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早就已經血肉模糊,他還往她傷口上灑鹽,她失控了,捂著耳朵尖叫起來,“你胡說!你胡說!什麼烙印……我和你沒有關係!沒有關係……你是仇人!是殺父仇人!”
他的眼睛失去了光芒,鐵青著臉道“沒有關係?或許你肚子裡已經懷上朕的孩子了!沒有關係嗎?不要緊,朕回京便冊封你,要逃?想都彆想!朕是你丈夫,不管你認不認,改變不了了!”
她吃吃笑起來,“丈夫?你也配當這個字眼!”她像是聽見了笑話,越笑越令人心驚,直笑得淚流滿麵,癱軟在彩金繡雲龍坐褥上。
渾身上下火燒似的疼,誰來救救她?她在這世上還剩下些什麼?沒有父母、沒有家、如今連僅剩的一點驕傲也沒有了!她原先那樣愛他啊,甚至在那些妃嬪對她惡語相向的時候,她還能提起勇氣來反唇相譏,依仗的不過是他的愛和敬重。
現在呢?在他眼裡她成了三千粉黛之中的一個,和那些宮妃小主們沒有區彆。他對她還有愛嗎,或許有吧!可是敬重呢?永遠失去了。她就像綾子扔進了刷鍋水裡,管他原來是什麼顏色,如今就是一塊破抹布。
她縮成了一團,想到他說的孩子就覺得摧肝裂膽。不會這麼巧的,好多妃嬪輪著翻牌子,也不是每一位都能懷上,自己隻一次,絕不能夠的!
她又哽咽著哭,心裡說不出的失望無助。他為什麼要這樣?他口口聲聲的愛,最後不顧一切地把她毀了。要是她對他隻有恨,她還能找到活下去的動力。可她的感情偏偏那麼複雜,超出了她這個年紀所能承受的範圍,她覺得自己要垮了,再也活不成了。
皇帝從沒有那樣害怕過,她蜷在那裡呼吸微弱,簡直是一副油儘燈枯的模樣。什麼也顧不上了,慌忙靠過去替她搭脈,脈象又虛又浮,三焦六脈都已傷透了,乾吊著一口氣似的。
他攥住了她的手就沒辦法鬆開了,外頭電閃雷鳴,他覺得他頭頂上的天也要塌下來了。他惶恐不安,他沒了主張,他用全部生命把那雙柔荑包裹起來,低頭貼在唇上央求,“你要朕怎麼樣都行,你說句話吧,不要折磨自己!朕把後半輩子都交給你,朕帶你住到暢春園去,就咱們倆,咱們朝夕相對,再也沒有彆的女人來打攪我們,好不好?”他的眼淚滴落在她的指尖,他抽泣,“……隻要你陪著朕,不要離開朕。”
她沒了意識,落進一片迷霧之中,他在她耳畔說話,好像隔了十萬八千裡。她放眼看,一片沉沉陰霾,沒有邊際,望不到頭。盲目地往前走,突然一凜,發現自己腳下便是萬丈深淵。
霧靄後麵有悠長的歎息,她駐足回望,一個身影慢慢走出來,陌生的臉,感覺卻又那樣熟悉。他說“皇姐,你要挺住。等我這裡一切鋪排好了就去找你,你要等著我,總有骨肉團聚的一天。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我們都一樣……”他側了一下頭,無奈地笑,“我知道你在紫禁城裡,可是我沒有能力,我暫且救不了你。不過也快了,你再等我幾日,少則三月,多則半年,我一定殺了宇文瀾舟為家人報仇!到時候我帶你走,到我生活的地方來。這裡有牛羊草原,有綠樹紅花,我們姐弟再不分開。”
錦書微喘著問“你是誰?是永晝嗎?”
他點頭,“是永晝,是老十六,我還活著。”
她霎時被巨大的喜悅籠罩,伸手要去觸碰他,“永晝,好弟弟,我天天兒地想你。”
永晝往後退,眉目疏朗,淡淡笑道“瞧瞧,還是原來的樣兒!急不得啊,謀大事者要忍辱負重。你好好的,報仇不是女人的事,要活下去,等著我來接你。我要奪回原本屬於我們的東西,再還你個錦繡河山。”
他揮了揮手,漸漸遠去。錦書怔在那裡,醍醐灌頂般的清醒起來。是啊,還有牽掛,還有永晝!姐弟尚未相聚,這會子撂開手,永晝回來了尋她不著怎麼辦?他們隻有彼此,再沒有彆的親人了,她要是死了,單剩永晝有多可憐!她還記得金亭子旁,為了一把彈弓哭得眼淚鼻涕混在一處的孩子,小小的,無依無靠的樣兒。她不能再叫他傷心了,她要活下去,不為自己,不為旁的,隻為了幼小的弟弟。
馬車寬敞,寶座一角設了張花梨矮幾,皇帝把她抱在懷裡讓她取暖,一麵伸手去夠幾上的茶壺,斟了半杯熱茶來喂她,看見她臉色稍好了些才鬆了口氣。
她醒了,雙眼空洞地看著他。皇帝心虛而窘迫,不敢摟緊她,又舍不得撒手,隻得彆過臉去把視線調向彆處。
原以為她還會哭鬨,誰知她反倒沉寂下來,輕輕拿手推他,“奴才不敢,請萬歲爺放開奴才。”
皇帝臉上浮起了嚴霜,她又是這種拒人千裡之外的架勢,即便那樣親密過了,她說放手就能放手。與其這樣,他寧肯她刺蝟一樣的乍起滿身的刺來,起碼讓他感覺自己曾經擁有過她,不要像現在淡得像煙似的,喘氣大些就吹散了。
他擰眉打量她,“錦書,朕對你,心如明月。才剛在泰陵……”
她在寶座上福了福,“請主子彆說了,奴才都忘了,主子也忘了吧,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主子要是不懲處奴才,奴才回養心殿,還像從前一樣伺候您。倘或主子不想見奴才,就打發奴才回慈寧宮去吧!”
