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對平安道“能見著他一定給你捎話。”
平安忙不迭地打千兒,“姑姑真是好人,謝謝姑姑了。”
一路上春榮都在笑,“你如今是出了名的大善人啦,抱貓的小娟感念你,恨不得把你供起來,你可救了她一條命。今兒平安又一口一個好人,你這好人當的,不嫌累得慌。”
錦書也不反駁,隻道“他們隻知道麵上的,不知道真正的好人是你們幾個,你和苓子,還有入畫、大梅,你們都是心眼最好的。”
春榮斂去了笑,長長歎口氣,“你啊,彆整天苦大仇深的,事情過去就過去了,樂嗬嗬的多好。”
錦書笑道“少混說,我哪裡苦大仇深了!你瞧瞧我,不是該樂就樂,該笑就笑嗎!”
“樂不進心裡去,笑在臉上有什麼用。”春榮搖搖頭,“你一個聰明人,何必自苦。”
錦書的嘴角漸漸耷下來,“要真正打心眼裡的高興,這輩子恐怕是不能夠了。”
行至隆宗門前,她拉了春榮一把,“我在宮門上等著你,裡麵就不去了。你問了吉祥就出來,咱們好上造辦處庫裡去。”
春榮知道她的難處,崔總管大約是糊塗了,怎麼讓她一道來問安,倘若叫老祖宗知道了又要生事端。便點頭道“好,你彆走遠了,在牆根下等我。”
兩人往乾清門上去,路過內右門時看見太子身邊的馮祿在連廊下探頭探腦的,春榮也沒在意,整整辮穗子就進宮門找李總管去了。
馮祿迎上來,“姑娘來了?叫我們爺好等!昨兒一晚上沒睡著覺。您稍候,我這就請他去。”
錦書忙道“我也沒什麼話,就想知道萬歲爺有沒有為表的事罰他,問你也是一樣的。”
馮祿不聽她說,邊跑邊道“還是您自己和他說吧,我怕傳不好話。”眨眼就沒了蹤影。
錦書往牆上靠了靠,一夜沒合眼,渾身上下都透著酸痛。霧大濕氣重,手腳凍得發疼,春袍子擋不住寒氣,她咬牙忍著不打擺子,可是心在腔子裡抖,就撿個背人的角蹲著,蜷縮起來好像能暖和些。乾清宮宮門上有匆匆的腳步聲傳來,她掙紮著想站起來,來人已經到了麵前。
太子心裡一緊,俯身把她圈進懷裡攙扶起來,嘴裡問怎麼了,握了握她的手,隻覺冷得冰碴子似的,便回身喊馮祿,“沒眼色的!把大氅拿來。”
他的手那樣溫暖,她一時忘了掙脫,傻愣愣地讓他替她搓揉,然後結結實實包裹在掌心裡,等回了神要想抽出來,他卻握得更緊。錦書紅了臉,低聲道“快放手。”
太子年輕的臉上浮起促狹的笑意,眉眼間神采飛揚,壞道“不放,好容易抓住的,怎麼能輕易撒手!”
錦書有些惱,可是看見他滿臉的關切,又有些不忍,那一身的刺便放了下來。心道罷了,暫且忘了仇恨吧,他是真的對她好,自己也貪戀這樣的溫暖。不知怎麼,隻要他在就很踏實。她咬著唇想,多像自己的兄弟啊。
他和老十六同歲,當初和永晝很要好。兩個愣頭小子戴著荷葉做的遮陽帽,六月裡的大中午,覺也不睡,劃著被小太監稱作“瓢扇扇”的小船,永晝做艄公,東籬扮采蓮人,一路搖槳往玉帶橋去。嚇得內侍們魂飛膽喪,串粽子似的在他們船後跟了一溜小瓢扇。兩個孩子遊完了知春亭,又要覽西堤六橋,直折騰到太陽下山才回來。那時永晝是主,東籬是客,如今客人取而代之,主人倒漂泊在外,不知所終了,世上的事真是難料。
濃霧之後的馮祿故意咳嗽一聲,太子不得已才鬆開了手,接了羊皮一鬥珠的大氅給她披好,仔細係上領口的黃綢帶,溫聲問“怎麼樣?可好一些?”
那樣情意綿錦的嗓音!錦書尷尬地點頭,馮祿識趣地退開去,茫茫天地間似乎隻剩他們兩個,太子又問“那塊懷表怎麼叫皇父得著了?他沒有難為你吧?”
錦書窒了窒,又不好告訴他被皇帝拉著出宮的事,隻得顧左右而言他,“我才要問你,萬歲爺訓斥你了嗎?有沒有為了這事罰你?”
太子心裡開出了花,她果然是關心他的,挨餓受凍地跑來瞧他,就是為了怕萬歲罰他。他歡喜地笑著搖頭,“沒什麼,申斥兩句就完了,並沒有降罪。我隻擔心你,你那麼難,萬一有個什麼我趕不及,豈不叫你受苦?橫豎我是男人,就算受上兩杖也挺得住,你是女孩兒,腚上開花多難看啊。”
錦書的臉愈發的紅,嘀咕道“什麼腚上開花,你混說什麼!”
那股扭捏的小性子叫太子稀罕到骨頭縫裡去,仗著四下無人,不管不顧地攬她到懷裡,悄聲道“錦書,彆怕,一切有我扛著。若是他們問起來,你就往我身上推,左不過我拚著不做太子了,和你同生共死。”
她原先還掙,叫他這麼一說便愣住了,喉頭哽了下,眼眶慢慢紅起來,低下頭去喃喃,“這可……怎麼好。”
太子撫撫她的發,笑道“我原就不想做什麼太子,你知道莊親王嗎?就是鐵帽子王爺長亭。我心裡一直想做他那樣的人,一壺酒,一支簫,寄情山水。倘或咱們因此獲罪,那就離開皇宮,做對亡命鴛鴦,好不好?”
他言之鑿鑿,待她情深義厚。錦書的心思平複下來,順從地靠在他肩頭的四爪團蟒紋上,“你不怕我害你嗎?”
