了恩旨放出去,不比我們低聲下氣侍奉人強多了。”
所以她的轉圜,究竟是為攻其不備作籌謀,還是忌憚餘崖岸的淫威,寧願大事化小
如果是後者,省得自己花心思對付,也好。能夠狐假虎威,就犯不上極力辯解,遂含含糊糊應付了兩句,“姑姑說笑了,我是宮裡的人,哪敢有那樣的想頭。”
繪雲笑得唇角扭曲,諾諾應著“噯,不說了、不說了姑娘將來攀了高枝兒,彆記恨我這無用之人就好。”邊說邊回身望向春陰碑方向,抬手指了指道,“過會兒曲水宴就設在那裡。娘娘往智珠殿去了,咱們也過去吧。”
如約道好,比手請她先行,兩個人一前一後順著小徑到了大殿前,正趕上金娘娘在廊下轉圈,見她們來了便問“我的帕子呢明明帶在身上的,怎麼不見了”
如約忙從袖袋裡掏出來,雙手呈敬上去,“娘娘忘了,您讓奴婢收著呢。”
金娘娘接過來掖了掖鬢角的汗水,“才三月裡,日頭底下走了一圈,熱得人發慌。”
一麵說著,一麵讓繪雲往臉上補粉。結果才剛拍打了一邊臉頰,就見禦前的帶班太監蘇味上來行禮,“娘娘怎麼還在這兒萬歲爺和眾位娘娘都上春陰碑那兒去了,隻等您一到就開席。快著,彆叫萬歲爺等急了。”
金娘娘慌起來,轉身就要走,繪雲忙不迭跟上去,邊走邊把另一邊臉也補全了。
趕到春陰碑那兒,曲水流觴的場地布置得高雅,有蜿蜒的清水,也有奇石花草作點綴。但不知太監們用了什麼辦法,流杯渠周圍暈染上了一層薄薄的雲煙,人像在山野仙境裡似的。連日頭似乎也淡了幾分,依稀有種隔著濃霧,看朝陽噴薄的感覺。
貴人主子們坐在錦墊上,侍膳太監逐一將浮碗放進清渠裡,一盞盞精美的佳肴,順著流水緩緩從眾人眼前經過,意境很美好,就是下箸的時候得留神放輕手腳。要是不夠精細,一筷子下去,沒準連菜帶盤兒全捅進水裡去。正因有這個風險,寧願多喝兩杯談笑風生,也避免吃菜,以至於清渠裡的蓮花盞轉了好幾圈,盤子裡的菜色半點不見變少。
眾人臉上笑著,暗裡都有些不受用。像往年,在畫舫上遊湖用膳多好,下筷子有根底,好歹能吃五分飽。今年可好,怕在萬歲爺跟前跌份子,乾脆餓起了肚子。可見嬪妃不好當,尤其是無寵的嬪妃,實在舉步維艱。太監們一在大宴上做文章,她們就得做好準備,這回又得餓他個命懸一線。
皇帝卻是自顧自,並不在意他的愛妃們吃得儘不儘興。他對這些送進來湊數的女人沒什麼感情,兀自地指指這個菜,邊上的太監給夾上來。再指指那個,菜色不費吹灰之力又到了他麵前的盤子裡。
總之皇帝進膳進得優雅從容,不知是不是成心的,沒有給這些妃嬪們預備侍膳的人。到了最後,抬起一雙雲山霧罩的眼睛,笑道“怎麼都不動筷子禦膳房換了人,做得不合你們胃口”
眾人不好作答,含糊地乾笑,“萬歲爺用得好不好春陰碑這一片風光秀麗,等用過了膳,上船塢乘船遊湖吧。”
皇帝隨口“唔”了聲,不置可否。接過蘇味遞過來的巾帕掖了掖嘴,起身輕飄飄扔下一句話,“朕去消消食,你們接著用。”這就獨自一個人走了。
剩下一眾嬪妃,茫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以嬌俏聞名的崔選侍,衝著劉淑妃嘟起了嘴,“萬歲爺今兒是不高興嗎就這麼把咱們撂下了”
淑妃抿了抿鬢角,“太後不在,想來萬歲爺覺得這節過得敗興吧。”邊說邊轉頭問金娘娘,“恪嬪,你說是怎麼回事”
