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夫人淺淺一笑,掂了掂衣角站起來,還是一派溫婉優雅,仿佛剛才的失控從未發生過似的,對寶楹道“小主兒自己多保重,等下趟遞了牌子我再來瞧你。”走了兩步回頭,溫聲道,“和貴主兒多來往,跟前好生侍候著,她……很難得。”
寶楹滿心的疑惑,總覺得事有蹊蹺,又不好當著外人問,隻得葫蘆應了。目送母親跟著護軍下了城樓,方踅身取了一串三角小粽子和剩下的小銀角子,讓新兒往達春手上遞,隻道“大恩不言謝了,這是一點兒意思,本來拿不出手的,大人彆嫌棄,隨意買壺酒喝吧!”
達春推了推,謙恭道“小主彆客氣,奴才家道不艱難,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爺們兒家攢不住錢,東手來西手去,再多的銀錢也是填了泥溝糞坑,您留著打賞下頭人吧!”又道,“您出來有時候了,還是即刻回順貞門上的好。神武門不在內廷,宮妃在這裡逗留久了欠妥當。”
達春微蝦著腰,照舊是畢恭畢敬的樣兒。寶楹瞧著那包小銀角子皺眉,“大人不收是嫌少?”
達春怔忡了下,提起了那串粽子掛在刀鞘上,打袖謝了賞道“奴才家裡沒人做,怪稀罕的,奴才就拿這個吧,回頭夜裡當點心吃。”
寶楹聽他這麼說也作罷了,跟著下城樓,一麵道“天熱,擱到晚上怕要壞,打發人吊在井口下頭,吃的時候再取吧。”
她是不經意脫口而出,達春心頭竟撲騰起來,耳膜隆隆的震得頭暈。太久沒有女人照料,猛聽見一句體恤的話便讓他找不著北了。
他如今是正二品的禁軍統領,家業不大不小,也有一座四進府第,五六十個家丁仆役,細論起來日子過得。虧就虧在他是個孤兒,早年北地鬨旱災,父母兄弟都餓死了,他靠著一個老太太施舍的半個饅頭活了下來,逃難到了南苑,投在南軍鍛造處掄錘子打兵器,調到夥房燒火挑水,轉而又進了綠營軍,複進神機營,慢慢一步一步爬到這個位置上。
他打小苦,富了也沒有一般人的驕逸奢侈。二十六歲上頭討了房媳婦,夫人姓夏,是他路上救的災民,死了丈夫,還帶個兩歲的小子。黃連對黃連,相憐相惜日久生情,一心一意地待人家,彆說娶妾,就連個通房都沒有。他這樣的高官厚祿能潔身自愛的不多,夫人是個惜福的,寡婦封了誥命,天天說自己積了幾輩子的德,才遇著他這麼個菩薩,更是拿他當天一樣的供著。
原本倒也夫妻恩愛,可惜夏夫人到底福薄經受不住,舒心日子過了小兩年,後來莫名其妙得了病,眼見著身子一裡一裡弱下去,耗了幾個月就撒手去了。那時候起他就和那便宜兒子一樣,成了沒娘的孩子。一頭心裡舍不下死鬼婆姨,一頭想著自己命硬克人,朝中同僚做媒他也不要,獨個兒一過就是五年多。怕回家清鍋冷灶觸景生情,橫豎屋子有人打典,索性搬到值房裡住,自己府邸也很少回去了。
沒了貼心的女人伺候其實很難,大老爺們兒形單影隻,下了值無非和一群光棍吃酒賭錢。身邊的小廝奴才再伶俐,終歸和女人不同,伺候不得法。他有時候也動心思,想娶個填房太太做伴兒,哪怕是給他焐焐腳也好。無奈命格擺在那裡,誰和他親近誰就折陽壽,他不能隻圖自己快活,不圖彆人死活,所以這事兒就耽擱下了。
太久沒女人,他腦子都不好使了。身後人輕聲細語的,他連寒毛都豎了起來,毛頭小子似的,腔子裡怦怦疾跳。下台階,每踩一步都是騰空的,頗有點雲裡霧裡的感覺。
這位也是苦人兒,在宮裡頭過得並不滋潤。萬歲爺一門心思在皇貴妃身上,白糟蹋了如花似玉的美嬌娘。要是這麼個體人意兒的寶貝叫他拾著,他一定當觀音菩薩似的供奉,天天盥洗齋素,剪乾淨指甲捧著她,絕不叫她受半點委屈……
正懵懂懂的飄忽,腦仁兒裡猛然一激靈,神思刹那清明起來,悔得直想抽自己大嘴巴子——
真是犯渾昏了頭!那是什麼人?是萬歲爺開了臉的主子!位份再低,他也當存著對天家威嚴的凜凜敬畏,怎麼敢動起那歪腦筋來?天爺,這可是剝皮抽筋的死罪啊!
