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低頭不看他,“我給你什麼準信兒呢?我是個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人,你心裡願意就來瞧瞧我,不願意,我也不能強求。咱們的緣有多深,得看老天爺的,我現在和你許諾有什麼用?”
太子慢慢沉寂下來,濃眉漸蹙,擰成了個死結。
兩個人都不言語,隻默默坐著,錦書問道“萬歲爺新晉位的寶答應是你指派去的?”
太子惶然抬起頭來,囁嚅著,“你都知道了?我是走投無路了才想出這麼個法子來的,我瞧她和你長得像,想拿她來替代你伺候萬歲爺。”
錦書搖頭道“你的這些心思萬歲爺能不知道嗎?為我冒這個險不值當。”
太子固執道“值不值當由我說了算,對我來說,沒什麼比保全你更要緊了。”頓了頓又懊惱道,“隻可惜我高估了寶楹,她非但不能成事,反成了禍頭子,叫皇上處處防備著我了。”
錦書聽了驚愕莫名,皇帝當真為這事責怪太子了?他不是說隻給個警醒,不懲處太子的嗎!
太子怕她擔心忙露了個笑臉子,哄道“你彆替我操心,皇父極疼愛我,就是知道這事兒也沒什麼,做兒子的孝敬他,這也不為過。”
“那天寶答應和我說了會子話。”錦書道,“她讓我替她傳話給你,說求你彆忘了答應她的事兒。”
太子冷酷的吊起了嘴角,“她還和你說這些個?真是個不知死活的!也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如今她都成了這樣,還有什麼可顧忌的?隻是她彆惹怒了我,否則可彆怪我不客氣!”
錦書看著他那個陰沉樣兒真是嚇了一跳,從沒想過他還有這樣的一麵。轉念思量,生在帝王家,哪裡有一塵不染的人?他有心機有算計也是好的,至少不會任人魚肉,將來不管是在儲君位上還是登基禦極,總能運籌帷幄,決勝千裡。
“我已經給吏部傳了口諭,軍機處的印信也出了,給她表哥放了個山西鹽道的缺。這差事油水多,也算對得起她了。”太子慢聲慢氣地說“我打發人查過她表哥,那個人除了考運不濟,彆的諸如學問人品都是沒的說,派個官也不辱沒,我料想總比那些捐官的好些。”
錦書頷首道“這趟橫豎是咱們的錯處,我心裡過意不去,她如今叫萬歲爺圈禁起來了,和刑部衙門裡關押的罪人有什麼區彆?隻怪你,你要是早讓我知道,我決計不能讓你這樣做。咱們難也就算了,還白白搭上個她,耽擱了她和他表哥的姻緣,多造孽啊!”
太子也有些懊悔的意思,他訕訕道“我是沒彆的道可走了才出此下策的,皇上辦的那些事兒,我一旁瞧著心都要碎了。”
自他懂事起,便一直對皇父敬若神明。人都說帝王家容不得太多的親情,可他待君父的一片赤誠蒼天可鑒,就是讓他為皇父去死,他連眼睛都不帶眨的!他這樣敬他愛他,他為什麼要和他看上同一個女人?為了錦書,他竟打算撂下護軍連夜回來,這不是頂頂滑稽的事嗎?
太子的危機感日益加劇,再這麼放任下去就要招來大禍了!論理兒他該麵見皇父,好好和他說道說道。他晚上頭疼,點燈熬油地坐在桌前冥思苦想,把所有的想法捋了一遍,理出個頭緒來,打算找個好方式和皇父開口。晨光中點卯上朝,他站在丹陛下仰頭看威嚴升座的皇帝,琢磨了幾夜的話一下兒全忘光了。他對皇帝惕惕然,即使散了朝,不論暖閣裡也好,南書房也好,他不敢說,那是打心底裡升騰起來的畏懼。也不單是畏懼,還有彆的顧忌,滿口飯好吃,滿口話不能混說,他得給大家留臉麵,皇父的、自己的,還有錦書的。這層窗戶紙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能捅破,一旦事情攤到明麵上,再想轉圜,就沒有餘地了。
錦書低頭不語,這團亂麻裡有誰是不難的?她要是能管住自己不去動情,可能什麼事都沒了,她做她的使喚丫頭,他們自去當他們的皇帝太子,本來不該交集的三條線攪和在了一起,還能自在過日子嗎?
“其實,咱們就這樣也挺好。”錦書極力控製著自己的聲音,衝他微微地笑,“你彆念著將來怎麼樣,咱們自小認識,就當是個發小也成,未必一定要廝守在一處。”
太子看著她,慘淡一笑,“都到了這份上你還說這個?我要能撂開手,還等到這會子?那些事兒不用你去操心,你踏踏實實的,容我再想想彆的法子。”
錦書慌忙擺手,“你可彆再乾糊塗事了,當真惹惱了萬歲爺沒你好果子吃的。”
“你放心吧!”太子起身推開窗屜子朝外看,豔陽高照,滿目皆是跳躍的金色。他回頭道,“彆光在屋子裡悶著,咱們也出去散散。”
兩人相攜出永康左門,上了筆直的甬路。因著今兒逛園子的人多,道兒上有熙熙攘攘來往的宮女太監。太子拉著她的手,攥得緊緊的,她嫌招搖,使勁掙脫出來,紅著臉嘟囔,“人家瞧著呢,多不好!”
太子四下一瞥眼,輕蔑道“誰敢嚼舌頭?爺把他舌頭拔出來喂狗!”“瞧瞧,又拿爺的份兒!”錦書掩嘴笑道。太陽暖暖的,風吹著也叫人舒坦。太子走得很慢,和她肩並著肩,怕她穿著花盆底崴著腳,適時的托上一把,和風細雨的囑咐她小心,在這樣的節令裡,這樣的春日中,柔情接柔情,笑臉對笑臉,仿佛已經是世上最美好的情景了。
慈寧宮花園人多熱鬨,太子不愛進去,所以先前繞開長信門走,這會兒一路往南,錦書估摸他是要往內金水河去,也不問他,隻管跟著他,有他在,往哪兒都不怕似的。
內金水河上有座斷虹橋最負盛名,大抵也是倚仗了河的婀娜婉轉,還有那十八棵元代槐樹,俗稱“紫禁十八槐”。花朝節賞花為主,橋也罷樹也罷,今天不怎麼吃香,宮人都往內廷的四處花園裡去了。
兩個人沿青石磚緩緩前行,越走人越稀少,太子側眼望她,有些遲疑,又有些不安,他小心翼翼的詢問“錦書,我還牽著你好不好?”
