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走慣的路,今兒看著不大相同了。天一回暖花草樹木都發了新枝,冬日蕭索的景象過去了,又是一派欣欣向榮。她喃喃問蘭草,“萬歲爺走了多會兒了?”
蘭草掰手指頭,“正月十二出去的,到明兒就滿一個月了。”著往前湊,聲道,“主子,奴才問您個話。”
素以轉臉瞧她,“什麼話?”
“奴才進慶壽堂上職前姑姑有過吩咐,貼身伺候不單要留神主子吃穿,最要緊的是仔細主子的身子。”蘭草咽了口唾沫,“奴才記得主子初七來的月信,今兒十一,過了有五天了。宮裡太醫不是在各處開平安帖嗎,到時候咱們讓仔細號個脈,沒準兒有好消息也不定。”
素以呆呆啊了聲,“不能夠吧!”
蘭草又咽口唾沫,“萬歲爺正是春秋鼎盛嘛!”嘴上沒好,主子爺下江南前是倒著走宮的,不是嬪妃上養心殿,是他過慶壽堂來。來了一住就是一夜,一夜裡頭幾回……還真不上來。敬事房的人不用掐時候記檔早跑了,就剩她們和禦前幾個太監值夜。值夜得輪流站班兒,橫豎她起來換人時老聽見裡頭有動靜。究竟怎麼個動靜不細述了,總之就是那麼回事。萬歲爺勤勉,十回裡就算有一回中也該懷上了,所以沒什麼不能夠的。她嘖嘖的咂嘴,“要是真有了多好啊!您想想,萬歲爺知道了不定高興得什麼樣呢!他老人家看重您,您的阿哥能和彆人一樣嗎?再者宮裡晉位大多時候就靠這個,您遇了喜,肯定一氣兒晉個妃,到時候看誰還敢擠兌您。”
素以覺得不靠譜,月信晚幾天是常有的事,不值當大驚怪。聽懷孩子要吐的,她可什麼反應都沒有,該吃吃該睡睡,過得十分滋潤。不過心裡希望他高興是真的,就像立了大功報喜討封賞似的,那得多得意啊!她徐徐吐口氣,“這麼的,彆聲張,先叫禦醫診了脈再。其實一個月也號不出來,有了倒好,萬一沒有,宣揚出去叫人笑話。”
蘭草道是,和鼓兒相視一笑。她們做丫頭的可就盼著主子出息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嘛,日後走出去腰板也能挺直溜嘍。
三個人緩步進了禦花園,剛過半個園子,迎麵看見個孩子飛也似的竄了過來。後頭幾個太監挫著步子追,邊追邊叫,“我的好爺,您慢兒跑!哎喲祖宗,仔細摔了!”
那孩子六七歲光景,細長條兒,有瘦。腰上紮根黃帶子,左右兩側有葫蘆活計,一看就是位阿哥爺。素以避開打算讓他過,可天家的孩子就是和外麵的野孩子不同,到她跟前刹住了腿對她做揖,“給禮貴人請安。”
皇子客氣是出於他的好教養,素以微了頭,“阿哥快彆多禮,您認識我?”
那位爺嘿地一笑,“您不就是皇父跟前的女官嗎?您頭回進乾清宮給我倒過茶,您忘了?”
素以不認臉,對事的記性卻出奇的好。她想起來了,這位就是指使她伺候茶水的皇三子毓敏,便恍然大悟道,“有這麼回事兒……您不是應該在南三所嗎,跑這麼急,這是要上哪兒?”
“就是要回南邊。”三阿哥略一頓才道,“我上禦花園逛來了,一時逛過了頭,怕總師傅卯。”
其實怪難為孩子的,三阿哥的額涅位分很低,初初是個常在。後來生了阿哥才晉貴人,這會兒住在玉粹軒,也不是主位,隻是個從屬。皇子們一般不會往北邊來,他們開了蒙有專門的諳達教規矩,稍大一就得離開養母搬到阿哥所去受統一管理。素以心裡明白,三阿哥這趟跑,大概就是為了來瞧他生母。孩子想媽啊,要見麵隻能偷著來。宮裡起來真夠殘酷的,阿哥未成年,一年隻能見親媽一回。到底血脈相連,孩子懂事了心眼好的,難免記掛生下自己的人。可惜他大約白跑了一趟,今天皇後那裡分春緞,耽擱的時候有長,舒貴人這時候還沒回到玉粹軒吧!
果然三阿哥猶豫著問她,“請教娘娘,皇額涅宮裡才散的嗎?您怎麼這時候才回來?”
素以裝做沒察覺,隻道,“皇後今兒分賞,大夥兒散得晚。三爺是去永和宮瞧成妃娘娘的吧?”
三阿哥閃了閃眼,成妃是他養母,養母和生母不同,瞧養母倒是允許的。他訥訥道是,“我是借著用早膳的時間跑出來的,沒想到人不在……”
孩子家隔灶頭飯香,想是早看見鼓兒手裡的食盒了,邊邊瞄著,一副饞相。可憐見兒的,沒遇上大人沒吃上飯,這會兒肚子餓得抓耳撓腮的。孩子餓不起,素以體念他,溫聲道,“我這兒有皇後賞的心,您不嫌棄就用兒?”
三阿哥身邊太監把腰蝦得更低了,皇後那裡來的東西不好勸著不讓吃,不吃爺就得餓著肚子讀書。阿哥所供應飯食有明確的時間規定,就是為了養成皇子們守時的好習慣。誰要是貪被窩暖和不願起來,誤了飯就得餓著,餓到下一次布膳為止。
三阿哥霎時兩眼鋥亮,垂涎道,“我能嗎?”
“怎麼不能?”素以回身揭開盒蓋,是一盤鬆穰鵝油卷。放低了湊到他麵前,“您瞧愛不愛吃。”
三阿哥撚了一塊放在嘴裡,品了品頭,“蠻好。”著另一隻手上來又撚一塊。
她見他喜歡,連食盒一塊兒遞給了他身後的太監,勸諫道,“您快回上書房去吧,人頭少一個,回頭師傅該惱了。”
三阿哥抬袖擦嘴,躬了躬身道,“謝娘娘的賞。”起身一縱,一溜煙的跑遠了。
素以這才踅身往慶壽堂去,本來一切都好好的,誰也沒想到這一番善意會引來潑天大禍。命運就是一部折子戲,戲裡人被迫睜大眼睛看台上,不看絕不行,因為你從來就沒有選擇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