達春鎧甲下的中衣都給汗浸濕了,也不知是熱出來的,還是嚇出來的。極力自持著退到城牆根下相送,等她翩翩然去了,才敢抬起頭偷覷上一眼。
癡癡目送她入了順貞門,他不由落寞長歎,這等的人物,真作孽的!洛陽花好,非我所有。他除了悄悄看她的背影,彆的真連想都不敢想。
筆直的永巷那頭通景陽門,道上沒遮擋,看得見太監宮女們已經開始走動。
寶楹見過母親,心事算了了,可想起她剛才的樣子又不免犯嘀咕,車軲轆來回倒,猜測著錦書和母親一定是有淵源的,難不成是娘家戶族裡的宗親?真要那樣,當年之所以要逃,不單因為父親是大鄴高官,怕是更礙於皇親國戚這一層。
她胡亂琢磨一陣,轉臉兒看見新兒嘟嘟囔囔的不知在抱怨什麼,奇道“誰惹你不受用了?”
新兒撇了撇嘴,“還不是那個達將軍!您沒發現,他偷著瞧您呢!這是個什麼人,眼睛像偷東西賊似的!”
寶楹窒了窒,胸口嗵嗵地跳,“混說什麼?敢情是你多心了,人家不是那樣的人。”
新兒哼了一聲,“您不知道,我舅是三王爺府上的管家頭兒,王爺和達將軍交好,我舅伺候著吃過幾回酒。這人是個鰥夫,老婆死了五年了,家裡又沒有姨娘小老婆,看見女人可不饞嗎?隻是他忒沒王法,瞧彆人還成,怎麼敢瞧您?我回貴主兒去,稟告了皇上挖他眼睛!”
寶楹無奈道“你講理不講?人家幫了大忙,你不分青紅皂白要挖人家眼睛,這不是不厚道嗎?快彆說他偷瞧我的話,傳出去像什麼?”頓了頓又道,“我聽你編排他的那些道理倒覺得怪呢,人家是二品大員,死了婆娘不續弦,明明是個情深意重的好人,怎麼到你嘴裡成了見不得人的短處了?你這腦子怎麼想的?這世上男人在女人上頭大多靠不住,他這樣的還能有幾個!”
新兒噘著嘴說“我打量他是有病!我舅說了,彆看這人不哼不哈的,腦瓜子又靈又尖的,可不像麵上看著那麼老實。”
寶楹皺起眉頭,“越說越不著調兒了,在朝中處事,哪個不是又靈又尖的?外頭勾欄妓院遍地開花,律法不許官員宿妓,可有幾個是恪守的?他是沒俸祿沒冰敬,去不成那種地方?何苦饞得……那樣!”
撂了話,臉上不禁一紅,暗笑自己也閒得發慌,和個半大丫頭說什麼饞不饞的,犯不上啊!