金娘娘覺得這淑妃是個缺心眼,“恪嬪恪嬪你唯恐大家不知道我降了等子,位份比你低,有意地惡心我萬歲爺怎麼回事,我怎麼知道,看見人多頭暈不成嗎與其在這裡琢磨這些糊塗問題,不如各自散開,各自找吃食。”
她快人快語,說完就伸手讓人攙起來,拍拍屁股,帶著身邊的人走了。
往智珠殿去,一路上都不痛快,喋喋抱怨著“早知道這樣,今兒才不來呢,害我流了這些汗,還餓得前胸貼後背。”
繪雲道“萬歲爺龍顏不悅,八成是先頭和太後鬨了個不歡而散,餘怒還未消。”
如約更務實,“娘娘餓著不是辦法,奴婢想轍給您找些吃的。我看西邊廊下有銅茶炊,奴婢去瞧瞧有沒有擂茶,給娘娘端一盞回來,先墊吧墊吧。”
金娘娘安頓在了高台殿裡,臨窗坐著,揉揉肚子扭頭吩咐繪雲“你也去,瞧瞧有沒有像樣的點心真是的,沒同萬歲爺說上幾句話,平白還受了淑妃的鳥氣,真夠倒黴的。”
繪雲忙說是,和如約一起下了台階,繞過殿角上西廊,那兒燃著為宮裡貴人們預備的爐子。一個利落的太監不時往爐膛裡添煤,爐子上供著一隻鋥光瓦亮的大銅吊,裡頭溫著醇厚的奶茶,還沒到跟前,就能聞見撲鼻的香氣。
如約上前詢問,有沒有茶食,那太監仰臉說“沒有擂茶,但有幾樣小點心。這牛乳茶吃口也好,我再給姑娘裝一袋炒米,泡進茶湯裡,雖簡陋卻管飽,扛過半天不在話下。”
敢情他以為她們是給自己討吃的,如約笑道“謝謝您體恤,您誤會了,我們是給娘娘預備小食”
可話沒說完,就被繪雲打斷了。她最瞧不上她那種對誰都溫存的樣子,由裡至外透著假。她更願意單刀直入,和這些太監有什麼可費口舌的,便道“娘娘用的東西,糊弄不得。有好的都拿出來,過了今兒,下回也沒有伺候的時候了。”
她張狂,引來茶炊太監的白眼,有好的也不願意拿出來。隨手一揭,指了指蒸屜裡幾樣糕點,“就這些,瞧著挑吧。”
繪雲基本都瞧不上眼,實在沒有挑揀的餘地,隻好取了一疊水晶餃、一籠沙餡小饅頭,擱在了托盤裡。
如約原本想著,牛乳茶配上炒米,倒也不算壞。正想和他討要,不料這太監朝她笑了笑,“我看姑娘麵善,像哪兒見過似的,為人也溫和,實可以結交。你瞧瞧,我這兒有綠豆棋子麵,拿鮮魚湯煮出來的,你要不要”
如約忙說要的,“那就謝謝師父了,回去好向娘娘交差。”
茶炊太監擺擺手,“好說。”起身拿了碗盞來,給她仔細盛上,小心翼翼交到她手裡。
繪雲暗暗撇了下嘴,心道真是下等宮人出身,和這些不入流的太監能說到一處去。自己是看不起這些人的,卻又嫉恨她招人善待的好運氣。自打這魏如約進了永壽宮,著實讓她體會到很多以前從未體會過的複雜情緒,對她的厭惡,也順著點點滴滴與日俱增。
“快走吧。”她按捺住不耐煩,蹙著眉轉過了身。
如約端著彆紅的小茶盤,仍舊照原路返回。拾階而上,這高台殿倒是名副其實的,數了數,共有二十八極台階,須得保證手裡的碗盞不傾倒,不能灑出一點湯汁來。
上了平台,再順廊廡往正殿去,原本走得好好的,忽然被人從背後猛推了一把。她沒有防備,人往前一踉蹌,手裡的棋子麵飛了出去,筆直地潑了拐過殿角的人滿懷。
湊熱鬨的腦袋,慢慢從四麵八方冒出來,她看清了被湯麵玷汙的猙獰龍首,聽見此起彼伏的抽氣聲,頓時天都矮了下來。
那雙有力的手,倒是穩穩接住了她,避免了她更多的無理冒犯。她不用查看對方的表情,飛快跪了下來,扣著磚縫以頭杵地,“奴婢死罪,請皇上饒恕。”