皇帝失望至極,這女人的心怎麼這樣狠?竟然比男人還要決絕!
他搖頭,“朕不能像從前那樣了,你能忘記,朕卻做不到……朕一刻都離不開你,回了宮,晉位份是一定的。東圍房往後就派給你,你是晉貴妃還是皇貴妃,由得你選。”
他的半邊臉都腫起來,上回額角砸開的傷口也沒有愈合。錦書心裡痛極了,細想想兩人真如野獸,互相撕咬,彼此傷害,愛卻那樣深,有增無減。
她掩麵低泣,不是應該痛恨他嗎?可是見他滿臉的淒苦,她又心如刀割。思維雖混沌,那份感情卻鮮明不容置疑,可惜再也無法靠近了。就這樣吧!這件事儘人皆知,再掩飾也無益,位份他要晉就晉吧,她也不在乎那些虛名,隻是要她住東圍房萬萬不能夠。
錦書低下頭,“您打定了主意,橫豎也沒有奴才說話的餘地,隻是奴才不能壞了規矩,圍房絕不是奴才能長住的地方,奴才求主子賜毓慶宮給奴才,奴才七歲前就長在那裡。”
皇帝有些小小的歡喜,隻要她願意受封,反正出不了紫禁城,住在哪裡都不成問題。他忘形的攜起她的手,應道“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朕都答應。”
錦書緩緩抽回手,又道“晉位要太皇太後下懿旨,進不進玉牒由皇後娘娘說了算,請萬歲爺彆插手。還有一點,奴才不上綠頭牌,請萬歲爺應允。”
皇帝的心一直往下沉,不上綠頭牌,不侍寢,隻想偏安一隅靜靜地過日子嗎?他想說不,可眼下的情形不容他猶豫了,隻要她肯活著,肯留下,他還有什麼所求呢!
他的嘴角滿含苦澀,頷首道“都依你。”
她肅了肅,“多謝主子成全。”
皇帝失魂落魄地靠在馬車圍子上,看著她轉過身去不再麵對他,他死死咬住了後槽牙,覺得自己被抻得四分五裂了似的。永遠失去她了,她的心裡從沒有過他,往後更不會有了。她就在麵前,自己卻束手無策。他指點江山數十年,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彷徨過,握得住百萬雄兵,得不到一個女人的垂青。三宮六院在他眼裡早失了顏色,他也不明白自己怎麼成了這副模樣,愈是得不到,愈是牽腸掛肚。
她的發髻鬆了,零零散散從瓔珞帶子裡垂蕩下來。皇帝道“你彆動,朕給你梳頭。”說著靠過去,她的身子徒然一震,他也不以為意,解開玉冠道,“本想在易縣歇一晚的,可因著今兒要出宮尋你,連叫起都免了,朝裡公務多,耽擱不得,隻好連夜地趕回去。回去人多眼雜,叫人看見失了體統,還是收拾好為妙,免得有人在老祖宗跟前嚼舌頭。”
車上沒有梳子,他的手指在她發間穿梭,動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她。她再三克製的眼淚又滴下來。他怕她失了體統被彆人中傷,那他自己呢?萬聖之尊頭破血流不算,如今連臉頰都腫了,上回說自己磕著了,這回呢?明兒叫起要是還沒退,該怎麼回答那些好事的臣工們呢?說是他自己打的?太皇太後和皇太後都是明白人,知道了能饒得了她嗎?
皇帝像是知道她的心事,邊係發帶邊說“你不用替朕操心,明兒升座不在太和殿就是了,讓臣工們軍機處值房裡遞折子,有要緊的奏報再遞紅頭牌覲見。朕命人把簾子放下來,他們看不見朕的臉。至於老祖宗那裡,朕打發總管過去請安,隻說朕淋了雨,病了,等好利索了再過去不遲。這幾天你彆出養心殿,慈寧宮由朕陪著一塊兒去,朕才能放心。你私自離宮,倘或朕不在,少不得斥責懲戒,老祖宗總要做給彆人瞧的,也不好太過偏袒了。”
錦書咬著嘴唇不說話,他仔細替她戴上玉冠,插好發簪,手卻頓住了,稍一躊躇,雙臂從她腰側環過來,試探著往前傾,下顎輕點在她肩頭上,胸膛緊緊貼上她的後背。
錦書驀然驚起來,想分開他的胳膊脫離他的禁錮。他鬆開一隻手按住她的肩,痛苦的低吟,“好錦書,讓朕靠會子,朕太累了……累得連氣兒都不想喘了。”
她的心悠乎一墜,果然是累,她也一樣。愛著,不能相互取暖,活著就消耗自己,折磨對方,這樣的日子多早晚是個頭?
皇帝見她果然不反抗,膽子大了些,收攏了手臂和她耳鬢廝磨,喃喃道“錦書,咱們要個孩子好不好?朕不要他建功立業,做個閒散親王,就像長亭那樣。朕比你大十三歲,必定是要走在你前頭的,有了兒子,將來朕晏駕了,你就跟著兒子住在王府裡,看著孫子、重孫子長大,你瞧瞧皇考定妃多好的福氣!隻要你有了依靠,朕哪天突然走了,也能撒開手了。”
“胡說!”她一下掙脫出來。胡說!好好的怎麼想那麼長遠的事情!她心裡發緊,明明痛得快要窒息,卻不能叫他看出她在為他話裡的憂傷感到恐懼,隻有板著臉武裝起自己,“已經是錯了,主子還要叫這罪惡開花結果嗎?”
