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施工的架子拆完了,就剩一間板房和旁邊幾個大點的暖棚,山貓平日裡沒啥事就在這裡幫他孵小雞。
一進暖棚,一股混合著雞糞、飼料和雛雞絨毛的特殊熱氣撲麵而來。
“啾啾啾!啾啾啾!”
成百上千隻嫩黃的、褐色的、黑色的小絨球在竹匾裡、分層籠子裡擠擠挨挨,發出細碎而充滿生命力的鳴叫。
這些小雞崽崽子比之前又長大了一些,絨毛蓬鬆,小翅膀開始長出硬翎,腿腳也有力了許多。
在暖棚裡活潑地跑來跑去,啄食著地上的碎米和菜葉。
毛茸茸的像一個個滾動的彩球,精神頭十足。
見到有人來,也不怕生,反而好奇地湊過來啄人的鞋帶。
“瞧瞧!這精神頭!這毛色!嘖嘖,真是一等一的好苗子!”
老周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隻小黃雞,那雞崽在他手心也不掙紮,黑豆似的小眼睛滴溜溜轉。
陳淩看著老周手裡那隻膽大包天、啄他鞋帶的小黃雞,不由得哈哈一笑:
“周經理,你手裡這隻可不行,這算是我家睿睿的‘心頭肉’,他天天跑來喂,還給起了名兒叫‘小不點’,膽子最大,也最黏人,這可不能賣。”
“賣了它,臭小子得跟我鬨翻天!”
眾人一聽,頓時哄笑起來,原先焦急的氣氛一掃而空。
老周一聽,非但不失望,反而眼睛更亮了,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貝似的。
小心翼翼地把小雞放回地上,連聲道:
“哎呀呀,怪不得!怪不得!小娃娃親手喂出來的,有靈性!”
“這更說明富貴兄弟你家的雞苗底子好,連小娃都能養得這麼親人膽大!”
“好,真是好啊!”
這話是表麵的客套話,實際上他們想的是,能讓孩子每天來這裡喂雞,說明的確重視這些雞苗。
他們也看得出來,養的也確實好。
其他幾位負責人也紛紛圍上來,看著滿棚子精神抖擻、絨毛油亮、嘰嘰喳喳活力十足的小雞崽,個個喜上眉梢。
他們都是行家裡手,一眼就能看出這批雞苗的健康程度和品種優勢遠非市麵上那些常見的貨色可比。
李場長搓著手,語氣帶著急切和誠懇:“富貴兄弟,不瞞你說,年前咱們說好的,我們幾家,每家先要五百隻。”
“這價格你定的是十塊一隻,我們當時還琢磨著是不是有點貴……”
“嘿嘿,可現在一看,值!太值了!”
“這品相,這精神頭,拿到市麵上去,彆說十塊,就是十五、二十也有人搶破頭!”
他這話可不是奉承。
這年頭,普通肉雞苗也就塊兒八毛一隻,好點的蛋雞苗兩三塊頂天了。
陳淩這十塊錢的定價,在這個時候絕對是天價。
但陳淩心裡有數,他這些雞是用了洞天靈水潛移默化改良過的,抗病力強、長得快、肉質鮮美,下蛋也又大又勤,屬於優良品種。
他本就沒打算大規模外賣,隻是礙於情麵和一些合作約定,才勻出一些。
這就是閒來沒事養著玩的,沒真想靠這個賺大錢。
再說了,他要計較這些,這種優良品種外傳的事,彆說每隻十塊錢了,定每隻五十塊錢,也有人要的。
每隻十塊錢這個價,懂行的人隻覺得撿了便宜。
引進優良品種的事,要價從來都不是那麼簡單的。
陳淩心裡門清,便笑著擺擺手:“價錢就按說好的,十塊就十塊。我陳富貴說話算話。”
他指了指暖棚裡活蹦亂跳的雞苗:“苗都在這裡了,數絕對夠你們幾家分的。”
“都是這幾天剛能離窩的好苗子,壯實得很,回去稍微注意點保溫,成活率九成五以上我敢打包票!”
老周幾人喜不自勝,連連道謝。
老李卻眼珠一轉,湊近些壓低聲音:“富貴兄弟,你看……這苗這麼好,五百隻實在有點不夠鋪攤子啊……能不能,再多勻點給我們?”
“價錢好商量,十二塊!不,十五塊一隻也行!”
另外兩人也立刻眼巴巴地望過來,顯然都有此意。
旁邊另一位姓王的負責人趕緊接話:“是啊,富貴兄弟,隻要你開口,哪怕二十塊一隻呢,我們絕不還價!……就是這數量上能不能再多勻點給我們?”