錦書絞著帕子低下頭,太子頗失望,心裡又忐忑著,怕自己孟浪,一不留神得罪了她。女孩家心思細,肚子裡打仗麵上不顯出來,乾拿他當擺設不理他,那可有他難熬的了。
正悔青了腸子,不想那邊探過來一隻柔荑,纖纖玉指粉嫩得陽春白雪一般。太子胸口激蕩起來,寶貝的捧在掌心裡,拇指在她虎口摩挲,喜道“那番邦進貢的藥還真好使,手上的傷沒落下什麼疤來,阿彌陀佛,老天開眼。”
錦書由他拉著,打趣道“你什麼時候也學主子們念佛了?佛學廣袤精深,你得閒兒讀讀經書也好,陶冶性情,心境也寬宏。”
太子一本正經道“經書換成錦書還有一說,否則可不要我的命了。”
兩人說說笑笑到了斷虹橋邊,這橋是座單拱橋,橋上欄板、望柱都是漢白玉鑄成的,柱頭上雕的是荷葉和蓮蓬,蓮蓬上供著神態各異的石獅子。內造的東西,一不怕廢料,二不怕費工,所以這座橋既考究又精美,是紫禁城內諸橋之首。
朝北看是一片難得的開闊地,十八棵古槐樹冠高大、滿目青翠、遍地蔭涼。錦書回身說“我記得軍機處值房就在前頭不遠,咱們在這兒說話,萬一叫禦前大臣看見了怎麼辦?”
太子抿嘴笑道“甭怕,人家軍機大臣也有家有口,萬歲爺都陪太皇太後遊幸什刹海去了,辦差也有個打盹兒的時候,大人們也得鑽館子喝小酒,吃佛手卷、酥合子去。再上玉泉山打瓶水回來品茶,也過一過美滋滋的小日子不是!”
“可不,一年忙到頭的。”錦書順著話頭子說“有您這樣的主子,大人們該多樂嗬啊。”
太子悄聲地說“這話彆叫旁人聽見,我還不是正經主子呢,沒的給咱們扣上個謀逆的罪名。”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這人真是不老成,這種話也敢拿出來說!錦書嗔怪地看他,“我哪有那個意思,你不是主子,還有誰配稱主子的?萬歲爺是老主子,你是小主子。”
太子笑得愈發厲害,斷斷續續道“你仔細了,還沒人敢管萬歲爺叫老主子的。讓內務府聽見,辦你個大不敬的罪名兒。”
錦書愣了愣,心說真被他給繞進去了,便扭身不再理他,在橋頭上坐了一會兒,舉步又朝十八槐去。那些樹有了幾百年的歲數,樹皮斑斑駁駁,老態龍鐘,樹頂上的冠卻枝繁葉茂。到了盛夏新芽新葉都長結實了,上頭遮著烈日驕陽,樹乾間流轉的是習習涼風,往樹底下一坐,真真是納涼消夏的好去處。
太子背著手跟在她身後,篤悠悠說“皇後娘娘往我屋子裡派了兩個通房,還明著說了,不許往四執庫打發。”
錦書腦子裡一頓,溫吞地應了一聲,“那是好事兒。”
太子嗤笑道“什麼好事兒?我要是稀罕那個,早跟著宗族裡的郡王公爺們上勾欄胡同去了,犯得著還讓諳達太監拿書來讓我學?那些個太監真有意思,看起禁書來興致比誰都高,我瞧著就那麼回事,他們看得直流哈喇子,你道好笑不好笑?”
錦書悻悻的,腳下的花盆底在泥地上踩出個坑來,她甕著聲兒地問“那你怎麼處置她們?留下了?”
太子覺得心都飛起來了,那俏生生的酸樣兒,不是吃味兒了是什麼?他大踏步上前扳正了她的身子,猛地往懷裡一帶,急切地說“那不能夠!我又不是四九城裡的公子哥兒,和誰都成。她們被我分派著站窗戶去了,我認定了你,這輩子非你不可,娶不上你,我就出家當和尚去。”
錦書安靜靠著他,且不管能不能有將來,衝著這幾句窩心的話,也能叫她受用不儘了。上山守陵的打算不能告訴他,他這樣的脾氣,難免情急之下就跑去求皇帝賜婚,自己死活不打緊,萬一耽誤了他的錦繡前程可怎麼好呢!
太子的下巴在她額頭親昵的蹭了蹭,喃喃地誦,“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遊絲……”
皇帝的視線朝遠處飄忽過去,湖麵上霞光萬道,金碧輝煌的殿宇倒映在水中,更顯得巍峨壯觀。
春雷響過了,堤岸邊的柳樹都抽了新枝兒,荷葉也伸展來了,龍船和副船就在接天的嫩綠色間穿行。升平署的舢板遠遠跟隨著,隱隱有悠揚的笛聲傳來,忽高忽低,時斷時續,襯著這美景良晨,煞是引人遐思。
太皇太後正和皇姑們說話拉家常,裡外都是自己人,平時的拘謹也擺到一邊去了。老話說三個女人一台戲,如今十來個女人圍坐在一起,那歡聲笑語連成了片,就跟炸了鍋似的,吵得人耳窩子疼。
皇帝懨懨的,她們聊些什麼他一句都沒聽進去,早知道這樣就該分船才對,他一個爺們兒家和女人紮在一堆算什麼事兒?她沒來,這回的遊海子於他來說就失了意義。他把批折子的時間都花在坐船上,說是孝敬皇祖母,其實太皇太後並不需要他作陪,光那些姑子閨女們就夠她樂的了。
她這會子在做什麼?在賞花?還是在歇覺?他不由煩悶起來,像是鷹給絆住了腳,湖光山色美則美矣,卻難叫他消受。他恨不得生出一雙翅膀飛回宮裡去,哪怕是瞧她一眼,也就心滿意足了。心潮隨著笛聲上下起伏,他坐不住了,起身朝船頭去,湖上的風是潮濕的,微帶著涼意。
船尾的李玉貴快步過來打千兒,“主子,您有什麼示下?”