皇帝慢慢垮下肩,蜷曲的手指微張開,眼裡的光倏然熄滅了,隻剩死一般的寂靜。
皇後病勢沉屙,回稟了太皇太後,新人冊封就不來了,橫豎由老祖宗瞧著辦就是了。
錦書蹲了個雙安,規規矩矩跪在炕前等發落。太皇太後看一眼圈椅裡的皇帝,還是原來那種疏淡的樣子,似乎什麼都不在心上似的。
他麵上雖這樣,腦子裡想些什麼,太皇太後還是知道的。這回是萬分的看重,否則後宮女子晉個位份這類的小事情,他也不會巴巴地把人送了來。
隻是這錦書真叫人頭疼得緊,好端端的為什麼要跑?跑又跑得不得法,才到易縣就給抓住了,然後又出了這檔子事兒,叫皇帝氣得眼睛鼻子都不在原地界兒了,在泰陵裡頭就臨了幸。
皇帝也是胡鬨的,太皇太後有些生氣,怎麼能在人家的陵地裡乾下這種造孽的事,傳出去還要不要臉麵?他一國之君的名聲不是都要糟踐完了嗎!
老太太看看跪著的丫頭,低眉順眼的伏著,遭了這麼大的罪,心裡該有多苦啊,真是難為壞她了!瞧瞧,瘦得下巴都尖了,跪在那兒脊背窄窄的,皇帝張開手就能比個大概了。
“好孩子,快起喀吧。”太皇太後照舊是拉她過來攬在懷裡,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說,“事情都成了這樣,你一個女孩兒家要名聲,你主子對你的心思你也知道,總要有個交代才好。”回過頭去對總管說,“崔啊,你給宗人府頒個旨,就說是我說的,六嬪滿員了也不礙的,這個規矩可以活絡一些,給錦書晉個嬪位吧!位份雖不算高,卻也是個主位,等將來添上一兒半女的,依著你主子的疼愛,再一等一等地往上升。”
崔貴祥垂著手應了聲“嗻”,才問“奴才請老佛爺示下,慕容主子的封號定了什麼?奴才好傳內務府上寶冊去。”
太皇太後琢磨了一下,轉臉問皇帝“你的意思呢?”
皇帝抬眼道“孫兒也請皇祖母示下。”
太皇太後怕皇帝嫌給錦書的位份低,回頭心裡又不舒服,忙道“按著祖製,皇帝親封也要從貴人往上晉,咱們這回算是逾越了。不過也沒什麼,錦書是皇族後裔,出身自然高貴些,就是封了嬪也不為過,隻是再往高處就不合適了。依我說,咱們位份是嬪,吃穿用度就照妃的規製來,年例三百兩,妝蟒織金、吃食油蠟都和四妃齊平,這樣不至於落人口實,自己也受用,皇帝道好不好?”
“全憑皇祖母做主。”皇帝嘴裡應著,去看錦書的臉色,她眼裡平靜無波,像是和她沒有半點關係似的。皇帝不由泄氣,手指在肘墊的繡花紋路上撫摩,低頭看襴袖上一圈圈的燙金凸繡,心裡空落落的,人也萎靡起來。
太皇太後看在眼裡也隻有歎息,這兩個冤家聚了頭,往後還有太平日子可過嗎?全靠老天爺保佑了!
她拍了拍錦書的手,和煦道“封號就上‘謹’吧,取個諧音,也望你以後謹言慎行,儘著心的伺候你主子。”
錦書還是那淡淡的樣兒,下地蹲了個福,道“謝老祖宗,奴才聽老祖宗的,一定不負老祖宗的厚望。”
太皇太後點了點頭,又要操心皇帝翻牌子的事兒了。如今他得償所願,難免對其他妃嬪冷落,雨露均沾是最好不過的,倘或有了偏頗,鬨得後宮不太平,那得多生出多少事端來啊!
“皇帝榮寵是好事,不過切不能太貪戀了。”太皇太後對錦書道,“我知道你素來懂事,皇帝萬一有個使性兒的時候,你要多勸諫著點。伺候他的人多,一團和氣最要緊了。”
錦書應個是,暗道這點倒不必太皇太後擔心思的,她本來就沒打算侍寢,敬事房銀盤裡的牌子上都不會有她的名號,更沒有獨占榮寵這一說了。
太皇太後當起了和事佬,故意笑道“這樣方好,你姑爸嫁了先帝爺,你如今也跟了皇帝,這樣倒沒亂了輩分兒,你和皇帝原就是一輩上的人,算來算去都是合適的。往後兩家化乾戈為玉帛,再添上個小子丫頭的,就齊全了。”
錦書勉強笑了笑,“老祖宗說得極是。奴才求老祖宗一樁事,老祖宗這兒敬煙上還短著人,下頭接手的規矩一時學不成,又要叫老祖宗生氣。奴才這麼撒手走了,榮姑姑一個人要掌事兒,要上夜,還要敬煙,怕是忙不過來。奴才想,老祖宗要是不嫌奴才呆蠢,奴才還在慈寧宮裡伺候老祖宗,等這回選秀完了,挑出拔尖兒的來,奴才再回毓慶宮去,求老祖宗恩準。”
太皇太後不由看皇帝,他眼裡的愁苦更甚,好好的爺們兒弄成了這副模樣,叫她這個做祖母的心裡生疼。她在錦書頭上輕撫,“好孩子,我知道這原是你的孝順,可眼下你才晉位,和你主子多團聚才是正經。你不回自己宮裡,單在我這兒伺候,我怎麼能落忍呢?何況你主子那裡也短人呀,尚衣上不也要人伺候嗎?”