抬眼朝遠處看,見梅嬪的肩輿出了景陽門,才想起來今兒錦書晉位,東西各宮的人都要去道賀的,自己不去顯得輕慢,便道“回去換身衣裳吧,這會子烏泱泱全往毓慶宮湧,人多了我頭疼。咱們和她們錯開了,點個卯就是了。”
新兒知道她不愛湊熱鬨,應了聲扶她回古鑒齋,慢吞吞更衣梳妝了,直磨蹭了半個多時辰才往繼徳堂去。
頭一撥道賀的散了,錦書端坐在寶座上,下首是通嬪和淑妃,三個人喝茶剝杏仁,似乎相談甚歡。見寶楹進來了忙站起來相迎。
寶楹笑著蹲身請個雙安,“奴才來晚了,給貴主子和通主子道喜啦。”又對兩位主位請安行禮。
錦書淺笑著攜她坐下,下頭人給寶楹上了茶點,她溫聲道“自己姊妹,不必客套。”
寶楹讓了讓,“主子彆這麼說,您如今不一樣了,是副後的銜兒。奴才對您當栗栗然如對天地,可不敢再和您稱姐妹了。”
錦書站在一邊道“瞧您說的!我還是原來那顆心,不論什麼時候都敬您是姐姐。”說著對那兩位笑,“往後二位協理後宮,我就賴二位替我拂照寶答應了,我有顧念不到的地方,請二位多周全。”
通嬪和淑妃對視一眼已經會意,忙起身蹲福,“請主子娘娘放心,寶妹妹就交給咱們,咱們自然料理得妥妥帖帖的。”
錦書斜倚著竹篾肘墊子,和那一妃一嬪閒聊宮裡的瑣事,寶楹在邊上也不搭話,隻細細地瞧她。越看越生疑,一忽兒辰光心頭動了百樣想頭,半是心驚半是惆悵,隻低頭捧著小茶盅出神。
正說得熱鬨,金迎福進來通報,說諸皇子上書房下了學,來給貴妃娘娘請安,這會子到了惇本殿,就要往繼徳堂來了。
錦書想起太子,心裡隻是難過,極力斂了神振作了,點頭道“你上前頭迎爺們進來。”
金迎福領旨去了,通嬪臉上尷尬,對錦書道“皇子們都來了,隻我們家十一爺缺了席,真叫我沒臉。怪惠妃姐姐失禮,自己一頭來,不知道讓奶媽子把老十一抱來見娘娘。”
錦書不是個計較的人,笑道“你彆這麼說,十一爺還小,那麼點孩子還要拿規矩壓著,多累得慌!”
通嬪原先怕她不痛快,聽她說了這話,又覷了臉色,這才放下心來。垂著眼轉手上的鑲寶套戒,不輕不重道“主子,不是我說,惠姐姐雖厲害,卻不會做人,我們十一爺從皇後主子那裡抱給她養,我是一千一萬個不樂意的,她自己是個汙糟貓,彆把我兒子養得和她一樣兒。依著我,不如把東陽抱到翊坤宮去,主子人品貴重,出身又好,我們十一爺要是有福氣長在您身邊,那才是幾輩子的造化呢!”
淑妃看看錦書,不由哂笑起來。但凡有腦子的人都看得透通嬪打的是什麼主意,後宮無後,錦書位份已經是這內廷獨一無二的了,傳聞她不好作養孩子,萬一這輩子沒得生養,十一皇子由她帶大,憑著萬歲爺愛屋及烏,說不定能奪嫡封皇太子。退一步說,最不濟也能掙個親王,做個載在王府的天之驕子。這是條通天捷徑,皇帝兒子多,不能個個封親王,總要郡公侯的分出個高低來。十一皇子由皇貴妃帶大,便有了最紮實的根基了。
“通嬪妹妹糊塗了,貴主兒年輕,哪裡會帶孩子?你說這個不是讓她為難麼!”淑妃掩口道,“況且你也知道惠妃那人,她可不是省油的燈,孩子她養得好好的,一氣兒又抱走了,她不得咬碎了牙的恨貴主兒?”
通嬪一怔,忙又換個笑臉道“可不,我真是糊塗了呢!”