皇帝說“怎麼隻有笛子?單是笛子未免貧乏,少了檀板擊節,這細樂就缺味兒了。”
李玉貴“嗻”了一聲,“奴才這就傳旨升平署去。”說罷就招不遠處待命的瓢扇扇來。
皇上極目遠眺,春日靜好,隻是心裡總歸空落落的。長滿壽同她說了吧?讓她在宮裡等著,她明白沒有?太皇太後遊完了湖還要拜花神娘娘,那時他就能脫身出來了,趁著老祖宗沒回宮,他好去瞧瞧她。
大鄴慕容家善丹青,通音律,是曆朝曆代中難得的詩情畫意的皇族。皇帝猜測著,或者她也會吹管笛,就像敦敬皇貴妃那樣。
“取把簫來。”皇帝說,倚在雕龍柱上的楹聯旁,讓左右撤了華蓋,拿手遮在眉上。船行得很慢,太陽照得人暖洋洋的,她不在,多可惜!否則還可以合奏上一曲。
簫即刻就呈來了,通體碧綠,水頭足得幾乎要流淌下來。他拿在手裡把玩,在船頭拴纜繩的木樁上坐定了,也不管倉內多嘈雜,兀自吹奏起來,簫聲嗚嗚咽咽隨波蕩漾,直向天際飄散開去。
戎羯逼我為室家,將我行兮向天涯。雲山萬裡兮歸路遐,疾風千裡兮揚塵沙……
皇帝吹得一手好曲子,把《胡笳十八拍》奏得纏綿婉轉,叫人把心都揪成了團。女眷們紛紛端坐著,一個個也不言聲兒了,靜靜聽著有些飄忽忽忘情,想起了夫妻分離的愁苦,思緒就隨著那簫聲跌宕起伏,一曲罷了,方覺已然濕了眼角。
“大哥哥真是古往今來第一天子,弓箭使得好,連簫曲也奏得妙。”九公主是高皇帝的遺腹子,上年秋彌時賜的婚,是皇帝頂小的妹妹。她眼淚汪汪地說“真個兒催人心肝,叫我聽得直想哭呢!”
皇帝笑道“那怎麼成,好日子裡叫你掉金豆子就是朕的不是了。你且彆忙哭,朕有道旨意要頒,你聽完了保管要笑了。”邊說著朝太皇太後行了個半禮,“皇祖母,孫兒細想了想,咱們宇文家的公主們固然尊崇,忌諱著祖上定的規矩倒失了世人的倫常。既然出了閣,是大英的帝姬也是人家的媳婦,夫妻常年分散總歸是欠妥。孫兒已命內務府草詔,放恩旨準駙馬公主同府而居,朕這回忤逆祖訓了,請皇祖母恕孫兒不孝。”
太皇太後很是意外,這件事來回議了好幾趟,一直就耗著定不下來。誰不盼著自己的姑子和閨女日子過得舒心,可又怕叫皇帝為難,所以陳條遞到她這裡她就給壓下了。沒想到皇帝竟下了決心,想是由己及人,嘗到了其中苦處,也能體諒皇姑們的煎熬了。
一旁的皇後垂下了眼,在她看來違背祖訓便是動搖了根本,如今的皇帝早就不及從前清醒孤高了,他成了徹底的凡夫俗子,什麼近人情?分明就是私心作祟!皇姑們因這個好消息大喜過望,又不好意思謝恩,忙離席叩頭。
既然都擬了詔,也沒什麼可說的了,橫豎是好事情,太皇太後自然樂見其成,隻道“我的哥兒,你體天格物,哪裡有什麼不孝的。咱們也學學民間的活法,夫唱婦隨,那才是一家子的天倫之樂。”
這個花朝節成了皇姑們的喜日子,皇帝看著姑姑妹妹們滿臉的歡欣,不無憂傷地想,一道恩旨福澤了那麼多人,她們都高興了,自己呢?誰來拯救他?
太皇太後沉沉一歎,皇帝的苦悶隱藏得那樣深,如今隻怕是做什麼都枉然了。她一麵憤恨一麵又不舍,就像十年前對他父親那樣,她束手無策,深刻的痛利箭一樣穿透皮肉,狠狠烙在骨頭上。兒子為慕容家的女人送了命,現在輪到孫子和重孫子了。姓慕容的仿佛是個夢魘,早該一個不留的殺光才好。禍患埋下了,往後有苦頭吃的了!
皇帝仍舊在船頭站著,漸漸有些暈眩,離岸還有這麼遠,他不耐的蹙眉,隻恨那些搖櫓的不夠使勁兒,他真是一刻也待不住了。他對李玉貴說“太子呢?傳他過來!不在這裡伺候老祖宗,躲在副船上做什麼?”
李玉貴一激靈,哈腰道“回萬歲爺的話,太子爺沒在副船上,起錨那會兒就下船去了。”
皇帝愕然,心頭怒火直躥起來,咬著牙冷笑,好啊,果然是他的好兒子,和皇父抖起機靈來了。他回頭狠戾地看了皇後一眼,都是她給慣的,學小家子不上台麵的紈絝做派像模像樣,偷奸耍滑無所不能,這麼下去還得了?君父全然不在眼睛裡,大逆不道就在跟前了!
皇後被他瞧得起
了細栗,茫茫然也不知自己哪裡落了不是惹他生氣了。正一頭霧水,皇帝過來給太皇太後作了個揖,道“皇祖母,孫兒在頤和園裡安排了戲班子,回頭請姑奶奶們瞧戲去。內務府早傳了駙馬們在園子裡候著,等上了岸,叫他們夫妻在一處看回戲。帽子戲還是折子戲由著老祖宗點,這趟唱腔門派最齊全,也給老祖宗和姑姑妹妹們添喜興兒。”
太皇太後聽出點味兒來了,問道“皇帝這是要回去了嗎?”
皇帝又揖了揖,“老祖宗恕罪,兩江這幾天出了宗案子,朝廷的庫給人劫了,砸了鎖,殺了看庫的兵丁,把個府庫搬了個空空如也。事情出了五六天了,居然是毫無頭緒,孫堅身為兩江總督,辦事不力,下頭的人報上去,他正摟著小老婆睡大頭覺呢!孫兒吩咐督察院徹查,那個孫堅送刑部羈押了,看苗頭這案子牽連甚廣,孫兒是人在這裡,心在軍機處。請老祖宗準孫兒先行告退,這會子外省的奏報八成到了,一刻也耽擱不得。”他對帝姬們拱手,“請姑奶奶們替朕好好陪老祖宗樂樂,容朕先失陪了。”
太皇太後點頭,“你去吧,政務要緊。如今雖四海升平,到底也有暗裡看不見的魑魅魍魎,閻王好鬥,小鬼難纏,你要多費心。倘或是歹人強寇劫庫,剿了就是了,可若是彆的人,你要好生掂量審度才是。”
皇帝道“老祖宗教訓的是,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孫兒定當時時自省,請老祖宗寬心。”邊卻行邊道,“孫兒告退。”
外頭李玉貴早命人備好了船,艙蓋是上好的木雕琉璃瓦式,艙的兩邊是珠貝鑲嵌的垂花扇,八字插屏、寶座寶象、還有鋥亮的朱紅漆柱,標準的禦用龍船。
皇帝現在是歸心似箭,他說的兩江劫案確有其事,隻不過早已經審得差不多了,拿來做個由頭,好儘早抽身出來而已。
他是憋了一肚子的火,竟像個捉奸的丈夫那樣憤懣,恨不得即刻就回到內廷去,看看太子是不是趁這當口私會她。他們少不得濃情蜜意,耳鬢私磨,宮裡沒了當家的,他們豈不是無法無天了?
