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太突然了,以至於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他說的話。
一不小心,當年我一語成讖,大師姐當真要上陸正平的戶口本了。
雖然到現在我也無法接受大師姐要當我養母的事實,但陸正平喜歡的話,我又有什麼好說的?
反正陸正平認愛之後,我們三個人之間的生活也沒有什麼不同,一切如前,盧愛蓮這個陸正平的正牌女友甚至不能留宿,雖然每天都過來一個桌吃飯,但吃過晚飯,二人散步回來,總是隻剩下陸正平一個人。
問就是把人送回家去了。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是我在家裡住著,耽誤了他們發展感情。
偏偏學校又封校,讓外地的學生在家上網課,這半年過得真是異常煎熬。
不過飯桌上大師姐宣布了一個消息,倒令我異常興奮。
她說今年要評建盞燒製技藝省級傳承人,問陸正平有沒有想好候選人名單。
我當即表示要報名,大師姐卻直接反對。
她說我還年輕,經驗尚淺,出去參評,恐怕沒有優勢,不如再跟著陸正平多曆練幾年,鞏固一下在業內的地位再去參評,或可一擊即中。
我不以為然,反駁她說反正工作室內部考量也是大家拿實力說話,我若不成器,直接把我刷下就是,倘若工作室內無人比我強,那就算派彆人去了,難道就能比派我去成績好嗎?
何必一開始就不給我機會?拿年紀和資曆壓我?
大師姐還想說點什麼,陸正平開口答應了,當著大師姐的麵肯定了我的成就,我感覺到大師姐很下不來台,今晚年夜飯吃完,她沒讓陸正平送她回家。
我雖然覺得有愧於陸正平,但這關乎我的未來,我一步也不可能讓。
2021年6月30日,星期三,天氣:陰
我這個本科上的,可真是隨我的願,前兩年嫌棄在學校的時間太多,沒空學習建盞燒製,這兩年便隨了心願,如今都要畢業了,在學校四年加起來的時間不過兩年半。
不過倒也沒多少遺憾,唯念一起生活的室友,眼見著要各奔東西,再見麵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去年跟著同學一起報考了清美的陶瓷與設計專業的研究生,其實也並不一定要去,隻是封閉這幾年,大學讀了和沒讀一樣,就這樣畢業了離開校園,總有點不甘心,乾脆再考,也算給自己多條出路。
而且聽說清美有全國最好的陶瓷實驗室,我燒製的建盞到了油滴之後便再不能精進,陸正平雖對我有所指點,但鷓鴣斑、曜變這種神品,燒製技藝是一方麵,要想燒的出來,還需要許多運氣。
我要是有那麼好的運氣,也不至於雙親喪生,寄人籬下,做陸正平和大師姐的電燈泡了。
不如換個環境,去清美跟著彆的導師也學一學,說不定眼界拓寬了之後,反而遇到了自己的機遇。
年後成績出來,初試和麵試的成績都還不錯,如今錄取通知書已經拿到,隻等我去報道。
對了,今天工作室來了個十六歲的孩子,名叫雲初。
我一看見他,就想起當年初到這裡的自己,那會兒我有陸正平,凡事不需要我操心,大家對我客客氣氣,我有什麼不懂,總有人耐心教導,讓我以為工作室的氛圍本就如此,立即有了歸屬感。
可雲初的到來讓我意識到自己到底沾了陸正平多少光。
雲初是大梨村來一戶寡婦家的孩子,母子倆相依為命十幾年,今年雲初參加中考,考出了全鎮第一的好成績,彆說在吉水鎮,就算是去南平,也能上到重點高中了。
可是重點高中的學雜費讓他的寡母一夜白了頭。
其實陸正平每年都會設立獎學金去資助臨近村落的貧困學子,隻要雲初與村委講明情況,提交申請,不用做什麼,也可以順利入學。
可雲初不想食嗟來之食,申請在工作室做學徒,自食其力,就憑這一點,我就很看好他,把他帶在身邊,交給他一些很基礎的事情做。
他真的很乖也很好學,不愧是學霸,學東西非常快,大有我當年之風,假以時日,超過我也說不定。
我帶了他一天,忽然就理解了當初陸正平帶著我時的感受,原來這就是傳承的魅力。
飯桌上大師姐當麵向我道謝,說雲初本該由她來帶,可她準備傳承人競選的事情已經焦頭爛額,實在抽不開身帶雲初,虧得我還遊刃有餘,幫了她大忙。
我傻眼,為何在她口中,雲初好像成了個累贅似的?她太小瞧雲初了。
於是我回她:“師姐言重了,實際上是雲初在幫我,他來了我反倒輕鬆不少。”
大師姐噎了一下,看向陸正平,陸正平偏頭,夾了一根鳳爪到我碗裡,“吃菜,多吃點。”
隻有沙姑直翻白眼,早早退席說要回家看小外孫。
2021年8月20日,星期五,天氣:多雲
最近的事實在太多,一件一件交錯著來。
先是沙姑突然跟陸正平請辭,說她要回家照顧小外孫。
陸正平說她小外孫都六歲了,到了上小學的年紀了,前幾年怎麼不見她提要走?
要是因為薪水的問題,可以提出來,他加給她就是,再說還可以把外孫帶過來養,這邊能照顧的人也多。
沙姑不言語,隻說要走,陸正平寒了心,多給她結了半年的薪水,臨走前還說她要想回來,隨時都可以。
我送沙姑出大門,逼她說出要離開的原因。
她說新太太等著要進門,她這個老不死的還不挪窩,人家如何好施展?她還叫我也小心些,以後這個家裡不光有後爸,還有後媽了,再不能像從前一樣跟陸正平沒大沒小,讓他在新太太麵前沒了臉麵。
沙姑在陸家做了三十幾年的幫傭,最會看人臉色,有些話她不說,我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一時心裡氣不過,站在門前衝著二樓大聲叫嚷幾句:“笑話,我樓愛濃又不是沒有自己的家,用不著後爸更不用著後媽,大不了也學您老人家,卷了鋪蓋回家去,給人家把地方騰出來就是。”
我說的是氣話,陸正平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沒那麼容易離開他。
結果剛剛雲初來找我,說大師姐有話要跟我講,讓我抽空去找她,傳承賽進行到現在,幾位候選人都到了進退兩難的地步,我雖然不擔心會落敗,但也半點不敢馬虎,不能讓人說陸正平親自帶出來的丫頭隻會說大話。
大師姐作為候選之一,這個時候叫我過去,到底有什麼事兒?
我雖然不想去,可擔心她又在陸正平跟前數落我的不是,陸正平雖不至於偏聽偏信,但他這樣的大人物,整日被困在兒女小事裡論長短,實在大材小用。我隻好親自走這一趟。
小心為上,窯**給雲初看著,正好他前些日子說要給他母親做一隻盞做壽禮,想借我的窯,但他技藝不熟,幾次出錯重做,想要趕上裝窯的進度,今晚必得熬夜不可了。(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