要是料得沒錯,故事到這裡就該結束了。結局無非是被人拖下去,活活杖斃在階前,帶著沒有完成的複仇大業,含恨去和她的爹娘團聚。然而人生總有轉折,塵埃落定的命運說不定就急轉直下,有了一線生機。
本該震怒的皇帝,竟然破天荒地沒有發作。視線掃了掃她身後的人,蹙眉冷嘲“朕就知道,早晚有這一遭。”
如約愈發匍匐下去,“求皇上恕罪,奴婢會針線,奴婢給皇上做新袍子,以袍抵命。”
這倒是個新鮮的說法,“以袍抵命你的命這麼值錢”
如約壓住了澎湃的心潮,顫聲道“奴婢卑賤,奴婢的命,連龍袍上一根金線都抵不上。隻求萬歲爺寬宏,賞奴婢一個活命的機會,奴婢自當儘己所能報效主子,還萬歲爺一個說法。”
這時金娘娘聞訊趕來了,見皇帝弄得滿身湯汁,頓時頭都暈了,氣急敗壞地責罵如約“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還衝撞了萬歲爺,你該當死罪”一麵又來向皇帝說情,“萬歲爺,這丫頭才入大內不久,臣妾沒有調理好她,全是臣妾的罪過。今兒過節,她雖擾了萬歲爺雅興,但求萬歲爺不要動怒,就算成全臣妾的體麵了。”
皇帝淡淡看了她一眼,“朕以為你一來,會下令把她亂棍打死,給朕消氣呢。”
金娘娘臉上發僵,知道皇帝是在隱射她上回打死宮女的事。越是這麼說,她越得保全這個,也好在皇帝麵前扭轉些偏見。於是鮮少護短的金娘娘,破天荒地央求起了皇帝,“臣妾要是打死了她,叫人說臣妾絕情還是小事,拖累了萬歲爺,讓人誤會萬歲爺苛刻,那臣妾的罪過就大了。”
皇帝垂眼看了看跪地不起的人,容她活命,給她留了施為的空間,但願不是個沒用的庸才。隻不過這碗湯儘數獻祭在他身上,弄得衣裳鞋襪儘濕,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他挪動了下步子,足尖幾乎觸及她的發髻,“既然恪嬪求情,朕就免了你的死罪。先前你說以袍抵命,那就讓朕看看你的手段。限你七日之內呈敬上來,要是有一絲一毫的錯漏,到時候數罪並罰,就通知你的家裡人,上亂葬崗替你收屍吧。”
如約說是,懸著的心不住震顫,沒想到這次因禍得福,爭取到了做袍子的機會。屆時侍奉皇帝試穿,隻要能近身,就是對這場意外最好的回報。
禦前的人引皇帝去擦洗更衣了,所有旁觀的人都鬆了口氣,陸續地散了。
金娘娘的那兩道視線,像要把人剜出洞來似的,“今兒是你魏家祖宗顯靈保佑,讓你留住了這條小命。你究竟是怎麼回事,這麼大的人,走路不長眼睛我聽聞這個消息,嚇得肝兒都快碎了,險些被你害死”
站在一旁的繪雲,這時臉色白成了窗戶紙。
原本她是瞧準了皇帝過來,有意把魏如約推過去的,觸怒了天顏,還能有她好果子吃料得沒錯的話,明年的今天就該是她的忌日,結果世上竟有這種奇事,萬歲爺不著惱,就算沒有金娘娘求情,也半點沒有要處置她的意思。自己這一推,枉做了小人,沒能一氣兒絕她的命,接下來就等她反咬一口,在金娘娘跟前至她於死地吧
牙關忍不住發緊,心卻橫下來,隻要她告狀,自己就喊冤,反正她無憑無據,不能把她怎麼樣。
結果如約連頭都沒回一下,向金娘娘嗬腰道“是奴婢疏忽了,沒瞧見萬歲爺,奴婢萬死。好在有驚無險,往後自當愈發儘心辦差,再也不讓娘娘操心了。”