皇帝看著眼前的龍船越發的焦躁,對李玉貴切齒道“你的腦子叫狗吃了?還不換輕便的來!”
李玉貴隻差沒跪下了,他哭喪著臉說“回主子的話,要輕便隻有那邊的瓢扇扇,可奴才怕屈了您的尊,奴才就是萬劫不複的死罪。”
皇帝擰眉道“快去傳來。”
李玉貴領了旨擊掌,一溜小船立刻圍攏過來,等皇帝上了輕舟,前後各有兩列禦前侍衛護駕,搖槳的是陪著皇帝練布庫的哈哈珠子。練家子,臂力腕力驚人,皇帝一聲令下,把艘小船倒騰得生出花來,一盞茶工夫已滑過了百來丈的湖麵抵達對岸了。
李玉貴顫巍巍爬上岸,小腿肚子直抽筋,他像撿回條命似的大喘了口粗氣兒,打了千兒道“奴才叫常四伺候主子更衣,奴才先回宮傳旨意,著錦書姑娘養心殿來見。”
滿以為皇帝會答應,誰知他臉一沉,真像是萬年不化的堅冰,沒好氣兒地說“自作聰明的蠢材!牽馬過來!”
禦前太監慌忙就近拉了匹馬,也不管是不是馱車的頂馬了,火燒眉毛的套上鞍呈到皇帝麵前。皇帝行伍出身,縱身一躍便上了馬背,蛇皮鞭甩得山響,撂下一乾侍衛太監,直奔午門而去。
無巧不成書,天底下就是有這麼背晦的事兒。皇帝回宮走的是太和門,段虹橋則在太和門與武英殿之間。皇帝風塵仆仆地回來,走在甬道上猛然頓住了腳,穿過貞度門望去,十八槐下站著兩個人,太子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一眼就能認出來,另一個宮裝美人巧笑倩兮,在橋頭望柱邊盈然而立,那纖纖身姿早就刻在了他靈魂上,除了錦書還有誰!
皇帝慌了神,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難堪。他時刻不忘的人和他兒子兩情相悅,她看著太子,目光平淨溫柔,她愛的是太子,不是他,這他早就知道了,可為什麼親眼看見了還是這麼叫他肝膽俱裂?
他的心抽搐起來,費力的低喘了兩口氣。他覺得自己像戲裡的醜角,既尷尬又可笑。悶著頭狂奔幾裡地,難道就是為了看他們如何親昵無間嗎?他呆立在那裡進退不得,風裡夾帶著他們的笑語朝他撲麵而來,錦書臉上沒有誠惶誠恐的表情,她微微歪著頭,嘴角勾出一抹從容,對探身去摘水仙的太子囑咐“小心點”。
皇帝冷笑起來,小心點?再小心也不濟了!這個兒子身上他花的心思最多,用儘了全力去栽培他。他擎小兒根基弱,幾趟生死邊緣掙紮,他沒日沒夜的守著他,在西暖閣裡架爐子生火親自給他熬藥。好容易救回來了,調理好了身子,養大了,結果換來這麼個結局。
除了寒心還有什麼?翅膀還沒硬就要來對抗了?太子拿山西鹽道的缺,悄不聲兒的貼補給寶楹的娘家表哥也就罷了,算是還了對寶楹的虧欠。他不言聲也是為錦書,太子可以混來一氣兒,錦書怎麼辦?彆說鬨起來,萬一有個風吹草動的,她在慈寧宮隻怕也難熬。他做到這份上也夠仁義了,他再鐵血,又能對自己的骨肉怎麼樣?
皇帝看著太子給錦書插上花,錦書是真心的歡喜,她馴服的側過頭,大半個身子倚在太子懷裡。他們是那樣般配,一樣的青春年華,一樣的明媚無暇。皇帝心裡發寒,他甚至覺得自己擋橫,礙了他們的手腳,沒有他從中作梗,他們八成處得更好。
太子頭回給女人戴花,他僵著五指搗鼓了半天,然後扶正了錦書上下左右打量,嘖嘖道“還是真花耐看,咱們來的地方不對,這兒除了水仙就沒旁的花了。”
錦書撫著鬢角慢慢地說“我就覺得挺好,花朝也未必要賞花呀。”笑著轉過身,隻朝貞度門一瞥,渾身猶如過電般大震,驚愕地立在那裡再也沒法子動彈了。
皇帝就在門前,穿著家常的藍色漳絨團八寶大襟馬褂,負手朝這裡看著,臉上是稀鬆平常的神色,沒有震怒,沒有忿恨,就那樣淡淡看著,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樣。錦書腔子裡狂跳,莫名其妙的心虛起來,跟做賊叫人拿了個現行兒似的,閃躲著垂下了眼不敢正視他。
太子順著她的視線看過來,見皇父獨個兒在門子前佇立,悚然驚白了臉。怎麼這會子回來了?掐著點兒的算,即便不陪太皇太後賞花看戲,銀錠橋下轉一圈,怎麼也該是巳時回宮才對,這趟莫不是撂下了太皇太後和皇姑們?
先不論怎麼,趕緊著拉著錦書直奔過去見禮,慌裡慌張甩袖打千兒,“兒子給皇父請安。”
錦書低著頭蹲身一肅,“奴才給皇上請安。”
皇帝勉力自持,背在身後的手瑟瑟打顫。他看著麵前的兩個人,已然乏力到了極致。外頭那麼亮,為什麼他滿目所及儘是晦暗?他咬牙克製著,耗完了所有的力氣。眨了眨乾澀的眼睛,他說“免禮吧。你們倆怎麼碰上的?”