錦書並不去看他,隻道“尚衣監還有幾位當散差的諳達,換到禦前也是使得的。老祖宗這兒不一樣,敬煙是和火神爺打交道的,萬一有個閃失,傷著了老祖宗,奴才要愧疚死了。況且萬歲爺最有孝心,自然也是答應奴才這麼做的。”
她說話向來滴水不漏,明擺著皇帝要是不答應,就是對太皇太後不孝,他還能怎麼說?橫豎打落了牙齒和血吞,多熬可隻有自己知道罷了。她在老祖宗跟前待著,他還能借著請安看她一眼,要是她回了毓慶宮,那裡偏了些,她又不待見他,要見也不易。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點,這命運,真真是讓人莫可奈何!
風吹動檻窗上的竹簾,卷軸兩端的細穗子紛紛揚揚的飄起來。皇帝就在邊上端坐著,半遮的日影映照著他的萬壽篆文團花褂,綬帶上的日月祥紋灼灼生彩。他麵目平和,瞥了錦書一眼,道“謹嬪說得有理,孫兒也是這樣想。我們夫妻來日方長,有的是聚的時候。孫兒政務繁忙,有她在老祖宗身邊,也算替孫兒儘了孝道。”
殿內眾人皆一滯,皇帝和個位份低微的嬪妾稱夫妻,那是於理不合的。不論聖眷多隆厚,皇後以外,就算是皇貴妃,也不能和皇帝稱夫妻。連皇後在皇帝麵前都要自稱“奴才”,何況是妃嬪!皇帝這樣說把皇後置於何地呢?
塔嬤嬤和太皇太後麵麵相覷,又去看錦書的反應,她站起來蹲肅,“奴才不敢。”
皇帝的嘴角微沉,彆開臉去瞧月洞窗前鳥架子上的鸚鵡。那鳥兒腳上扣著纖細的鎖鏈,抓著鎏金的竿子上下翻騰,自得其樂。太皇太後這鸚哥養得有時候了,習慣了束縛的日子,忘了天有多廣闊,也忘了外頭的山水繾綣,這方窗台就是它的全部,不也照樣活得有滋有味嗎?
皇帝隻有自我安慰,她這樣的人硬碰硬是不成的,就像鷹,逮著了得熬上幾宿,熬光了戾氣和抱負,往後就好了,就願意乖乖立在人肩頭言聽計從了。
太皇太後無奈地歎息,“皇帝既然這麼說了,那我姑且就借錦丫頭幾天,等下頭的人調理好了,再把她還給你。”
皇帝笑了笑,“皇祖母言重了,您把她留下是咱們的造化,您再這麼說,倒叫孫兒慚愧了。”
聽聽這話裡話外的,一口一個“夫妻”,一口一個“咱們”,當真是好得沒了邊兒。皇帝掏心挖肺的,這頭卻不怎麼領情兒,照舊是一副半冷不熱的臉子,太皇太後也覺得不好受,於是岔開了話題道“我聽說太子往湖廣查軍餉的事兒去了?這一路道兒遠,你可派了禁軍護送?”
皇帝麵上不動聲色,回道“請皇祖母放心,他自有親軍護著,況且他也大了,往後常有要出京畿的差使,皇祖母不必太過操心。”太皇太後不好多說什麼,皇帝為著錦書,和太子生了嫌隙,這趟又鬨出這樣的動靜來,好在太子辦差去了,否則必然又是一場風波。
正坐著無言,門上的宮女來回稟,“老祖宗,瑤妗縣主來給老祖宗請安了。”
錦書忙到皇帝下手站定,琢磨著這位縣主大概就是端郡王家的小姐,皇帝欽點的太子妃吧!上回在坤寧宮破五宴上見過一回,長得什麼樣想不起來了,隻記得有股子孤高的勁兒,很有些母儀天下的派頭。
太皇太後直起了身子,撫掌道“來得正好,我這兒有兩匹江寧新上貢的雲緞,本想打發人送她府上去呢,她倒來了。快請進來,皇帝也見見,到了年下就是一家子了,你可當上公爹了。”
皇帝聽了公爹這個詞,臉都有些發綠,草草唔了聲再不吭氣兒了,隻轉過眼探究地看錦書。她會是個什麼神色?原本該當是她的位置,如今被人給占了,她是不是恨得牙根癢癢呢?