錦書不搭話,抬眼往祥旭門上看,一溜束明黃臥龍帶的貴胄魚貫進殿裡來,齊齊甩袖打千兒,恭敬道“兒子們給貴妃娘娘請安!”
那幫皇子小的四五歲,大的十三四歲,認真算起來姐弟相稱才合適。這會子礙著輩分在她麵前自稱兒子,錦書略有些不自在,抬抬手道“爺們快起喀,心意到也就是了。”
皇子們起身,複給座上三位小主行了禮。金迎福帶著蘇拉們搬杌子來給皇子們坐,為首的二皇子微前傾了身,道“母妃晉位,兒子們本當一早就來的,可上書房是天下中樞之紐,規矩最是重的。兒子們隻好等總師傅放了話才過毓慶宮,請母妃恕罪。”
錦書笑道“二爺言重了,課業政務頂頂要緊,我這裡多早晚來都使得的。”
七皇子東箢拱手應承道“母妃賢德淑懋恩寬待下,最聖明不過的。兒子上年在皇太太宮裡和母妃有過一麵之緣,那時候就知道母妃是天下第一等大節端正的人!”
錦書這才想起來,的確是在慈寧宮偏殿裡見過他。那時候他和六皇子一道來找太子,太子嫌他們聒噪,仨瓜倆棗地打發了上景仁宮玩蟈蟈葫蘆去了。
一邊的六皇子原本還正襟危坐,突然忍不住悶聲笑起來。七皇子狠狠剜了他一眼,“六哥瞎樂什麼?拾著狗頭金了?”
六皇子笑得犯咳嗽,邊咳邊道“難為你把師傅教的都記住了。我記得……上回在慈寧宮,你還說母妃……咳咳,沒規矩,壞了宮廷律例,要打板子攆出去呢!目下又成了……第一大節端正的人,你這麼的,叫兄弟我也沒臉!”
一屋子人麵麵相覷,聽見錦書撲哧一聲開了頭,轟然便大笑起來。
七皇子臉色憋得通紅,磨著牙道“你等著,回頭咱們布庫場上見真章!我日你奶奶的,不打趴你個壞種,我就不姓宇文!”
六皇子拉著臉道“我奶奶就是你奶奶!日我奶奶?你小子膽兒肥!回頭誰不下場子,誰就是孫子!爺怕你?非把你王八蓋兒揭開,看看下水是不是黑色兒的!”
這口罵得帶勁,錦書想笑,忙又吞了下去。
二皇子站起來嗬斥,“你們倆忒不像話,母妃跟前這樣撒野,還有沒有點自矜身份的念頭?混賬話滿天飛,給皇父知道了,你們還活不活?”
這凜凜痛批頗有長子風範,罵得那兩個半大小子呆若木雞。緩過神兒來離了杌子對錦書揖手,“兒子們昏聵,當著母妃的麵放肆,請母妃責罰。”
錦書麵上笑得極和煦,捏著流雲帕子掖嘴,篤悠悠道“罷了,我不和萬歲爺說。往後各自警醒些就是了。回去了可彆打架,顧全些尊貴體麵吧!”
兩位皇子彼此不服氣,忌憚著皇貴妃威儀不敢造次。嘴上諾諾稱是,和眾兄弟一並跪安退出了繼徳堂,路上拉拉扯扯的互不相讓,吵鬨著朝前院去了。
淑妃站起來蹲福,“奴才叨擾有時候了,貴主兒九成也乏了。眼瞧著要後蹬兒,您歇會子好進膳,我回去了,趕明兒做東,請您過我那兒坐坐。”
“那奴才也去了。”通嬪笑著撫了撫鬢邊的點翠,“老祖宗明早就上清漪園,宮裡零星兒碎錢使不上,過那頭有奴才匠人要打典,我備些小金爪子小銀角子呈崔總管帶上,防著要用的時候不湊手。”
錦書點了點頭,“那我不留你們了,蟈蟈兒替我送送。”
一妃一嬪相攜辭了出去。
脆脆那裡發了蘆葉上的紅線,把三角小粽子放在瑪
瑙盤子裡敬獻上來,笑道“寶主子的娘手藝真好,瞧這一個一個的多齊整!”夾了半個到凍蕉石碟子裡遞過來,“主子嘗嘗,可香呢!”