他情願相信他們是偶然相遇,他讓長滿壽送鳥過去是為什麼?以她的聰明勁兒還猜不透嗎?她不拿他當回事,太子一到,她把什麼都撂開了。他在刀山火海裡爬滾,她呢?全然不在眼裡。她隻顧念太子,看不見他的痛苦。
皇帝有一瞬甚至痛恨起她來,她是個石頭雕的美人,眉眼兒都齊全,就是雕不出她的心來。他害她從天上掉進了泥裡,所以她要報複他,要一刀一刀的淩遲他,幾個月不夠,要十年、二十年、一輩子的折磨他。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他覺得自己成了苦囚,羈押在了暗無天日的牢籠裡。他苟延殘喘,她卻頂著一副純潔無辜的麵孔冷眼旁觀,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照舊倚在太子身邊巧笑嫣然。
多可恨的女人,要是下得去手殺了多好!皇帝哽住了嗓子,他看著她,心裡刀絞一樣的痛。她果然成了他的壞疽,成了他的軟肋。什麼九五之尊、雄才大略,如今還剩什麼?
太子不是那種九轉回腸的性格,他死心眼兒,並且固執。既然到了這個份上,擇日不如撞日,索性把事情說明白了,他們倆兩情相悅,就讓皇父瞧著定奪吧!
他弓著身道“回皇父的話……”
“回萬歲爺的話,奴才前頭和大梅她們逛園子,在含清齋前遇著太子爺的。”錦書搶著回道她能預料到太子想說的是什麼,忙不迭地岔開了話頭子。
太子這會兒扒下臉子全倒出來,皇帝不計較,不過一笑了之;倘或認了真,要加罪,現成的罪名明擺著的。到時候不大不小的一通斥責,父子之間生了嫌隙不說,太子在朝堂之上也跌份兒。自己橫豎是鐵了心要守陵去的,走不走得成是後話,彆在這個節骨眼上惹事,回頭叫太子難做人。
她膽戰心驚的垂手侍立,太子不知道她是什麼打算,隻得悻悻然閉上了嘴,心裡憋了口氣,本想一吐為快,誰知道又生生叫她給堵了回去。
皇帝是難以言喻的狼狽。他苦笑著,終究是到了這個地步,三個人照了麵,他們是一黨的,自己孤零零,隻有靠她的哄騙聊以自慰。何苦這樣!他的唇角漸漸抿出寂寥。在她眼裡他就是個暴君,鋼鐵樣的不近人情,一有不順心,立起兩條眉毛就要罰人殺人。她心疼太子呢,怕他惱羞成怒,乾出比虎更毒的事來。他還要繼續受她的愚弄嗎?他的帝王之誌哪裡去了?
皇帝挺直了脊背,依然是泰山般巋然不動的尊榮,正了臉色對太子道“太皇太後才剛還問你來著。你如今大了,規矩倒愈發回去了,軍機處有通本議奏,也要在老祖宗跟前告個假才好。今兒是咱們娘家人見姑奶奶,單撂下滿船的親戚,怎麼一點忌諱也沒有?”
太子原當皇帝必然因他偷跑的事兒嗬斥他,腦子裡炒豆子似的想了好幾個說頭,沒想到皇帝竟然自發的替他找著了台階,讓他有些費解。考慮也不在這一時,忙順著竿子俯首作揖,“皇父教訓的是,兒子這趟辦事不老成,等祖姑奶奶和老姑奶奶們榮返了,兒子定當去給長輩們賠不是。”
皇帝嗯了一聲,下狠心不去瞧錦書,隻道“下半晌的進講沒撤,你仔細準備著,朕要聽你論一論周唐外重內輕,秦魏外輕內重的得論。你身為儲君,應當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整日和奴才廝混,朕瞧著就要失儀失德了。”
那句“奴才”像記悶拳,猛地擊中了她的太陽穴,她下意識揪住了馬褂的下沿,隻覺摧肝裂膽,痛不欲生。皇帝真是能耐人,輕輕的一句話就能把人心捅出個窟窿來。
太子惶惶看著錦書,她咬著嘴唇,神態還算自若,隻是臉色青白得像刮過的骨頭,人繃得緊緊的,筆直地站著,垂眼看自己的腳尖,不言語,也沒有任何彆的動作,泥塑木雕一樣。
太子不能駁斥皇帝,他唯有畢恭畢敬地應承“兒子領旨”,不能為錦書說一句公道話。
皇帝本來隻想煞煞自己的性兒,誰知道竟說出這樣傷害她的話來。這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他從沒拿她當過奴才看,在他這兒,她比後宮任何女人都得勢。哪個主子娘娘能叫他這麼的魂不守舍?他吃不香、睡不好,全部都是為了她。眼下怎麼辦?覆水難收,她痛,他比她痛一千倍。可他沒法子低頭,男人的臉麵比命都重要,更何況他是皇帝,是天底下頂頂高貴、頂頂威儀的萬民之主。
皇帝不敢去瞧她,她麵上再倔強,到底是個女人。一個女人失了國,失了家,沒了家人靠山,活著隻憑僅剩的一點尊嚴維係。她在宮裡的主子麵前稱奴才是不得已,她有自己的傲性,那些個撚酸吃醋找茬的管她叫奴才便罷了,她也不把她們當回事。可如今他也管她叫奴才,他沒法猜透她心裡是怎麼想的,她是恨呢?還是像對待閒雜人等那樣不屑一顧?
“啟稟萬歲爺,”錦書蹲了個福,“老祖宗臨出門囑咐,辰末要給花神娘娘上供,奴才有旨意在身,這就告退了。”
皇帝的整顆心像掉進了滾水裡,霎時蜷縮起來。他啞然看著她,她慘白著臉,倔強地抿著唇,挺腰子站著,不屈不撓的模樣。
太子怨恨的咬著後槽牙,他覺得不可思議,皇父向來厚看錦書,當真是情極生怨了嗎?就是有氣也該對他撒,難為女人算什麼!他漠然垂手道“請皇父準兒子送她回去。”
皇帝暗裡早亂了方寸,他腦子裡一團亂麻,又不能叫太子看出來,折了君父的麵兒。皮囊子下揪得肝兒顫,臉上還是繃住了,也不搭茬,就恁麼不錯眼珠兒的直視太子。
錦書退後了兩步,對太子道福,“奴才自個兒回去就成,太子爺留步吧。”
她捏著拳頭,竭儘全力的維持著最後一點尊嚴,穩住步子朝十八槐去。宮牆越來越近,鑽骨的痛侵向四肢百骸,踏進夾道的那一瞬,所有的理智轟然倒塌,她背靠著牆癱坐下來,拿手捂住臉,嗚咽悲鳴出了聲。
看看吧,慕容錦書,這就是你忘了仇恨的下場!奴才?在他看來你就是個奴才!和這千千萬萬的宮女子沒什麼不同,甚至更下等。他抱一抱你,不過當你是個玩意兒,他皇帝動動小手指頭就能把你捏死,你還顛顛兒地打算去巴結?慕容家夠造孽的了,千頃地一根苗,這會兒就你一個。你心上包的那層堅硬外殼哪兒去了?你這麼叫仇人作踐對得起誰?丟父母的臉,丟祖宗十八代的臉!