錦書垂眼靜靜站著,一會兒正殿門前環佩叮當,隻聽春榮引著道兒說“縣主仔細腳下,老祖宗在暖閣裡頭呢!”便領了人進了偏殿,轉過檻窗蹲了個安道,“回太皇太後、萬歲爺,瑤妗縣主來了。”
一雙鳳頭履踏進了視野,鞋頭飾珊瑚珠,鞋幫子上是及地的穗子,一挪步,婀娜娉婷。
錦書抬頭看了過去,那女孩兒穿著月白緞袍,青緞掐牙背心,頸子上套著金累絲攢珠項圈,眉眼兒長得討喜,不算頂美,卻也清秀可人。衝著寶座上的人盈盈跪下去,磕了頭道“奴才給太皇太後請安,給皇上請安。”
太皇太後點點頭,“起喀吧!”指了指錦書道“你也見見,這是毓慶宮的謹嬪。”
瑤妗應是,起身打量錦書,覺得天底下可能沒有再比她齊整的人物了!她戴著鏤金八雲,三行三就的串珠金約,身上是湖色緞繡菊花紋袷衣,領上鑲著白玉琢蟬扣,那皮膚通透無瑕,竟和玉扣是一樣的顏色!美則美矣,隻是氣色不太好,微有些瘦弱。下巴尖尖的,模樣兒卻極嫻靜端莊。在皇帝身側婷婷站著,這兩人放到一處,簡直像畫兒一般圓滿。
瑤妗邊琢磨著在哪兒見過她,一麵收回視線蹲了個福,“給謹主子請安。”
錦書側身避了避,淺笑道“縣主有禮了。”
太皇太後看重孫媳婦兒,越看越歡喜,拉了坐在身邊問長問短。皇帝見過了人,也不耐煩聽她們拉家常,便起身道“皇祖母,孫兒還有幾個小臣要見,就先行告退了。”
太皇太後點頭道“那你去吧,公務要緊。”又對錦書道,“代我送送你主子。”
錦書屈腿應了個嗻,方隨著皇帝出門來。下了漢白玉台階,皇帝不言聲兒,她也不好辭回去,隻得悶頭在他身後跟著。
李玉貴猴兒精的人,要把禦前的人擺布開了,都散到宮門外頭去了。留下皇帝和錦書兩個人慢慢地走,自己落了十來丈,遠遠的候著旨。
皇帝拿眼稍瞥了她一眼,斟酌道“你在太皇太後宮裡踏踏實實的,要什麼、想什麼,打發人來回我,我不在就吩咐李玉貴,或是我回來了替你辦。”
皇帝鮮少用“我”這個詞兒,錦書聽著覺得有些彆扭,也不方便說什麼,隻道“萬歲爺是辦大事兒的,外頭的政務忙得筋疲力儘,怎麼好再為我那些碎催事心煩。您回宮去吧,奴才伺候老祖宗心裡有譜,也不會有什麼短的,請主子放心。”
皇帝背著手,知道她是個強性子,缺少什麼也不會和他說。皇後這會子稱病不料理,她的用度就靠內務府張羅了,萬一有個不順心,她和誰訴苦去?
他踱了兩步說“才剛太皇太後發話兒了,份例按著妃的品級辦,我心裡也覺得合適。東西是死的,要緊的是身邊伺候的人。我知道你在掖庭的時候有些好姐妹,叫內務府給你撥了兩個,另六個隻要是機靈有眼色的就成。貼身的人知道心疼你,比什麼都強。”
錦書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囁嚅,“我省得,您犯不著替我操心。”
皇帝接口道“不操心成嗎?你這麼個不肯將就的脾氣,鬨不好就得委屈壞了。”
錦書臉上漸漸不是顏色起來,咬著嘴唇不說話。皇帝料想自己又冒犯她了,便道“你瞧,三句話不對就上臉子,我就說你不得?”
“我哪裡上臉子了!”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他在前頭走著,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辮子垂在身後,辮梢兒上垂著明黃的絛子,風一吹款款搖擺起來。她看得有些出神,隻覺得這一切恍惚像夢,自己就這麼成了他妃嬪中的一員,往後的路怎麼走呢?還有出宮的那天嗎?倘或永晝真的來尋她,她能撂開眼前人嗎?
她輕輕歎了口氣,愛他,不能原諒他,怎麼到了這地步!
皇帝緩步地踱,少時回過頭來說“選秀完了你就回毓慶宮去,如今晉了位,總在慈寧宮待著也不是長久的方兒。”
一個皇帝,這會兒婆媽得這樣,都是為了她。錦書心思敞亮,什麼都明白。他越這樣越叫她難受,再體貼入微又能怎麼樣,憑著眼下的態勢,還有什麼可說的。
漸漸到了慈寧門上,肩輿在檻外停著,一溜太監垂手靜待。皇帝想著這就要和她分開,心裡生出不舍來。想靠近她,又怕她抵觸,進退維穀間煎熬得腦仁兒都發疼。才想伸手去觸她,她卻堪堪往後退了一步,他的手尷尬停住,心裡一陣陣的抽搐,尊嚴像是被人拍在地上狠狠踩爛了似的,止不住的絕望和落寞。
她熟視無睹,畢恭畢敬的蹲福,“奴才恭送萬歲爺。”
皇帝蹙眉看著她,才要說話,長滿壽老遠打了個千兒過來,道“回主子,才剛建福宮貴主兒跟前的板栗兒來回話,說貴主兒今早身上熱,喘得臉通紅,高世賢開了方子,說叫急煎快服,可鎮不住喘,這會子……看著不好了。”
皇帝聽了大驚失色,章貴妃體弱多病,當初太皇太後就說她恐不是有壽的,眼下竟真不中用了。
“快往建福宮去!”他也顧不得彆的了,上了輦即吩咐。抬輦太監飛快調個頭,腳下加緊了,直朝北邊去了。
錦書目送聖駕走遠了才折回門裡,她沒見過章貴妃,隻知道她是南苑王側妃,皇帝禦極後晉了貴妃位,常年臥病在床,各處也不怎麼走動。太皇太後這裡請安是全免的,她養在宮裡,不論是大宴,還是宮妃們歡聚,從來就沒有她。聽說年紀還輕,大約隻有二十八九歲,真要是不好了,也叫人心頭難受。
正想著,身後人打千道“謹主子吉祥,奴才給小主道喜了。”
錦書轉過身來,看見崔貴祥單膝跪在地上,忙去攙扶他,又礙著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宮女,言辭不好太過親切,隻道“諳達快彆多禮,折煞我了。”
崔站起來,皺紋裡有笑,也有憂愁,似有千言萬語,又沒法子出口。踟躕了一下方道“內務府按例的賞賜都往毓慶宮去了,下麵伺候的宮女太監先行到宮裡安頓,小主這兩天在老佛爺跟前,身邊隻留兩個人就成,多了壞規矩。”衝後麵招了招手,“快來,給謹主子見禮。”
那兩個宮女垂首磕頭,崔又道“這是萬歲爺欽點的丫頭,內務府從儲秀宮撥過
來的。”錦書忙道“我聽萬歲爺說了,快起喀。”
兩個宮女謝恩起身,抬頭一看,錦書笑起來,原來是脆脆和春桃!