太子悶聲笑,胸腔在她耳邊嗡嗡地震蕩,“我不怕,你不是那樣的人。我以赤誠對你,如果你要害我,那就當我還了宇文氏欠你的債,我命該如此,怨不得彆人。”
她抓緊他腰側的衣裳,說不出的彷徨矛盾。怎麼就動心了?真是沒出息透了!慘死的父母兄弟可會在下麵痛哭流涕,怨她無用,非但不能替父兄報仇,還對仇人的兒子芳心暗許。她心裡噎得難受,太子軟語安慰,她無奈至極,淚眼婆娑道“我沒臉麵對慕容家的列祖列宗。”
太子收緊了臂膀,“我知道你的難處,隻不過國仇家恨向來是男人的事,如果永晝還活著,他要來找我決一死戰,我定然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你是女人,女人不該摻和進來,咱們兩情相悅沒錯,不論慕容家也好,宇文家也好,實在難容也沒辦法,大不了咱們死後不進祖墳,也就是了。”
錦書笑著擦淚,“大正月裡,又死又活怪嚇人的。”
太子抽了汗巾子出來給她掖眼睛,“可不,這麼高興的事生生晦氣了。不說了,咱們且死不了,要長長久久地活著。”
錦書脫下大氅遞給他,低著頭道“你回去吧,省得又生是非。”
太子見她羞紅了臉,再不像以往那樣的拉著清水臉子,竟有種前所未有的嬌俏之態。他一麵欣喜,一麵暗自慶幸,可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這份感情來得不易,更是脆弱不堪一擊的,要加倍地嗬護才好。像這樣牽牽手,能讓他抱在胸口,已經叫他感激不儘了。
太子嗯了聲,把她鬢邊垂落的碎發繞到耳後,“今兒辛苦你了,在這大霧裡站了半晌,下回再不叫你來找我了,我去瞧你。”
兩人你儂我儂正依依不舍,冷不防內右門裡有人大聲的清嗓子。錦書被嚇了一跳,太子伸手把她攬到身後,沉聲道“是誰在那兒裝神弄鬼?”
濃霧之後探出李玉貴那張哭笑不得的臉來,他喲了一聲,忙打千兒笑道“太子爺怎麼在這兒?萬歲爺才剛還說要到上書房聽各位爺做學問呢!”
太子臉色極難看,他一哼,冷笑道“你這殺才,打量我不知道是怎麼的?皇父這會子龍體抱恙正歇著呢,你敢拿這個來嚇我,好大的膽子!”
李玉貴仗著自己是皇帝跟前的紅太監,所以並不怵,隻不過也不敢太過造次,畢竟眼前這十五六歲的少年是儲君,將來的大英皇帝,他要是不知死活的得罪了,往後有他好日子過的。轉而膝蓋骨一軟,咚地就給太子跪下了,磕了個頭道“千歲爺息怒,奴才就是長了顆牛膽也不敢糊弄您啊!奴才說的是實話,萬歲爺歇了一早上好多了,身上也有了力氣,還在回廊裡溜達來著,順路溜達到了上書房。您要不信可以問大師傅去,奴才句句實話,請太子爺明鑒。”
太子斜眼乜他,氣呼呼道“好,我倒要看看你能下出什麼蛋來!要叫我知道你滿嘴跑馬,仔細爺當場法辦了你!”轉身對錦書眨了眨眼,故意冷聲道,“回去代我向太皇太後請安,節下差事多,課業也忙,等回頭撂了手就去給老祖宗磕頭。”
錦書會意了,深深肅下去,“奴才恭送太子爺。”
太子微勾了勾唇角,背著手朝上書房去了。
李玉貴憂心忡忡地看著太子和錦書聯手演雙簧,其實聰明人心裡門兒清,太子是為了見她才告假出來的。可憐了萬歲爺,一聽說是錦書陪著春榮一塊兒來的,著急忙慌地打發他從月華門出來攔錦書。萬歲爺嘴上不說,其實心裡念得緊,他琢磨主子心思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隻消萬歲爺一個眼神他就知道該乾什麼,所以緊趕慢趕地從鳳彩門直奔出來,剛要邁出內右門,便聽見太子和錦書說的那些話。
到底還是孩子,張嘴都是意氣話,什麼不做太子,不進祖墳,隻因還年輕,萬事都欠考慮,以為有了喜歡的人就能什麼都不要了。真要這樣,再過兩年瞧瞧,準得後悔。
李玉貴神色複雜,搖著頭,對錦書謂然長歎。看上去挺機靈的丫頭,怎麼就不開竅呢!萬歲爺一次又一次地折騰,難道她一點也不明白?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既然能接受太子,怎麼不能接受皇帝?放著現成的好福氣不要,倒去夠那風裡的鈴鐺,惹得萬歲爺發了火,廢太子的事兒未必乾不出來,到時候大家臉上不好看,這又是何必呀。
錦書心有戚戚焉,霧氣濃,也不知李玉貴聽了多久的牆角,要是把話捅出去怕要壞事!她謹慎地道個萬福,“諳達忙呢?”
李玉貴歪了歪嘴角,“萬歲爺知道你來了,來了怎麼不進去?他老人家正上火呢,你還是隨我去請個安吧。”
錦書莫名的心虛,囁嚅道“萬歲爺怎麼知道我來了?”
李玉貴咂了咂嘴,“我說姑娘,咱們萬歲爺是什麼人?有什麼事能逃過他的法眼?你當春榮聖駕前敢說假話?他直剌剌地問,春榮敢不答嗎?”
錦書垂下了眼,“我還要等榮姑姑上庫裡取煙絲呢!”
李玉貴驚愕地低呼,“我的姑娘,您這是叫我為難呢!取個煙絲值什麼,聖上傳召,你還想抗旨不成?再說春榮姑娘已經走了,你就是等到霧散了也不中用了。”
錦書茫然立著,怎麼走了?明明說好在這裡碰麵的,這回撂下她一個人算怎麼回事?
李玉貴看她呆愣,便道“榮姑娘何等的聰明人,你這會子下了值,誰管你的下落?萬歲爺既然問了你,自然要見你,她還等著,那她豈不成了傻子?姑娘,快走吧!天冷,濕氣又大,回頭受了寒可不好。”
錦書磨磨蹭蹭,萬般無奈。一想到皇帝要見她,心裡就嗵嗵直打鼓,要是現在來道旨意讓她回去該有多好!她挪著步問“諳達,您知道萬歲爺找我有什麼吩咐嗎?”