她惡狠狠地把自己臭罵了一通,直著頸子倒了兩口氣,心裡漸漸變得豁亮。哭過了,再怨再恨也要挺住。得想轍出去,她還有念想,還有永晝,找到了弟弟,赴死才能瞑目。
她擦乾眼淚腳下加緊,過右翼門往榻榻裡去,掏出皇帝賞的哪塊懷表,奮力朝箱籠裡砸了過去。虧她還當寶貝似的貼身藏著,藏著乾什麼?自取其辱!
她胡亂拿衣裳把表蓋住,就像用鐵絲把自己層層疊疊包裹住一樣。打今兒起要清醒了,人家耍著你玩,不拿你當事兒,自己再不爭氣,誰也救不了你了。
她像個病人似的慌手慌腳的找來笸籮,把細軟一股腦兒翻出來縫進褻衣的夾層裡。她用牙咬斷了線,盯著手裡的針愣愣出神。撂開手吧,撂開了兩下裡乾淨,用不著油炸樣兒的熬可。她滿肚子的委屈往哪兒放呢?宮裡盛不下,隻有帶到外頭去了。
她曲起了手肘,把臉埋在臂彎裡,昏昏沉沉像得了一場大病,到了這時方驚覺,自己對他用情已然那樣深了,隻可惜泥牛入海,臨了都打了水漂了。
太子告退了,滿腹心事地去備他下午的進講。皇帝一個人在貞度門站了半天,禦前的太監們不敢上前打擾,都遠遠在太和門邊撫膝候著。
一陣風吹過來,皇帝閉了閉眼睛,慢慢回身上了中路,邁過金水橋,登太和殿,在保和殿下了台階進乾清門去。腿上灌了鉛似的,每一步都無比的沉重。
得了信兒趕進宮的莊親王還沒回過神來,他旗下的包衣今兒送節禮兒來,又有幾個宗親找他閒磕牙,趁著熱鬨,愛票戲的老夥計們辦起了堂會。他戴上了髯口粉墨登場,正準備唱上一段《伍子胥》,誰知道李玉貴打發人搬救兵來了,害得他急吼吼卸了油彩,穿胡同鑽小巷的抄了近道兒直奔午門。
進了宮就站在隆宗門前發愣,遠遠看見皇帝過來了,打眼兒一看,下盤不穩!他一拍大腿,“要壞事兒!腳底下怎麼還拌上蒜了?”問長滿壽,“萬歲爺喝高了?”
長滿壽直撓頭皮,愁眉苦臉地說“奴才沒隨扈,不知道。”
“我告訴你,彆和爺耍心思!”莊王爺兩個眼一立,凶相畢露,“快說!”
長滿壽嚇了一跳,半窩著身子磕磕巴巴道“王爺息怒,萬歲爺前邊看見太子爺和錦書遊十八槐,照了麵,說了幾句話,這會兒就成這樣了。”
莊親王頓覺頭大如鬥,他慌忙飛也似的跑了過去,一把攙住了皇帝,嘴裡喊道“臣弟恭請聖安。萬歲爺,您這是怎麼了?”
皇帝手腳冰冷,他看了莊親王一眼,“你來了?”虧得他來了,皇帝覺得自己用完了最後的一絲氣力,他幾乎是半掛在了他兄弟身上,由著莊王爺把他扶進了西暖閣的“勤政親賢”。
莊親王把他安置在炕上,拿引枕墊在他腰後,仔細看他的臉色,一看之下莊王爺背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從沒見過皇帝這番光景,虛弱到了極點,九死一生戰場上回來的模樣。臉也青了,眼也直了,無聲無息仰頭倒在那裡,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就和死了沒什麼區彆。莊親王心裡抽抽著,扒拉過他的手來請脈,脈象虛而浮細,典型的衛氣之虛,這回是傷心大發了!
“萬歲爺,好哥哥,您把心胸放寬泛些,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莊親王趴在炕沿上勸慰,“您心裡有什麼想法兒,想乾什麼,都和兄弟說,兄弟替您辦妥了,成不成?”
皇帝合上了眼皮。還能妥嗎?說什麼都晚了,天底下最苦的情,誰也沒轍,束手無策。
莊親王轉臉氣急敗壞地問門口侍立的李玉貴“太子哪裡去了?他闖的禍不來料理,就這麼撂著他皇父不管了?”
李玉貴早嚇破了膽兒,他瑟縮著回話,“太子爺上南書房去了,萬歲爺有上諭,下午由太子爺進日講。”
皇帝擺了擺手,“彆叫他來,朕煩見他。”
莊親王忙道“大哥哥,您這會子還沒用膳吧?臣弟讓人送碗奶子進來,您先墊墊胃,有什麼不痛快的咱們回頭再說,好不好?”?