三個女孩兒摟在一處又哭又笑的,她們來了,錦書打心眼兒裡的高興,就覺得自己不孤單了,有了依托似的。
脆脆笑道“士彆三日當刮目相看啊,瞧瞧,眼下竟成了主子!”
“可不!”春桃說,“咱們多有緣分,當初還當再也見不著了呢!”
崔總管咳了兩聲,道“你們姐妹好原不該說什麼,隻是現在不一樣了,主仆有彆,人前還是避諱些好。”
脆脆和春桃斂神蹲了蹲,“奴才們造次了,差點壞了規矩,多謝諳達提點。”
崔貴祥笑道“在我麵前沒什麼,看見小主高興,我也跟著受用。”
脆脆和春桃頗有些不解,聽這話頭子不尋常,那些太監,尤其是老太監,都是滑得出油的,有這番話倒出人意表。
錦書盈盈笑道“橫豎不是外人,往後也要有來往的,不妨告訴你們,我早前認了崔諳達做乾爸爸,他老人家護著我,處處替我周全,是我的恩人!”
那兩個對視一眼,趕緊衝崔貴祥斂衽蹲安,崔擺擺手道“不值當一提,我欠著敦敬貴妃的情兒,拂照些你是該當的。”言罷又長長歎息,“叫我難受的是你這孩子忒見外了些,這麼大的事不和我通個氣兒,弄得這麼個結局,白遭了那些罪。”
錦書低著頭絞帕子,原先她是存著私心,總覺著人心隔肚皮,逃宮是天大的事,叫旁人知道了怕壞事,也當能一氣兒跑到天邊,不必再回來的,誰知道出了岔子,兜個圈子又回到原點,如今怪對不住崔總管的。
“我是怕給您惹麻煩,不是有意瞞著您的。”她勉強尋了個借口,臉上訕訕的,“我要是事先知道是這樣的結局,打死我也不能跑了。”
這件事到太皇太後這裡就打住了,她在泰陵裡的遭遇宮裡再沒有人知道,也算保住了皇帝的臉麵。崔貴祥是慈寧宮總管,裡頭的經過門兒清,也不忍心苛責她,唯有歎息,“過去就過去了,萬事要打遠兒。你目下晉了位份,萬歲主子又是榮寵有加,好好過日子吧,還能怎麼呢?女孩兒家不論多哏性兒,嫁雞隨雞罷了。”錦書點點頭,眼巴前也隻能這樣了,將來會怎樣,誰也說不準。
崔引了引道兒,“出來有時候了,進去伺候吧!老祖宗還是偏疼你的,這回你捅的婁子不追究,已經是格外開恩了。你在她老人家麵前彆呲達什麼,也彆埋怨萬歲爺,都是命,知道嗎?”
錦書嗯了一聲,“我都聽乾爸爸的。”
進了慈寧宮明間,太皇太後正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瑤妗縣主站在邊上不知所措。錦書被嚇了一跳,忙問“老祖宗這是怎麼了?”
塔嬤嬤道“還不是得了貴主兒的消息!”
太皇太後抹淚道“可憐見兒的,這孩子也忒沒福氣了,回頭要過去看看,這趟不知道是不是衝撞了什麼。塔都,從我的體己裡撥些銀子請和尚來宮裡超度超度,倘或不打緊,送了業障,興許就好了。”
塔嬤嬤應了就出去操辦,錦書忙給她順氣兒,安慰道“老祖宗彆急,貴主子福澤深厚,小坎兒邁過去就好了。你是有了年紀的人,不可傷情過逾了。貴主兒病著,您過去,怕叫貴主兒心裡記掛著。還是奴才替您過去瞧瞧,再打發人來回老祖宗。”
太皇太後想了想說“也好,還有你皇後主子那兒,咱們分道兒走,你上建福宮去,我上坤寧宮去。你主子爺現在人呢?”
錦書道“才剛長諳達來回稟,萬歲爺已經往建福宮去了。”
太皇太後直起腰道“那你這會子就過去,他在呢,萬一貴妃有個好歹,不至嚇著你。”
錦書噯了一聲,辭出慈寧宮,就往建福宮去了。踏進建福宮就聞著滿世界撲鼻的藥香味,進了明間轉過檻窗,偏殿角上跪著念經的丫頭,宮裡的人來往穿梭,卻個個無聲無息。
氣氛極壓抑,貴妃寢宮前設了巨大的圍屏,側看過去隻瞧見捧巾執盂的宮女在床前侍立。床上人不得見,也沒看見皇帝,倒是門口站著李玉貴和長滿壽,兩個一臉肅穆,活像哼哈二將。瞥見她,忙緊上前打千兒,“謹主子怎麼來了?”
錦書朝裡頭探看,“老祖宗打發我來瞧瞧,貴主兒怎麼樣了?”
說著要往裡間去,被李玉貴給攔住了,“小主去不得,裡頭太醫正施針拔毒呢,料著不太好。貴主子病脫了相,人不成了樣子。”又壓低了聲湊過來說,“要過去的人跟前不乾淨,您還是在外頭候著,要是招惹上什麼反不好。”
錦書聽了心裡也抽抽,便問“萬歲爺在裡頭嗎?”