李玉貴瞥了她一眼,“這我哪知道!萬歲爺的心思誰也說不上來。其實這話原不該我這個做奴才的說……姑娘,您是一點兒不明白?”
錦書咬著嘴唇不說話,她也不想聽什麼金玉良言,女孩家天生靈巧,這個年紀上尤其是十樣心思。她又不是木頭人,這一來二去的總隱約能感覺到些什麼,可她對皇帝既恨又怕,皇帝是九五之尊,天字第一號的霸主,難保進了他的寢宮不會出什麼事……
錦書漸行漸慢,終於頓足不前了。李玉貴回頭看,那張臉白得跟鬼似的,生生地把他嚇了一跳,忙問“怎麼不走了?我瞧姑娘臉色不好,是身上不爽利?”
錦書帶著哭腔道“諳達,我不想去,請您在萬歲爺跟前回個話,就說奴才已經回榻榻裡去了,成不成?”
李玉貴慌忙搖頭,“這是欺瞞皇上,要掉腦袋的死罪,姑娘快彆拿我開涮了,去不去的由不得你啊,還是快走吧。”
錦書隻覺五臟六腑縮成了一團,腿肚子突突地抖,忍不住打起了顫。李玉貴看她那模樣著實可憐到家了,便好聲好氣地勸慰道“你眼下不去,依著萬歲爺的性子,又得指派二人抬去接你,我們費點事倒沒什麼,倘或鬨開去,隻怕你的名聲就大了。上到太皇太後,下到妃嬪
小主都要找你的茬,你想想,這樣好嗎?其實萬歲爺召你也沒彆的,無非說說話,扯扯閒篇,了不起讓你伺候著進點茶水,用個藥什麼的,就是要臨幸……”
錦書幾乎癱軟下來,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李玉貴。李總管被她看得發毛,咳嗽幾聲乾笑道“也要敬事房記檔上牌子。姑娘,說句不怕您惱的話,要是萬歲爺這會子就……您可升發啦,晉答應,晉貴人,再往上到嬪,到妃,到皇貴妃……哎喲我的姑娘,您是前程似錦哪。”
錦書屈腿肅下去,哀聲央求,“諳達,我和太子爺您也知道,求您替奴才回明萬歲爺,奴才實在沒法子。”
李玉貴寒起了臉,上上下下打量她,壓著聲道“姑娘這是不要命了?宮女和皇子私通是什麼罪,姑娘是宮裡長大的,應該比我清楚。在這深宮之中彆說活得好,就是要活下來,也要深思熟慮不能踏錯半步,您怎麼還往自己身上攬?您自己舍得一身剮,那太子爺呢?您忍心把他拉下馬?”李玉貴站直了身子拿眼眄她,“您要是真這樣,我可就當您是存了心報複二位主子爺了。”
錦書哆嗦著說不敢,自己死活無關緊要,真要害了太子可了不得。
李玉貴看她有了鬆動,連哄帶騙地拉到了鳳彩門前,這是乾清宮的偏門,萬歲爺歇在後殿的東小室寢宮裡,過了養心殿再往前就到了,眼看著差事能卸下了,她又扒在門上不肯挪步了,那神情像是要推出去殺頭似的。李大總管頭疼欲裂,左右都有輪值的太監,況且是皇帝要見的人,罵又罵不得,道理又講不通,怎麼辦呢?
他隻有好言道“您是個爽快人,今兒怎麼積糊起來!敢情前邊我和您說的話全都白搭,您一句沒聽進去?彆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到您這兒怎麼串味兒了?皇上這樣尊崇的人,又年輕,樣貌又生得好,您就是跟了他也不虧啊,怕什麼!”說了半天回過味來,怎麼連他也繞進去了,忙道,“萬歲爺沒說要臨幸你,你放心吧!”
廊子下站南窗戶的小太監掩著嘴吃吃地笑,錦書鬨了個大紅臉,這才不情不願地提著袍子跨過門檻,追上李總管問“您才剛不是說萬歲爺臨駕上書房的嗎?”
李玉貴啊了聲,“巡視完了回來,照舊歇著了。”
穿過養心殿正間,前麵是二小門的穿堂,穿堂那頭的東梢間就是“又日新”,萬歲爺在炕上躺著呢!李玉貴轉回身來,看見她愁眉苦臉的樣子很是擔憂,央道“姑娘,您笑一個吧,就像在太皇太後跟前一樣。萬歲爺可是正經主子,您哭喪著臉,叫我跟著揪心哪。”
錦書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來,“諳達,您瞧這樣成嗎?”
李玉貴無奈地點頭,“湊合吧。”說著領她過了穿堂,在東梢間門前站定,隔著繡線軟簾哈腰通稟,“主子,錦書到了。”
皇帝語調冷淡,隻道“進來”,錦書屏氣凝神應個嗻,有些畏懼地看李玉貴,他往邊上讓了讓,打起軟簾使眼色讓她進去,見她猶豫便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錦書踉蹌著進了“又日新”,暗想開弓沒有回頭箭,這會子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於是深吸一口氣走到皇帝床前,蹲下去恭恭敬敬請了個雙安。皇帝說免禮,她也不敢抬頭,垂著手退到牆邊站著。
皇帝蹙了蹙眉,“你拘著乾什麼?朕這麼叫你害怕?”
她忙搖頭,“萬歲駕前奴才不敢造次。”
那邊緘默了半晌,方緩緩道“朕赦你無罪,抬頭吧。”
皇帝靠著床架子,背後墊著秋香色的繡雲龍條褥,妝蟒繡堆的幔子半副高掛,半副低垂,外麵罩著明黃羅帳,西牆根前燃著的通臂巨燭映照過來,那黃色蕩出一圈一圈的暈影,模糊而溫暖。
皇帝一手執書,就著火光微微傾側身子,倒不似平日的機警敏銳,臉上透出股子慵懶從容來。鬢邊的發結成小辮彙進頂上的冠帶中,齊眉處勒著二龍出海的抹額,金絲勾勒的紋路在燭光裡灼灼地閃,真正是眉如墨畫,鬢若刀裁。見錦書定睛瞧他也不惱,反倒自得地勾起了唇角,心想這丫頭彆的都好,就是有時候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換了彆人敢這麼直勾勾地盯著他,早就辦了大不敬下大獄去了,她不一樣,他願意讓她細細了地打量,這樣才能知道她眼裡裝下了他。
皇帝的心情還不差,慢吞吞撂了書坐直,錦書端過茶盅裡的蓮子茶來,小心地問“萬歲爺,您哪兒不好?”