“五百隻實在不夠塞牙縫啊!我那邊新擴了兩個大棚,眼巴巴等著呢!”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眼神裡充滿了渴望。
陳淩聞言,笑著搖搖頭,態度卻很堅決:“各位老哥,不是我不肯多賣。實在是家裡就這點種蛋,孵出來也就這些。”
“開春事多,山裡村裡一堆活兒,我們也沒工夫再弄第二批。”
“說好的每家五百隻就是五百隻,咱們按約定來。再多,真沒有了。”
見陳淩態度明確,加錢也沒有更多了,幾人雖然遺憾,但也知道強求不得。
能拿到這五百隻精品雞苗,已經算是開了個好局。
老周立刻拍板:“成!就五百隻!富貴兄弟講究!那我們這就點錢!”
說著,幾人就從隨身帶的黑色人造革皮包裡,掏出一遝遝用牛皮紙帶捆得結結實實的百元大鈔。
十元一張,五百隻就是五千塊,每家五千,幾家加起來,厚厚好幾遝鈔票,就在這充滿雞糞和飼料味的暖棚裡,完成了交接。
陳淩也沒細數,隨手把錢塞進一個舊帆布包裡,顯得很是隨意,這份大氣又讓幾位負責人高看一眼。
“錢貨兩清。各位老哥,雞苗你們現在就可以安排人抓走。”
“籠子、運輸車都得你們自己準備。我這邊人手也緊,今天村裡搬家,實在抽不出人幫忙了。”
陳淩說道。
“應該的應該的!哪能再麻煩你!”
老周連忙應承:“我們這就去縣裡貨運站找車,小方老板是你們村的女婿,我們訂過他的車,常有聯係,他說好幫忙找些工人來抓雞入籠!”
幾人風風火火地走了。
陳淩站在暖棚口,看著裡麵嘰嘰喳喳的小生命,笑了笑。
這點“副業”收入,對他如今的身家來說不算什麼,但看到自己搞出來的成果被認可,心情總歸是愉快的。
沒過太久,小綿羊就親自帶著兩輛帶篷的輕卡來了,他還真有點本事。
更讓陳淩覺得好笑的是,跟在車後麵跑來的一群臨時工,居然是傑克遜那幾個洋鬼子!
原來老周他們急著抓雞,在縣城一時半會兒沒找到足夠多的閒散勞力,正好碰上無所事事又迫切想討好陳淩、以便央求他進山救人的傑克遜一行人。
聽說要給陳淩乾活,這幾個洋鬼子二話不說,擼起袖子就來了,工錢都沒細問。
於是,暖棚裡很快就出現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一群金發碧眼、人高馬大的洋人,笨手笨腳卻又異常認真地在滿是雞毛和灰塵的暖棚裡撲騰著抓小雞。
他們學著旁邊中國工人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把嘰嘰亂叫的小雞捧起來,輕輕放進竹編的雞籠裡。
動作從生疏漸漸變得熟練,隻是那樣子怎麼看怎麼滑稽,惹得偶爾路過林場的村民哈哈大笑。
傑克遜更是賣力,額頭上掛滿了汗珠,藍色的眼睛緊盯著四處亂跑的小雞,嘴裡還念念有詞:
“小心!輕點!哦,上帝,它跑了!快,那邊!”
仿佛在完成一項神聖的重大使命。
陳淩抱著胳膊在一旁看著,嘴角噙著笑。
小綿羊見狀湊過來,低聲笑道:“得,這下好了,洋壯工升級成洋雞倌了。”
“富貴叔,你這麵子可真夠大的。”
“他們樂意乾,就讓他們乾唄。工錢讓老周他們照付就行,反正洋大爺們不差錢。”
陳淩渾不在意地笑了笑。
很快,幾千隻小雞被分裝進一個個雞籠,抬上了卡車。
老周等人心滿意足,千恩萬謝地跟著車走了,臨走還不忘再次叮囑陳淩,下次有好苗子一定優先考慮他們。
傑克遜幾人則累得滿頭大汗,渾身沾滿雞毛,卻一臉興奮地跑到陳淩麵前,用生硬的中文邀功:“陳!老板!乾完了!乾得好!”
陳淩笑著點點頭:“行,辛苦你們了。喏,工錢你們收好,他們用了貨運站的車,工錢是小方老板代付的,一分不會少你們的。”
“不!不要錢!”
傑克遜急忙擺手,藍眼睛裡滿是懇求:“陳先生,工錢,我們不要!隻求你,幫我們,在進一趟山吧!那邊的山裡!很可怕!”
看著這幾個嚇得夠嗆又一臉期盼的洋鬼子,陳淩收斂了笑容,略一沉吟,道:“這件事,等我安頓好村裡,看情況再說。”
“山裡的事,不是有蠻力就行的。”
他沒有立刻答應,但也沒有完全拒絕。
傑克遜幾人聞言,雖然有些失望,但總算看到了一絲希望,連連道謝後才告辭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