皇帝搖頭,到了這份上哪裡還有心思吃東西!他蹙眉道“出去。”
莊親王衝李玉貴使了個眼色,李玉貴甩袖行跪安,卻行退出了暖閣,隻在穿堂裡待命靜候。
莊親王心裡惱太子,好好的把他親爹氣成這樣,他這太子是不想當了還是怎麼的?這大侄兒是他瞧著長大的,打小兒捧在肩頭上在南苑城池根下溜達,就和自己的親兒子一樣。如今糊塗了,辦了不孝的事兒,怎麼辦呢?要怪罪也怪罪不上啊,小子大了,心裡藏了人,這原本就無可厚非,慕容錦書不是皇帝房裡的人,他們倆好上了也沒什麼。要怪就怪爺倆都好那一口吧,明知道燙手的山芋不好接,卻都有迎難而上的勇氣。
倒黴催的!莊王爺覺得喪氣,他喟然一歎,頗有些英雄惜英雄的味道。想當年他也曾為個女人要死要活的,沒辦法,宇文家的男人都有這個宿命,一輩子總能遇見一個叫他把心碾成灰的人。後來那女人嫁了彆人,他親手把她送上了花轎,自那以後他再也不能對誰動情了。和死了的嫡王妃過日子沒什麼大愛,也就是兩將就,所以他不願意再續弦了,弄個填房回來還是大眼瞪小眼地耗,還不如自在地過他的鰥夫日子。
“大哥哥,臣弟叫人把錦書姑娘請來吧,你有話就和她說,當著麵兒地說,總憋在肚子裡也不是個事兒。”莊親王留神皇帝的表情,他看見痛苦占據了那張雋秀的臉,他有點慌神,又道,“萬歲爺待見她是她的造化,您有什麼可憂心的?這後宮裡的宮女兒,哪個是您要不得的?何必忌諱那些個,苦了自己,我都替您委屈。”
皇帝又閉上了眼,他調勻了呼吸才說“朕待見她,她未必待見朕。你彆傳她來,朕……沒臉子見她。”
莊親王聽了這話愈發摸不著邊兒了,乾了什麼?怎麼就沒臉見了?做皇帝的是大拇哥上挑的,就是殺了她也沒什麼可露怯,今兒這是出了什麼天大的事兒了?
皇帝見莊親王一頭霧水,便勉強支著肘歪在炕桌上,把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完了懊悔地喃喃,“朕不該啊!”
莊王爺很想開解他“這世上就沒您不該的,她本來就是個奴才”,後來一琢磨還是算了,錦書是他心尖上的肉,誰敢說半個不字,他非和人拚命不可。
莊親王摸摸後腦勺,覺得還挺棘手。這裡頭的結得靠他們自己解,外人插不上手去。他費心張羅的勾當得停一停了,眼下不是把人往“又日新”送的時候。皇帝生了一百個心眼子,卻唯獨缺了含糊這一竅,就算給錦書下了春藥,把人脫光了送到龍床上,要叫他不管不顧的成事,隻怕也甚難。
“萬歲爺,容臣弟鬥膽說一句,十步之內必有芳草,您這麼掏心挖肺的待人家,人家又不領情,何必呢!”莊親王退到圈椅裡坐下,眼巴巴地看著皇帝,“您瞧您,現在都成了什麼樣了!人家不心疼您,我這個做弟弟的心疼。您以往多決斷,怎麼遇著個丫頭就打嗑唄兒了?不大點事兒,話說了就說了,要收也收不回來了。眼睛長在前頭就是朝前看的,您老回頭瞅怎麼成……”他看見皇帝不耐的皺起了眉,又自說自話道,“我說的大實話,您彆不愛聽。您這樣的遭遇我遇見過,我和雲然的事您也知道,最後又怎麼樣?我知道她活著,她男人對她好,也儘夠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看開了就好了。”
皇帝抬起手撫了撫額頭,“你倒是看開了,如今成了這模樣。朕要是和你一樣,那這泱泱大英怎麼辦?後世怎麼斷我這承德帝?說我是糊塗蟲?”
莊親王哽了一下,知道他哥哥心裡搓火,他也不介意當回出氣筒,叫他冷嘲熱諷一番,岔開了他胸口的鬱結,興許就天下太平了。他咧著嘴角笑,“您彆這麼說嘛,您能者多勞,我頭頂上有您這千古一帝把門兒,可不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嗎!”
皇帝無奈地調開了視線,莊王爺見天兒在在北京城裡悠閒自得地遊來蕩去,結交的都是同一類的損友。在外頭和賣涼茶的逗咳嗽,進了大內找太監們嘮,滿嘴的片兒湯話,沒一句正經的。不過叫他這麼一打岔,自己又有了還陽的感覺。
他下了炕,暖閣地上還鋪著厚氈子,腳踩在軟軟的細絨上,慢慢踱到窗前,又看著鳥籠子愣神。這隻鳥和錦書那兒那隻是一窩的,他真是用儘了心思了,多少還有點孩子氣,和她養一樣的鳥都叫他覺得安慰似的。
莊親王抽身到門前,囑咐李玉貴送點吃食過來。做皇帝的辛苦,每天寅時起身,朝服朝帽一一打點好,湊合喝一碗酥酪,就要上輦奔太和殿升座叫起,十來年的天天如此。加上今天散了朝要陪著太皇太後和姑奶奶們遊海子,在船上又惦記著宮裡的心上人兒,哪裡還有閒工夫進膳啊,八成是餓著肚子到現在吧!
禦膳房的蒸籠裡有現成的點心,火上供的粥品、大補藥膳也一應俱全。還沒到傳膳的時候,這會兒上的是小食,用不著侍膳太監。李玉貴托著膳盤進來,炕前有宮女抬來的洋漆描金小幾,上了一碟藕粉桂糖糕、一碟棗泥餡山藥糕、並一盅建蓮紅棗湯,斜眼瞄了瞄莊親王,悶聲不響地退了出去。
“萬歲爺,您先用點東西墊吧墊吧,臣弟這就叫人過慈寧宮去,先瞧瞧錦書怎麼樣了,等有了回信兒再計較,成不成?”莊親王幾乎是在用哄孩子的方法規勸皇帝,“彆的先彆想,填飽了肚子才是正經。”
皇帝連頭都沒回一下,隻道“擱著吧,朕不餓。”
莊親王心想,這彆扭勁兒喲!都到了這步田地還窩著呢,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他又招長滿壽來,打了軟簾小聲叮囑,“你使了順子往慈寧宮去,叫他隻裝不知道,找錦書閒聊聊,看那邊是怎麼個光景。”
長滿壽“嗻”了一聲,麻利兒就去辦了。莊王爺笑了笑,故作輕鬆地對皇帝道“您什麼時候愛養鳥了?體仁閣裡做文章我不成,可要說到養鳥,那咱就是行家裡手了,要不臣弟教您兩招?”
皇帝滿腹心事,莊親王在耳朵邊上聒噪叫他愈發的心煩,他淡淡道“長亭,朕的頭有點疼,你跪安吧。”
莊親王張了張嘴,想再勸兩句,一瞧他那樣又把話咽了回去,歎著氣的甩袖打了個千兒,“那您歇會子吧,臣弟告退了。”
皇帝抬了抬手,算是把他給打發了。莊王爺垂頭喪氣地從“勤政親賢”裡頭出來,進了養心殿,後麵李玉貴趕了上來,哈著腰問“王爺,您瞧萬歲爺怎麼樣?要不要奴才傳太醫?”