皇帝接過茶喝了一口,複遞還回去,頓了頓方道“沒什麼要緊,想是昨兒歇得晚了,早晨起來頭暈。”說完了忍不住咳嗽起來,直伏在床頭的案幾上咳得掏心挖肺一般。
錦書悚然上前替他拂背心,他大咳不止,半天方緩過勁來,漸漸止住了,歪在大引枕上眼淚汪汪地喘。錦書又抽了帕子給他拭,忐忑道“發作得這樣厲害,奴才伺候萬歲爺吃藥吧。”
皇帝搖了搖頭,“不必……”又咳了數聲,道,“方才已經用過了。朕問你,你是陪著春榮一道來的,到了宮門上怎麼不進來?”
殿內的蘇合香從鼎內縈縈地升起來,隨著空氣的流動四下飄散開去。窗前養了一盆迎春花,那金腰兒花枝繁茂,細長的藤蔓從紫檀木的高台上垂下來,隻抽了極少的幾片葉子,卻開滿了金燦燦的花。她就立在那盆迎春花旁,麵色如白玉一般,楚楚地看他一眼,複低下頭去,訥訥道“奴才是上內務府取牌子去的,並不是陪著榮姑姑到乾清宮來的。”
皇帝聽了氣結,彆轉臉去又是一陣大咳。她不由緊走兩步上前輕輕替他捶背,隻覺他身上發燙得厲害,熱度透過衣裳直傳到她手上去,這才發現皇帝隻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花綢單袍,便暗自腹誹禦前這些人是怎麼伺候的,這樣大冷的天,就是穿夾袍都嫌不夠,他還病著,倒由得他貪涼。遂回身取了件玄狐皮端罩來,福了福道“萬歲爺,奴才給您添件衣裳吧,還是仔細聖躬,這會子正熱著,吃了藥再捂出一身汗來就好了。”
皇帝原本最討厭裡三層外三層地包著,嫌累贅不自在,可聽她一說也沒了脾氣,順順當當就把端罩套上了,由她扶著半臥半躺下。隱約聞見她袖籠中飄出的似有若無的香氣,暫時忘了全身焦灼的疼痛,心思也平複下來,半合著眼問“昨天咱們出去的事沒叫太皇太後知道吧?”
錦書應個是,“虧得李諳達給我找著了貓,否則真是瞞不過去。”
皇帝哦了聲,“沒出事就好,我原當要有一番動靜的。”
錦書替他掖好被角,見他頰上泛紅,心裡琢磨他一定病得不輕,便肅了肅道“萬歲爺,您睡會子吧!”
皇帝的目光落到條案上,那裡碼著厚厚的一摞折子,今天的叫起雖免了,折子照舊遞上來。那些個公文從四麵八方彙總過來,都是大事,都巴巴等著皇帝禦覽聖裁的,今天撂下了,明天就有更多。他不能像慕容高鞏那樣讓後妃抓鬮定奪,他得一個字一句話地看進腦子裡去,反複地斟酌思量。都說讓他保重聖躬,可身子疲累事小,國家大事耽擱不得。
皇帝抬手示意,自己挪了炕桌過來。錦書知道勸也不中用,隻好把奏章一股腦地搬到他麵前,低聲道“萬歲爺勤政是天下人之福,隻是也要保重身子才好。”
皇帝手上一頓,也不應,隻抬眼看她。她心頭一跳,忙跪下去磕頭,“奴才多嘴,請主子責罰。”
皇帝拿了本折子在手裡,淡淡道“你起來,朕沒怪你。”複問,“昨晚又輪著你侍寢?”錦書道是,低眉順眼地往硯台裡量水,取了朱砂墨塊緩緩地研磨。
皇帝往墊子上靠去,暗想難怪看著憔悴,昨兒忙得夠嗆,侍寢也不得安睡,正想叫她回去歇著,外麵李玉貴高聲地喊,“奴才給皇後主子和各位小主請安啦。”
錦書慌了神,要是叫皇後知道她在這兒,回頭傳到太皇太後耳朵裡,恐怕要罰她到北五所當穢差去。轉眼看皇帝,他倒篤定,隻顧歪著看折子。錦書頓下手上的動作,凝神聽外麵的動靜,門外腳步聲由遠及近,李玉貴道“主子且留步,萬歲爺有吩咐,不叫人進去打攪,這會子怕是歇下了。請主子稍候,奴才瞧瞧去,倘或沒睡,奴才再來回主子。”
皇後有些不悅,“怎麼我每回來萬歲爺都歇了?總管,你不會是在糊弄我吧?”
李玉貴忙打起了哈哈,“主子恕罪,奴才就是長了十個膽也不敢瞞騙皇後主子。奴才是萬歲爺身邊的一條狗,萬歲爺說什麼,奴才就照著做,還請主子見諒。”
皇後哼了一聲,“好,本宮在這裡等著,請總管速去速回。”錦書嚇得大氣不敢出,抓著墨塊的手簌簌地顫,滿臉的驚恐畏懼。
皇帝抬起眼打量她,她站在炕桌前愣神,動也不動,隻聞輕輕淺淺的呼吸,如絲一樣把他的心密密捆縛起來。皇帝眼角微揚,抿唇笑了笑,“彆怕,朕的寢宮,沒有朕的允許,連皇後也不得擅闖。”
一會兒李玉貴到了床前,打千道“萬歲爺,皇後領著幾位小主來瞧您呢,給奴才擋在外頭了,依這主子的意思,宣是不宣?”