李玉貴一咂味道,嘴裡再恨,心裡到底惦念的。人都說一夜夫妻百日恩,這仇終有化解的一天。忙道“萬歲爺是天皇貴胄,金龍護體的,什麼邪魔歪道都傷不著他。況且爺們兒家,陽氣足,萬事百無禁忌。”
錦書緩緩點頭,殿裡雲盤霧繞的,卻聞不見香爐裡的檀香味兒。她茫然凝視殿頂的彩繪藻井,隱隱覺得有些恐懼。已經到了後蹬兒,太陽落山了,殿裡一溜南窗戶雖都按了玻璃,可還是不濟,外頭昏暗,裡頭更暗。
突然一聲石破天驚的呼號,把她結實嚇了一跳。接著圍屏撤了,太醫都摘了頂上的紅纓子退出寢殿,建福宮的宮女太監嗚嗚咽咽的痛哭起來,殿裡殿外霎時大亂。錦書怔愣站著,想是貴妃未能有幸,恐怕是薨了。
這時候皇帝出來了,扶著牆頭麵黃氣弱的樣兒。李玉貴和長滿壽慌忙上去攙扶,他搖頭說“朕不妨事,快去稟老佛爺和皇太後知道,再傳軍機處的昆和台和繼善來議事。”
兩位總管領旨分頭去辦事,錦書上前接了手,看見皇帝紅著眼眶子,隻強作鎮定,對她道“怎麼來了?”
她嗯了聲,“我扶您上暖閣裡去。”
兩個人徐徐進了西暖閣,錦書料理他躺在榻上,倒了茶來喂他。他雖悲痛,神思卻清明,喃喃道“貴妃十五歲嫁給朕,朕平素國事冗雜,難得來瞧她,這會子懊悔也晚了。”
他滿臉的疲累困頓,錦書心頭發緊,朝裡朝外都傳聞他是個冷麵君王,鐵血無情,她卻看見了不一樣的他。他也有血有肉,對身邊的人也重情義,隻是位高權重,肩上擔心沉,叫他每每不得不拉著臉對諸臣工發號施令,外頭就把他傳得不近人情似的。
錦書隻覺心疼,坐在他榻旁好言勸諫道“主子節哀,佛祖還有涅槃,何況是人呢!主子仔細身子,後麵的事交內務府和禮部承辦就是了。”
他應了一聲,伸手去牽她,“錦書,我才看著貴妃咽氣,如今更覺世事無常。咱們彆蹉跎了歲月好不好?人吊著一口氣,遊絲樣兒的,說不準哪天就歿了,到時候再後悔還頂什麼用!”
錦書微一滯,慢慢抽回了手,“眼下說這些做什麼,還是貴妃的喪事兒要緊。”
皇帝怏怏緘默下來,垂下眼,也不知在想什麼。自肺底裡的長長一籲,側身閉上眼,再不說話了。
暖閣門上的簾子打起來,一個穿玄服的少年從門口膝行趨步進來,身上罩了孝袍,頂子上蒙了白綾,趴在地上磕頭,號啕大哭,“皇父,兒子往後沒有母親了!我的好母親……皇父,兒子怎麼辦呀!”
皇帝掙紮著撐起身子,啞聲道“你如今這樣大了,你母親登了仙境,你要讓她安心地去,彆叫她撂不下手。你沒了母親,還有朕,還有你皇祖母、皇太太疼你。從今往後要愈發精進,不要辜負了你母親臨終的囑咐。”
二皇子東齊哽咽著抹淚,伏地道了個是,又道“皇父,眼下著急的是貴妃的諡號和廟號,請皇父定奪,兒子好安排著儀奠司擬喪儀、停靈上供奉。”
錦書不由多看了二皇子兩眼,他身量雖高,到底年紀不大,十三四歲光景,卻有處變不驚的定力,著實令人刮目相看。
皇帝極累,合眼道“朕已經傳了軍機處的人來,諡號和廟號要議後再定。你彆忙其他,到你母親簀床邊上守著去吧。”
二皇子磕頭應“嗻”,卻行退出了暖閣。
皇帝對錦書說“天晚了,這裡事兒多,且亂著呢。你回去吧,叫外頭多派幾個人跟著。天黑了,陰氣重,沒的衝撞了什麼。”
她坐著不起身,看他萎靡的樣子也不放心,問“您呢?”
皇帝慘淡道“我暫時走不得,等停了靈再說吧。”
她執拗起來,“我也不走。”
皇帝頗意外,怔怔看著她道“你在這兒不好,等夜深了,一個女人家不受用。”
“我……”她支吾了兩下,“我在這兒好伺候您。”
這時候李玉貴領了軍機大臣進來打千兒,那兩位章京穿上了孝服,戴了孝帽子。繼善痛哭流涕,蹣跚的讓人扶著在一旁侍立,原來章貴妃是他的親妹子,聽見這個消息在軍機值房裡幾乎要暈厥過去。皇帝傳,腳下拌著蒜地來當差,路上還跌了一跤,滾得滿身的泥。
皇帝賜了座兒,對李玉貴道“你送謹主子回去,仔細著點兒,多掌幾盞燈照道兒。”
李玉貴道是,他不再說什麼,轉臉便和臣工議事了,錦書沒法子,隻得蹲福跪安。
出了暖閣,放眼一看,雪山霜海。殿裡支起了靈幔子,宮燈都換成了素色,窗上也糊了素紙,孝幡帳幔漫天飛舞,千條金鉑銀錠嘩嘩作響。建福宮裡當差的披麻戴孝,在靈前按序黑壓壓跪了一片,誦經聲,哭聲,響徹雲霄。
錦書上香祭拜後就隨李玉貴出了宮門,脆脆和春桃在門上候著,見她出來了,忙拿乾淨的小笤帚在她身上撣,又取紅紙包的蒜白塞到她腰封裡。
她看著她們倒飭,不解道“這是乾什麼?”