莊親王搖了搖頭,目光呆滯。他說“心病還須心藥醫,這會子就是華佗再世也不頂事兒。萬歲爺心裡煩悶,把我都給轟出來了,你們當差留神,要是有什麼動靜趕緊來我府裡報信兒,聽見沒有?”
李玉貴一跌聲地應了,送莊親王出了乾清門,忙又回殿裡。隔著五彩線絡盤花簾看過去,皇帝仍舊在窗前站著,腰杆子挺得筆直,那是他一貫的氣度,可鬆垮的肩膀帶出個落寞的弧度,連他這個平生不懂情滋味的人也跟著揪緊了心。
窗下的日影移過去,漸漸成了狹長的一線。皇帝動了動僵硬的身子轉回炕上盤腿坐下,炕桌上是禦用的文房,狼毫、筆架、朱砂墨塊,還有臨行前批了一半的外埠折子。他竭力靜下心,挽了袖子量水研墨,飽滿的紅一點點擴散開來,恍惚又想起錦書伺候筆墨時的情景。
也是在“勤政親賢”,她病後初愈,在迎春花旁俏生生站著。才吃過藥,鬢角微微的濡濕,上前來揭伏虎硯上的楠木蓋子,淡薄的香氣便在舉手投足間從袖籠裡氤氳飄蕩。他那時隻顧側眼打量她,她看著那方端硯,眼裡是忍不住的驚豔之色,他才發現她和後宮的妃嬪們大大的不同,也頭一回對明治皇帝有了不同以往的看法。再無道,終歸教出個好女兒,或者這就是慕容高鞏一生唯一值得讚頌的了。
他以為他想要的都能信手拈來,也錯把她看得太簡單了。如今怎麼樣呢?差之毫厘失之千裡,同樣姓宇文,她的心裡裝得滿滿都是太子,竟容不下他哪怕是一根頭發絲兒。
他蘸了朱砂的筆尚未收回,外麵傳來粉底靴踩踏在金磚上的聲音,撩眼皮子看過去,順子佝僂著背從門上進來了,垂手在地上一叩打了個滿千兒,“回萬歲爺,奴才回來複命了。”
皇帝擱下了筆,心潮澎湃,急切道“見著她了嗎?”
順子應道“是,奴才見著錦姑娘了,她在值房裡給鳥喂食,教小宮女兒打絡子。”
“臉色呢?臉色瞧著怎麼樣?”
順子想了想,臉色真不太好,便老老實實說“回主子話,奴才看錦姑娘哭過,兩個眼睛有點兒腫,不過氣色倒還好,看見奴才還隨口聊了兩句。”
皇帝聽了這話恍惚起來,哭過了?當真是往心裡去了。是啊,他說了這樣傷人的話,還指望她無動於衷嗎?他失魂落魄地拿手支著頭,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憎惡過自己。他的確是個冷酷的人,對待敵人可以下死手,對待所愛照樣可以把話說得尖刀般鋒利。
他果然和高皇帝一樣,千般好萬般好,拉下臉子還是依著自己的意思辦。皇考皇貴妃是怎麼死的?二十三歲的年紀,花兒似的年華,心胸開闊,平時也沒有病痛,怎麼說去就去了?還不是被高皇帝氣死的!現在他走上皇父的老路了,他雖沒有把錦書當成敦敬皇貴妃,卻也覺得她們是密不可分的,錦書於他來說就像當年的嫡母。他那樣愛她,愛得神思昏聵,愛得無藥可救。可後來做了些什麼?從牙縫裡擠出了奴才兩個字罷了。
皇帝吃吃地笑起來,越笑心頭越是苦澀。怎麼辦?推得太遠了,還能尋回來嗎?他的視線落在花梨炕幾迂回的紋路上,深沉的木色鋪天蓋地把他困住了。他空洞的睜著眼,一滴水珠落下來,在平滑的表麵四散濺開。他猛地一驚,竟發現眼角微涼,把他駭得無以複加。
他慌亂地用手蓋住,指尖觸碰到的是無儘的寒意。怎麼就到了這個地步?他蜷起手指狠狠砸向炕桌,砰的一聲,桌上的文房彈落了一地。禦前的人跪在地上簌簌發抖,他們給嚇破了膽,沒有一個人敢上來規勸,滿室寂靜,隻聽見皇帝急促的低喘。
敬事房禦前傳牌子的馬六兒來時天都擦黑了,在正門口遇見才掌燈出來的李總管,看著東一個西一個跪得滿地都是的宮女太監,心裡不由怯起來,托著大銀盤裹足不前,小聲拉過李玉貴道“大總管,備幸的綠頭牌都齊了,萬歲爺今兒晚上翻牌子嗎?”
李玉貴兜天一個白眼,捏著嗓子說“你問我,我問誰去?萬歲爺叫不叫去誰說得準?你隻管呈上去就是了,他老人家有雅興就翻,沒雅興就撂,咱們把值當好嘍,多早晚也不落埋怨不是?”
馬六兒諾諾稱是,咕咚咽了口唾沫,提著心肝的托高了銀盤進西暖閣裡。皇帝連晚膳也沒用,怏怏歪在彩繡雲龍靠背上。馬六兒在門前跪下來,膝行至皇帝禦座前,顫著聲照慣例號一嗓子,“恭請萬歲爺禦覽。”
皇帝轉臉來看,本想說“去”,卻瞧見托盤最下邊一排的角落裡有塊綠頭牌,上頭赫然寫著“答應董氏”。他怔怔看著那塊牌子發愣,然後伸手撚起來背麵朝上的翻轉,複又看著燭火出神。那十六盞通臂巨燭照得暖閣煌煌如白晝,卻照不亮他心中一隅。
馬六兒出來大大鬆了口氣兒,李玉貴立馬迎了上來,正看見他給馱宮太監遞牌子,忙問“今兒是誰進幸?”
馬六兒擦著汗說“是景陽宮的董主子。”
李玉貴哦了一聲,暗道果然猜得沒錯,今晚上又夠寶答應喝一壺的了。既然牌子翻了,那就去辦吧!他悄悄讓跪了大半天的宮女太監都起來,各處分派好差使就站在雕龍柱下眯眼看。
東一長街的梆子響了,到了下鑰的時候。廊子下掛上了一溜宮燈,露水下得大,滴水下的青磚上斑斑駁駁暈濕了。
李總管吐了口氣,今兒真是不平靜的一天啊,現下隻盼著寶答應能叫萬歲爺消火吧,要不然見天兒過這種日子,憑誰也受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