皇帝道“人多聒噪,叫她們回去。”
李玉貴瞥瞥錦書嗻了聲,卻行退到殿外,對皇後道“回主子的話,萬歲爺聖躬不豫圖清淨,說難得皇後和諸位小主有這份心,萬歲爺心裡都知道,隻是今兒精神頭不濟,就不見了,請主子和各位小主回去歇著。”
多貴人的嗓音傳來,“萬歲爺到底在不在裡頭,總管可彆蒙咱們啊。”語調之中大有懷疑的意思。
皇帝臉上浮起厭惡的神色,捂著嘴又悶聲咳喘。門外大概是聽見了,也確定了皇帝在寢宮裡,再沒有由頭鬨了,便紛紛隔著菱花格扇門道“請萬歲爺保重龍體,臣妾們等您大安了再來瞧您。”嘈嘈雜雜一陣花盆底磕在金磚上的哢哢聲,來請安的人像潮水般地退去了。
天色比先前亮堂了很多,霧氣漸次散了,晨曦穿過薄霧照在坤寧宮的單簷歇山頂上,皇後放開左右宮女攙扶的手,筆直地立在正殿的月台前。晨光打在石青的八團喜相逢緞褂上,折射出烏沉沉的光暈。
她凝眉眺望,乾清宮離得那樣近,又日新的後窗戶就在眼前,她卻被擋在一道金絲藤紅漆竹簾外進不去。心下是說不出的愁滋味,近來皇帝和她愈發的生分平日雖說不上多熱絡,可好歹還算貼心。現如今見了麵臉上仍舊笑著,神態語調卻難掩的疏離,到現在竟將她拒之門外……她莫名的恐懼,愁腸百結的預感,似乎要出什麼婁子了。
一眾妃嬪見皇後麵露愁容,自然各懷心思,個個緘口不語。
皇後身邊的掌事宮女叫初寒,在坤寧宮待了六年,是皇後的心腹。主子有晃神的時候,她要替她周全到,眼看著皇後要失儀,便上前一福道“主子,萬歲爺那裡有太醫們照顧,必然保萬歲龍體安康,請主子放寬心。清早的寒氣重,還是回暖閣裡去方好,諸位小主們還等您的示下呢。”
皇後回過味來,看身後的淑妃、懋嬪、還有多貴人皆恭肅而立,忙笑道“瞧瞧我,真是失禮了,叫三位妹妹在外頭受凍,連口茶都不給喝,回頭該怨我了。”
三人都說不敢,跟著皇後往配殿裡的東暖閣去,等落了座,懋嬪才道“萬歲爺這會子不知怎麼樣呢,又不肯見人,怪道皇後娘娘要憂心。”
多貴人道“可不!好不好的讓咱們見一見,也好叫咱們安心不是!”
皇後伸出戴著鏤金護甲的右手端起茶盞,吹了吹茶沫子道“萬歲爺喜靜,咱們人多,吵得他不得安生。他既然不肯見,那一個人養著也好。”
淑妃笑道“今兒是來得湊巧,乾東的人怪齊全的。可說句大不敬的話,萬歲爺這事辦得,不好!嫌著我們也就罷了,怎麼連皇後娘娘都不讓進?以往有什麼總是打發了我們把娘娘留下的,是不是?”
彆看淑妃平時悶聲不響的,要緊的時候會把人往死路上逼。皇後訕訕的,擱下了杯子道“這話說岔了,萬歲爺是大家的萬歲爺,我什麼時候也沒獨占啊!我如今人老珠黃,不受待見也是有的,不像各位妹妹,風華正茂,各個鮮花似的,往後聖眷且隆著呢。”
眾人一聽皇後自嘲的話,皆被嚇得一凜。淑妃趕緊賠笑道“瞧娘娘說的,年輕值什麼,過幾年都一樣。您可不同,您和萬歲爺是少年夫妻,風雨裡一起過來的,咱們再投兩回胎也不能夠和您比。”
皇後還是冷著臉,懋嬪岔開話題道“近來萬歲爺總是‘叫去’,也不知是怎麼了。旁的倒沒什麼,隻怕是身上不好,硬撐著不說。”
皇後的嘴角揚起一個寡淡的弧度,“萬歲爺忙,那樣多的國事要處理,精力總歸有限,咱們多體諒他吧!”
既然皇後都沒牢騷,下頭位份低到塵埃裡去的人還有什麼話可說!忙從小杌子上站了起來,屏息斂神諾諾稱是。
初寒托著雕花漆盤來,到皇後麵前一蹲,“主子,該用藥了。”
皇後漫不經心道“過會子再用吧。”
那三個也是識趣的,都上了藥了,擺明了是在轟人,正好坐在這裡也活熬出油來,便順著台階往下溜,唱個萬福道“咱們叨擾了皇後娘娘這麼久,也該回去了。娘娘快歇著吧,奴才們告退了。”
“也好,你們出來有時候了。”皇後頷首,“我就不送了,都去吧。”
皇後坐在南窗戶下,拿起繃架子繡那方蘭草的帕子。引了線,針尖在頭皮上篦兩下,正待要落針,心裡又繁雜不安,來來回回比劃了好幾次,最後隻得作罷了。
初寒在一旁看著,幾番猶豫才道“主子既靜不下心來就彆繡了,沒的傷著自己。”
皇後撂了手,半倚著炕桌長歎一聲,失神看著窗外。天氣很好,滿目跳躍的金,她的眼裡卻是壓抑的死寂,喃喃念叨“要壞事。”
初寒心頭一顫,皇後母儀天下,向來是謹言慎行穩如泰山的,從沒見過她怔忡失措的樣子,莫非是為給李玉貴攔在外頭的事不痛快麼?她惶惶不安地問“主子這是怎麼了?萬歲爺不過是偶染風寒,太醫診治了就會好的。”說完猛然想起那樁事,頓時便明白過來。
真真是棘手到家的一團亂麻,兒子五迷三道地陷在裡麵,還沒來得及料理,老子又牽扯進去。這慕容錦書到底有什麼能耐,叫那父子倆念念不忘地掛在心上呢?
這是皇家的家務事,又關係到體麵,她做奴才的不方便說什麼,隻開解道“主子先彆急,事情還沒鬨明白,萬一不是咱們猜的那樣,豈不白操了那些心?”