錦書接過來慢慢吃了,衝盤子努努嘴,“把那個紅糖的給我。”
脆脆無奈地拿筷子攔腰夾開半個撥到她碟裡,“您脾胃不好,不能貪嘴。一氣兒吃那麼多,回頭鬨胃疼!”
錦書把碟兒往她眼睛下頭送,“你瞧瞧!你也太仔細了,雞蛋大的一團哪裡疼得死我!去,整個兒都撥來!”
寶楹笑她孩子氣,也幫著脆脆勸,“既然胃不好,糯米做的東西少吃些吧,彆一頭解饞一頭又遭罪。”
錦書含糊應了,一個紅糖粽子還是下了肚,這才覥臉笑道“怪你娘手藝好,平常的小食兒做得那樣精致。”
寶楹笑了笑,“瞧您說的!您抬舉,給我臉子呢!宮裡什麼沒有,兩個粽子就好吃得這個樣?”
錦書漱了口方道“那不一樣,有家裡的味道。”說著又失笑,什麼家裡的味道,她生在紫禁城,長在帝王家,何嘗像普通人似的活過。隻是種微妙的感覺,說不清的,就是對她胃口。她親熱的拉寶楹的手,“這趟你娘來得匆忙,下回來了我打發內務府發牌子,讓請進來我見見。”
寶楹道是,猶豫了半天問“早年大鄴宗親都沒了,我想問問,榮壽皇後的娘家人有剩下的嗎?”
錦書雖不明白她問這個的目的,倒也不避諱,隻道“我姥姥家死了兩個舅舅,餘下的命是保住了,可不能在四九城裡待著,聽說都發配到烏魯木齊去了。”
寶楹哦了聲,隔了會兒又道“你記得你母親有姐妹嗎?不是嫡親的,姑表或是兩姨親眷也行。”
錦書蹙眉想了想,一味地搖頭,“我母親性子極冷,娘家人都不常召見的,我隻在大宴上見過我那兩個舅舅,沒聽說過還有什麼姨母……倒是有一回我父親喝醉了酒,和我說起一個叫金堆兒的,我父親順嘴蹦出個‘你婭婭’。我母親老家管姨母叫婭婭,我料著我母親應該是有姐妹的,不過各自嫁了人,可能就不常來往了。”
寶楹歎了口氣,她母親不叫金堆兒,這條線算是斷了。看來想要鬨明白,還是得母親進宮來才好。
錦書不明就裡,追著問“怎麼提起這個來?你是打聽到了什麼?有我姥姥家人的消息?”
寶楹推搪道“你彆多心,我就是想著,你如今到了這位份,要是還能有娘家親戚,不是能認一認了麼,也不顯得孤寂不是!”
錦書擰起了眉頭,“我沒那個福氣,我心裡就記掛著我兄弟,他這會兒還不知道在哪裡呢……”
一時緘默下來,隔著竹篾的垂簾,隱約看見太陽半懸在西耳房的琉璃頂上。金色的,光芒隱退,卻依舊灼熱難耐。
寶楹心不在焉的閒話幾句就回古鑒齋了,錦書見了半天的客頗有些乏力,卸了點翠穿珠鈿子和鏤金領約。芍藥花兒捧一件藕合色玉蘭飛蝶氅衣來,她也沒傳尚衣宮人,自己隨意換了歪著打盹兒。
才合了眼皮,迷迷糊糊正要睡著,蟈蟈兒進來輕輕喚了聲主子,“快醒醒。才剛暢春園裡傳話來說,萬歲爺先頭在九經三事殿見了羅刹國使節,這會子移駕到澹寧居去了。今兒就在園子裡駐蹕,讓主子準備準備也過去呢。”
錦書支起身揉眼睛,“他腳程夠快的,怎麼一氣兒到暢春園了?”