脆脆道“主子不知道,才去了人的地方不乾淨,要去晦氣避邪。”
李玉貴招了五六個人來,一人手持一盞羊角宮燈,照得夾道裡頭山亮,前後把她護住,這才往慈寧宮去。
錦書回頭看了看,對李玉貴道“諳達,我自己回去就成了,您回萬歲爺那兒去吧,萬一他有吩咐,手下人沒眼色,又要惹他發性子。”
李玉貴笑道“那不能夠,二總管在呢!萬歲爺有口諭叫送您回去,奴才就得全須全尾地把您送進慈寧門裡去。”
錦書慢慢道“裡頭亂了群,我是想……萬歲爺跟前好歹彆離了人……怪瘮人的!”
李玉貴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小主兒,這話您要和萬歲爺單說,不定龍顏能大悅成什麼樣兒呢!您彆怪奴才多嘴,奴才和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咱們萬歲爺不容易!奴才六七歲就進了南苑王府,十六歲上撥到萬歲爺身邊當差,哄著萬歲爺吃飯,陪著萬歲爺上樹掏鳥窩,後來又跟到軍中貼身伺候,萬歲爺的艱辛奴才最知道。將門之後,生來就比文臣家的孩子苦,先帝爺又是位嚴父,管教得極細。每天寅時一到,就有精奇嬤嬤舉著戒尺站在床頭催起床,動作慢了得挨打,穿衣梳頭像著火似的。起來了有念不完的課業,有練不完的布庫,等長到了十歲就進軍營裡曆練,整日間打打殺殺的,一天也不得閒兒。建大業是先帝爺起的頭,萬歲爺子承父業,有時候人在這個位置上,是乾也得乾,不乾也得乾,所以逼著,才有了這江山。外人不知道,都說皇帝老子好當,可也得分當得舒不舒心不是?大英才接手那會兒,真真是一團亂麻,萬歲爺的政務堆山積海的,常忙到醜正才得安置,奴才瞧他,操勞得連氣兒也顧不上喘,甭提多糟心了。他老人家自律,在後宮裡花的心思有限,我從沒見過他像操心您這樣操心過旁人,說真的,您這福氣,真是沒得說了!”
錦書聽他絮絮叨叨扯了一車的閒篇兒,也知道他要說什麼,橫豎是替要開解她,給皇帝訴訴苦。她笑道“諳達快彆說這些個,我心裡都明白。諳達的意思是他坐這位置坐得苦,叫我多體諒是不是?我如今是後宮裡的人,願不願的都得從,您還不知道我?我最善性兒的,也犯不著諳達特意的囑咐一遍。”
李玉貴悻悻閉了嘴,這位幾句話把他回了個倒噎氣兒,他也是嘴賤,偏要趟這趟渾水,何苦來呢!由得他們鬨去,等熬斷了腸子也就消停了。
一行人進了慈寧門,遠遠看見簷下也換了素燈籠,貴妃薨不算國喪,慈寧宮裡品級高,當差的人不必戴孝,瞧上去倒也一切如常。隻是老祖宗今兒心裡難受,用了膳連書都不聽了,懨懨歪在榻上,嘴唇抿得緊緊的,看見李玉貴進來請安,便問“皇帝這會子怎麼樣?”
李玉貴打了千兒道“回老佛爺的話,萬歲爺瞧著精神頭不濟,太醫給診了脈,說是傷了血氣,倒是沒什麼大礙,不過有些頭疼。”
太皇太後道“難為他了,頭回遇著這樣的事兒,八成是慌了手腳了。”又問,“皇帝傳了什麼人?貴妃諡號擬了沒有?”
李玉貴道“傳了繼善大人和昆大人,另有軍機行走鄭大人、邱大人在隆宗門上候旨。貴妃諡號還未擬定,正商議喪奠事宜。”
太皇太後擦了眼淚點頭,“你帶話給皇帝,請他自保重聖躬,有內務府操辦,他也不必事事親問。”李玉貴道嗻,跪安退了出去。
太皇太後拍拍錦書的手問“可嚇著了?”
“沒有。”她拿手絹給太皇太後掖了掖腮幫子上的淚痕,慢聲慢氣兒道,“奴才沒到簀床邊上去,李總管不讓進去。”
太皇太後道“是該這樣,女孩兒家陽氣弱,招惹了臟東西不好。你皇後主子身上也不利索,莊親王管著內務府,這趟的事兒就讓他幫襯。我這裡沒什麼,叫我不放心的是皇帝,近來事情一樁連著一樁,你在他身邊伺候吧!我瞧得出來,你對他就是一劑良藥,有你在,他才能活泛起來。”
錦書低頭不語,暗道這老祖宗也怪,先頭就怕她害了皇帝,想儘了法子要隔開他們。現在倒好,又把她往皇帝跟前湊。
太皇太後料她遲疑,隻溫聲道“我年紀大了,好多事看在眼裡,我心裡明鏡似的。總歸是侍過寢了,身子貼著身子的,還有什麼比這更親近的?他戀著你,你又躲著他,他堂堂的皇帝,弄得一副受氣小媳婦樣兒,我當真是心疼。”又捋了捋她鬢邊的落發道,“你麵兒上不願搭理他,其實還是對他有情的,是不是?”
錦書的臉騰地紅了,囁嚅著不知怎麼回話才好。太皇太後喟歎,“事到如今,你也彆太拗了,出嫁從夫,自古以來都是這樣的。多少怨恨都拋開吧,還能兜著一輩子不成?人生苦短,爺們兒疼著,享儘榮華富貴,就足了。”
她悶悶的嗯了聲,前兩天是鐵了心的,眼下消磨了兩日,心思也有些搖擺不定起來。個個都這樣勸她,或者真該好好想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