皇後搖頭,“這事九成九的沒錯,初一天地人大宴散了,他上這兒來就失魂落魄的,我那時隻當他政務上遇著不如意了,並沒有往深了想,如今回過頭去琢磨,果然是大大的不一般!你進宮這些年,何嘗見過他那樣?他是個兜水不漏的精明人,針鼻大點兒的事都記在心上,結果那天布菜出了岔子。後來又有個‘二人抬’,到昨兒下半晌無緣無故丟了半天……依著我,料想是有些眉目了。”
初寒道“這事兒光猜也不成,要不我打發人往午門上問去,看萬歲爺昨天下午出沒出宮。”
皇後斟酌道“各門上的禁軍統領都是皇帝的親信,當初跟著他打江山的,隻要他一聲令下,掉腦袋的事都肯乾的主兒,能讓你輕易打聽到他的行蹤嗎?況且他未必走午門這條道十有八九是從神武門出去的……回頭你上順貞門去一趟,和門子上的太監打聽,那起子下等奴才,給兩個子兒連祖宗都能賣,有什麼是問不出來的?”
初寒應個是,“要是萬歲爺真帶錦書出宮去了,娘娘打算怎麼辦?”
皇後還真給問住了。怎麼辦?是啊,怎麼辦……皇帝眼下正在興頭上,貿貿然動了他的玩意兒,他一惱,傷了夫妻情分不是因小失大嗎?要動手也不能是自己,一邊是丈夫,一邊是兒子,倘或有個閃失,皇帝恨她,太子怨她,到時候鬨個裡外不是人,那活著還有什麼奔頭?
皇後霍地站了起來,初寒叫了聲主子,不知道皇後要做什麼,隻聽她說“我去找太後商量。”
初寒一時愣了,暗想皇後這不是病急亂投醫嗎!太後深居簡出,整天的青燈古佛誦經參禪,一心想著白日飛升呢,哪會理這等紅塵俗事!找她商量,無非得著兩句“阿彌陀佛”,還能有什麼!
“這才是正經打算。”掀了膛簾子進來的高嬤嬤,把敬獻的糖蒸酥酪和楓露茶擱到炕幾上,一麵道,“您早該找太後去了,討了她一個示下,乾什麼都放得開手腳不是?”
皇後著緊地披上了猞猁猻大氅,像是海心裡頭飄著,突然找著了北,臉上的神情鬆泛下來,嘴唇抿得也不那麼緊了,還有那麼點喜滋滋的味道。
初寒是開國以後選秀進宮的,南苑時期的事她並不知道,也不便和她說。彆瞧太後如今無欲無求,想當年也是出了名的一把好手,宮裡的老人們都知道,她的這位婆婆麵上既恬淡又和氣,私底下怎麼樣就不好說了,總之合德帝姬是死了,她也成了太後,成了最大的贏家,之所以蟄伏著,那是因為上頭還有太皇太後,將來老祖宗百年,這大英後宮隻怕就是她的天下了。
皇後收拾停當,上了肩輿往壽安宮去。風和日麗,太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皇後微微地眯起了眼。皇太後這會兒再要清靜,事關她兒子和孫子,絕不能袖手旁觀。要論肚子裡的錦繡文章,誰也比她不過,皇帝的性子其實就像她,那樣可怕的深沉和警醒!知道自己要什麼,隨侍保持一顆冷靜的頭腦,從前慕容合德搶了她的丈夫,如今慕容錦書又來禍害她的兒子,孫子,叫她知道了會怎麼樣?
皇後冷冷一哼,八成會咬牙切齒地說上一句,“慕容家的女人都是狐狸精!”
步輦在夾道裡匆匆而過,一路行至壽安門前,皇後下輦往春禧殿去,宮裡的孫總管迎上來,因著皇太後免了後妃們的晨昏定省,總是難得才見著皇後,便按規矩跪下來磕了三個響頭,笑道“什麼風把主子吹來了?”
皇後抬手叫他起來,“諳達快彆多禮。今兒天好,來瞧瞧太後。”
孫太監嘴上抹了蜜一樣,奉承道“到底主子是不一樣的,可比旁的人貼心多了,皇太後常說花好稻好,比不上嫡親的好,這話一點不假。”邊說邊引道,“太後娘娘在萱壽堂呢,主子請隨我來。”
壽安宮前後分為三進院落,東西各有跨院,萱壽堂就在第三進裡,園裡疊石為山,風景極是雅致。從出廊過去隻聞篤篤的木魚聲,皇後問孫太監,“皇太後這會子正禮佛嗎?勞煩諳達給我通傳一聲,我到福宜齋候著。”孫太監打千兒應個嗻,先送皇後去了東次間,這才腳下生風地往萱壽堂去。
皇後在小殿裡坐著,檻窗開了兩扇,園子裡才抽芽的綠意隔著屜子透過來,倒有一片欣欣向榮的意境。直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太後還未現身,她也不急,品著內用的紅茶,賞賞這滿院春光,和皇太後跟前伺候的嬤嬤閒聊兩句,間或整整脖子上的赤金盤螭瓔珞圈,再扶一扶頂上的累絲點翠花籃鈿子,悠哉悠哉,氣定神閒。
又過一陣,隱隱聽見有腳步聲,她撫了正龍團花的褂子站起來,衝門口進來的皇太後肅下去,“奴才恭請皇太後萬福金安。”
太後和顏悅色地點頭,“起身吧。我才剛的經正念了一半,又不好中途撂手,叫你好等了。”
皇後笑道“是奴才叨擾額涅了,事先也沒打發人來回稟,就這麼急匆匆地趕了來,壞了額涅的規矩。”
太後隻說沒什麼,“正是念得時候長了,想歇一歇呢,可巧你來了,咱們娘兩個好好說會子話。”
太後穿著石青色緞繡三藍花蝶袷坎肩,把子頭摘了兩邊的絡子,白玉扁方下插著根銀鎦金鑲多寶簪,胸前掛著伽南念珠,到底是吃齋的人,那打扮也素淨莊重。看皇後站著,便讓她坐下,問“你今兒怎麼得閒上我這兒來?上回就聽說準備二月二的東西了,這會兒怎麼樣了?”