金娘娘聽她這麼說,緊繃的麵皮終於鬆動了些兒。不過話又說回來,“萬歲爺對你,倒是格外寬容。”
如約道“萬歲爺是瞧著娘娘的麵子,要是娘娘不替奴婢說情,奴婢怕是沒有活著的餘地了。”
這話金娘娘認同,畢竟皇上那樣考究的性子,給潑得滿身臟汙,她要不來,這小宮女夠砍十次腦袋了。橫豎自己討了人情,或許再加上皇上對她有那麼半絲小意思,來往間就寬恕了。自己如今這尷尬處境,身邊有人能得聖眷也好,緊要關頭興許能助她一臂之力。
反正這魏如約比起先前那些宮女有用多了,繪雲那起子人,在皇上跟前三四年,一個也沒入皇上的眼,都是活生生的廢物。
所以這件事兒到此為止吧,金娘娘沒有再計較,扭著腰肢,轉身回殿裡了。
如約這時方轉身望向繪雲,“姑姑,是你推的我”
繪雲漲紅了臉,“你怎麼紅口白牙汙蔑人”
可她卻沒急眼,“姑姑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我沒想告發你,所以娘娘問起時,囫圇兒遮掩了。我還盼著和姑姑交心呢,咱們在一個宮裡當差,不宜生嫌隙,也免得外人看笑話不是”
繪雲支吾了,猶豫了,揣摩她的神情半晌,最後問“這麼大的事兒,你不恨我”
如約泰然道“多大的事兒萬歲爺不是沒罰我嗎,我還好好地活著。”
可要是罰了她,她這會兒也沒機會說話了。
繪雲不相信她的心胸能如此開闊,“你彆不是憋著什麼壞,想在暗處給我使絆子吧”
“我要真想一報還一報,先前在皇上麵前就把實話說了,你猜皇上會怎麼處置”她笑了笑,複又說了番掏心窩子的話,“我來永壽宮前,在針工局做了兩年多雜役,吃過數不清的虧,和誰都沒紅過臉,姑姑不信可以去打聽。如今進了宮,反倒越活越回去了,見天和姑姑較勁,有什麼意思我隻想太太平平過日子,等時候到了回家去,留個善名兒,將來許個好人家。”
這麼一來,繪雲漸漸有些信了,“那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如約點頭,“過去了,我不計較,姑姑也彆放在心上。隻不過我應了萬歲爺,要以袍抵命,龍袍我沒見過幾回,也沒親手做過。我知道永壽宮裡隻有姑姑的針線活兒最好,少不得要向姑姑取經,請姑姑幫襯幫襯。姑姑要是有心和我冰釋前嫌,那就不吝賜教吧,往後我一定拿您當親姐姐似的敬愛,處處和您一條心。”
她說好聽話,真是動人,一遞一聲溫言絮語,那麼輕巧地,就能讓人放下防備。
雖說繪雲照舊不喜歡她,但見她服軟,心氣兒也略平了些。自己曾受她挑唆,挨了金娘娘的打,今兒推她一把,也算還回來了。她既不想纏鬥,那就暫且休兵,畢竟頂在杠頭上對自己不利,有什麼話,等避開了這個節骨眼兒再說。
於是勉強退讓了半步,“這要是你的真心話,我也不是不講情麵的人。萬歲爺的龍袍,尺寸和花樣子找內造處討要,七天時間料你來不及做成,我得閒的時候可以搭把手,你不嫌我手藝生疏就行。”
如約抿唇一笑,“瞧姑姑說的,您能助我一臂之力,我還有什麼可挑剔的,感激您還來不及。”
繪雲輕捺了下唇角,隱約體會到了勝利的喜悅。挺了挺胸膛,端著糕點越過她,回金娘娘身邊侍奉去了。,網址最新最快無防盜免費找書加書可加qq群8878050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