皇後應道“額涅放心吧,該備的都齊了,就剩吃食沒料理了。”
民間傳說著二月初一龍睜眼,二月初二龍抬頭,二月初三龍出汗。自打年下前後宮裡就張羅上了,該掃炕席了,冬天兒的炕,怎麼說也比外麵露天地裡暖和,這炕縫裡、炕的犄角旮旯、炕被的下頭,保不齊藏著錢串子、潮蟲什麼的。一到二月二,這些蟲子活泛起來,萬一被叮了咬了,大年初兒的,怎麼說都晦氣。還有就是藏剪子,這三天不論主子也好,宮女子也好,誰都不許碰針頭線腦的東西,說是怕戳瞎了龍眼,戳破了龍皮。
吃食也講究,吃好了,身子骨硬實才能騰飛。各宮這天不用廚子,但凡是女人,主子奴才都得上手,要備上元宵,春餅,褡褳火燒,還有麵條,饅頭雞爪子,再來個芥菜纓炒黃豆嘴兒,來盤豆腐,用白菜頭包著桌上的飯菜,使勁捧著吃圖個好說頭兒,這就齊全了。
原本二月二是個歡快的日子,可皇後有點樂不起來,她心裡裝著事,聽太後在那兒數叨棉褲變夾褲,棉襖變夾襖的老慣例,不過應景兒地湊上兩句。太後是明白人,一眼就看得出來,於是屏退了左右,等著皇後開口。
皇後張了張嘴,“額涅,奴才有件事兒,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太後老家是科爾沁的,這樣的稱呼隻在南苑時用過,進了宮,老輩子裡的習慣就改了,要不是太後,要不是額涅,叫額涅的時候少。皇後這麼一聲,倒勾起她一些從前的回憶來。愣了會子神道“你說說,出了什麼紕漏?”
皇後猶豫了一下,事到臨頭不知怎麼又顧忌起來,隔了半晌才慢慢道“太皇太後跟前敬煙的錦書,額涅記不記得?”
太後想起了那丫頭,雖然穿著宮女的衣裳,可渾身上下有股宮廷的氣派,像寶石玉器一樣,由裡到外透出潤澤來。慕容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樣,且不說明治皇帝為政有多不合格,單就他那種做派,還真是無人能及的。太後恍惚又憶起了合德帝姬,先帝就是喜歡她那點,以至於迷迷瞪瞪,到死還念念不忘。
皇後看見皇太後眼裡泛起一層寒冰來,知道觸到了她的傷心處,不過也顧不上那些,繼續說“眼下錦書要走她姑爸的老路子了,奴才沒了主意,特地來回稟額涅。”
太後大驚失色,一種急痛直攻進心底最深處,她霎時挺起了脊背,顫聲道“你是說皇帝?”
皇後本是極雍容鎮定的,可這話一旦出了口,就如大山將崩似的,她看著太後,疲累道“不光是萬歲爺,還有太子。”
手裡的念珠似有千斤重,皇太後被皇後那席話震得魂不附體。什麼講兒、禮兒、令兒,統統都想不起來了,直恨不得找到皇帝爺倆一通臭罵。
宇文家真是好造化,小一輩子和老一輩子一樣的毛病。這話還不能和皇後說,多丟人啊!皇帝這是中了邪了,早晚非栽在姓慕容的手上不可!皇後嫁過來時隻聽說嫡王妃和王爺多恩愛,並不知道皇帝對他嫡母存著那樣的心思,如今要是告訴了她,隻怕皇帝臉上掛不住。皇太後咬著後槽牙想,這樣的虧還真是吃不怕,有一便有二,頭裡和老子搶,現如今和兒子爭風吃醋,真有他的!
“你們萬歲爺人呢?”太後沉聲道,“我要問問他,他可還記得自己的身份!做皇帝的人怎麼也沒個忌諱?那丫頭是個什麼東西,留著一條賤命都是天大的恩典,他這會子是要抬舉她麼?在床上安個弓弩子,命還要不要了?”
皇後怕她鬨開去,回頭不好收場,隻好安撫道“額涅先彆急,這不過是我的猜測,到底是不是的還要接著查。我原想把錦書弄到坤寧宮來的,可老祖宗那裡說什麼也不肯放人,這事就作罷了。咱們穩了陣腳再說,好歹想個法子把苗頭給掐了,興許還有救。”
太後愈發的痛心疾首,“東籬這孩子也叫人糟心!整個朝廷的大家子小姐裡就挑不出一個合心意的,竟瞧中下等奴才了,真叫我恨鐵不成鋼!”
皇後噎得說不出話來,心裡委屈得直想掉眼淚。太後捂著胸口氣喘了半天,才問“你同太皇太後說起過嗎?錦書是她宮裡的人,要處置也得她發話才成。”
皇後低聲道“太皇太後應該是知道的,隻不過一味地不做決斷,奴才也鬨不明白她的意思。”
皇太後冷聲一哼,“說句大逆不道的話,我瞧太皇太後真是上了年紀,要做好人了。可這善心得看用在什麼上頭,這麼油鹽不進的耗著,非得等她把天捅個窟窿出來,然後再收拾殘局嗎?”
屋子裡都是貼身的近侍,倒不擔心他們把這兒說的話往外傳。太後擰著眉頭想了會兒,看皇後,隻低頭坐著,也沒句痛快話兒。論理要辦那丫頭有的是法子,卻不知她怎麼就畏首畏尾的,眼巴巴看著皇帝和太子被人禍害嗎?自己如今吃齋念佛,那些個殺伐的事做不得,就指著她了。
“到底怎麼樣了?我瞧著你也放不開手腳,難不成他們爺倆就死心塌地了?這才幾天的光景!”太後視線在她身上一繞,“該怎麼辦你也不必請我的示下,你是六宮之主,要辦個丫頭不是一抬手的事兒!”
皇後有點傻眼,麵上隻不動聲色。她的原意是叫太後動手,她和皇帝的情分總要保全的,太後如今要做菩薩了,冷眼旁觀著?她的左手捏了個拳,心想要下帖猛藥才成,便道“要不這事先緩緩再說吧,太皇太後那裡不撒手,我做孫子媳婦的總不好硬問她討人。額涅,旁的沒什麼,錦書那丫頭要是能一心一意跟著太子或是萬歲爺,還則罷了,怕隻怕她不安分,她心裡恨著宇文家,倘或從中挑唆,弄得父子反目成仇,於家不利,於社稷不利……額涅啊,咱們可要痛斷肝腸了。”
皇太後一思忖,是這話!宇文家的爺們兒耳根子軟,心裡真有了這個人,上刀山下油鍋,眼睛都不帶眨的。她緩緩往雕龍椅背上靠過去,和皇帝的母子情,和太子的祖孫情還顧不顧?萬一那丫頭早就紮了根,她處置了她不得讓那爺倆記恨她一輩子?可又不能放著不管,怎麼辦才萬全呢……
太後道“皇帝不是那種不知輕重的人,私情和國事還是能分開的,就像先帝,他和敦敬皇貴妃那樣的情深義厚,還不是背著她奪她皇兄的江山!我料想皇帝也應當有高皇帝心懷天下的胸襟。”
皇後恍然想起在南苑王府時,一天遊園無意間聽到太後貼身丫頭的一段話,那時就領教了太後的沉沉心機
合德帝姬是個心思單純的人,她偏安一隅不喜熱鬨,王府裡的事鮮少過問,高皇帝不敢把他的宏圖大業告訴她,每每拿練兵來搪塞她,她也不察,仍舊過她的安穩日子。
當時她極受寵,闔府上下的姬妾哪個不嫉妒,就差沒活撕了她。眾人都遠著她,偏太後討喜,姐姐長姐姐短的一刻不離口,合德帝姬也喜歡她,拿她當姐妹,結果怎麼往呢?高皇帝出征去了,她就把南苑王府謀反的事告訴了合德帝姬。這下嫡王妃的天塌了,一下就病倒了,她還常去探望她,火上澆油地把前方戰事轉述給病榻上的人,可憐合德帝姬一條命就這麼斷送了,臨死都沒出賣她,八成還是領著她的情,當她是知心朋友。
皇後悵然,這就是大宅子裡的妻妾爭鬥,殺人不見血,多可怕!為了生存,什麼樣的手段使不出來?隻可惜,贏了天下又怎樣?皇後喃喃,“誰曾想高祖爺是那樣的實心眼兒,皇考皇貴妃一走就連飯都不吃了,到最後餓得沒了樣,瘦成了兩層皮,那梓宮抬著,就剩壽材的份量了。”
皇太後一怔,心上被狠狠剜了一刀似的,猛醒過味兒來,“不成!那丫頭不能殺,千萬要留著一條命!我算是明白太皇太後的用心了,要是殺了她,回頭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事來,她再搭上那爺倆,那可真是要了人命了!”
皇後隻覺背上冷一陣熱一陣,迷茫茫沒了方向。“這麼說來就由著她去?額涅,她是慕容氏的遺孤啊,等著吧,遲早要出亂子。”
太後頭痛起來,正因為她是合德帝姬的侄女才不能輕易動!皇帝八成是在她身上找著她姑爸的影子了,這才是真正不好辦的原因,這會子一腦門子紮進死胡同裡了,哪兒還出得來!
“額涅。”皇後的心涼到了腳脖子,“奴才聽您的,您給個話兒吧。”
太後擺了擺手,“皇帝和太子要有個好歹,我死了也沒臉見祖宗。你彆急,再想想法子。”
一直在一旁侍立的高嬤嬤上前請了個雙安,“奴才有個主意,想看看皇太後的意思。”
那高嬤嬤是皇後的奶娘,皇後大婚那會兒跟著陪嫁過來的,在芳嘉園那片有個府邸,人們管那兒叫奶子府沙家。平時不常在宮裡住,隻有皇後傳了才進園子裡來。太後一瞧自己人,就點頭道“你說。”
那高嬤嬤是個話簍子,出發點是好的,隻是不相乾的忒揪細,從南苑說到大內,從繡工說道宮女,像倒了核桃車似的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套,直說得太後耳朵裡生了繭子,忍不住大皺其眉,歎著氣兒道“您老到底想說什麼呀,甭扯閒篇了,你主子急斷了腸子,你還有這興致侃呐?快揀要緊的,麻利兒說吧。”
高嬤嬤一迭聲應是,又繞了好大一個彎子,可算是說上正經的了,沒彆的,就兩個字,賜婚!
皇太後掏了掏耳朵,“賜婚?賜給誰?宗族裡誰敢要?還有你們萬歲爺那兒,非把人家弄死不可!”
高嬤嬤道“怎麼能賜給王府門第呢,還讓她過闊綽日子享福去啊?往下邊賜,往狠了辦她,指給太監!”
皇太後個皇後倒抽了口氣,這也忒缺德了,好好一個大姑娘嫁了太監,那往後還能活嗎?太監都是些臉酸心眼子小的玩意兒,落到他們手裡不得要了大半條命去!
高嬤嬤自顧自地絮叨,“奴才覺著這個好!萬歲爺就是要法辦,殺個奴才不值什麼,過了禮上了花轎,太監死了她就是個寡婦,萬歲爺和太子爺也沒念想了。”
理是這個理兒,可這損陰德的事誰來做?皇後垂下了眼,皇太後老僧入了定,誰也不吱聲。
一室靜謐。隔了老半天,皇太後像是想明白了,和丟了性命來比,叫兒子恨,孫子怨也沒什麼,拚了這幾年的道行不要了,就這麼辦!
太後木著臉拍板,“二月頭上皇帝要上西山健銳營去,趁著那當口頒懿旨吧,不能讓個女人毀了整個大英。”
皇後咬著牙說嗻,高嬤嬤笑道“太後您聖明。”
打定了主意,大家都鬆了口氣,太皇太後那裡再忌諱也構不成阻礙,隻要背著老太太放了恩旨,立馬把人帶出宮去就齊全了。
皇後沒事人一樣閒喝兩口茶,琢磨把人配給誰合適,高嬤嬤說“就配給圓明園裡養鴿子的管事劉登科,那狗不拾的東西好色,死都不怕的種子,就他合適。”
劉登科三十來歲,養鴿子是行家,腿不瘸眼不瞎,就是背佝僂,據說是淨身的時候沒把腿抻好,站著就像隻蝦子,這一生都伸不直了。
皇太後一聽也蹦出了點憐憫之心來,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
皇後有了底兒,忙換了個話題,笑眯眯地又說上二月二來了。說剛忙完年下還沒緩過勁來,又要張羅換季的事,下頭人起早搭黑,點燈熬油的做針線不容易,得放賞。
太後順著話頭子說“各宮正月裡還有多少雞鴨魚肉,省著吃也好,費著吃也好,到二十三這天都得拾掇乾淨嘍,二月二吉利了,這一年都吉利,可要緊著點子心。”
皇後從圈椅上站起來,規規矩矩肅了肅,“謹記皇太後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