“彆說了,眼見著後蹬兒,再磨蹭就晚了,回頭咱們吃掛落兒。”脆脆拿紫檀長盤托了一套實地子月白紗裙來,叫司浴宮女浣涼帕子給她醒神兒,邊道,“前頭主子見客,新兒在梢間甩片湯話,我聽她意思眼熱咱們得不行。”
錦書坐在杌子上戴東珠耳飾,接了梳頭太監遞來的手把鏡照燕尾,一麵問“說什麼了?”
春桃接口應道“是瞧主子晉了高位,咱們都在,偏把她打發到低等妃嬪那裡去,心裡大約是不痛快吧!”
錦書嗯了一聲,“上回放你們的賞,不是也照單兒留了一份給她嗎?我知道她心裡不受用,蟈蟈兒等得了閒找她說話,就說我信得過她,把她派給寶答應做護法,她這會子委屈,等將來自然有好處,叫她彆瞧眼吧前腳底下一塊地皮。”
蟈蟈兒屈腿應是,“這丫頭就有一宗眼皮子淺的毛病,出了籍,配個好爺們兒,強似咱們一萬倍。”
錦書嘻嘻地笑,“你彆急,好女婿也少不了你們的份子。等主子爺凱旋,我給你們幾個張羅好婆家,不叫男的挑女的,叫女的挑男的!”
幾個丫頭臊紅了臉,嘴裡嫌她老婆子囉皂。扭捏著含笑扶她起身,麻利換上了銀紅蟬翼紗罩衣,插了頭麵首飾,一通拾掇就送上了肩輿,直奔神武門而去。
車輦徐進,到暢春園時已經是日暮時分。甫進園子,滿目的綠竹牡丹,猗猗青翠,國色天香,那景致早超出了她的想象。
暢春園早年就已建成的,大鄴後期國運衰弱,園林也缺乏養護,到明治時期幾乎荒廢了。不得不佩服承德皇帝那份肆意享受的閒情,山水如畫之間,瓊林瑤蕊,孔雀白鷳徜徉悠遊,果然是人間仙境一般的所在。
錦書邁進大宮門,前頭李玉貴和園子總管慶祥迎了出來,笑著打了千兒,李玉貴道“主子娘娘路上辛苦,天兒這麼熱,奴才打發人備了梅子茶在井裡湃著呢,等到了清溪書屋就伺候主子用。”邊引道兒邊說,“萬歲爺這會子在澹寧居議事,囑咐奴才先請主子到小東門候駕,等辦完了政務就上書屋裡來。”
慶祥臉上帶著逢迎的笑,腰背躬得低低的,一頭分派蘇拉搭跳板,一頭指著雲舟道“奴才們給貴主兒備好了船,太陽落山後湖麵上風涼,奴才們慢慢搖櫓,主子能賞一賞湖上風光。船路過澹寧居,那裡有丁香堤和芝蘭堤,栽滿了丁香花和蘭草,秀色宜人得很哪!萬歲爺日落了愛在堤上溜達,那邊賜了宴,他老人家脫身出來,主子船經過,興許還能看見萬歲爺呢!”
小船緩棹而進,在一片湖光山色裡穿梭。天邊餘暉映照,半邊湖水都是豔紅的。波光粼粼的折射,一簇簇跳躍蕩漾,亭台樓閣回廊曲折,處處倒影在湖麵上,茫茫然水天一色,透過清澈的湖水能瞧見底下曼妙伸展的木藻,和這岸上景致相得益彰,深邃雋永得像幅墨染的畫兒。
錦書坐在船頭上,湖風撲麵而來,潮濕的,略帶涼意。她深深吸口氣,渾身的燥熱仿佛都輕減下來。轉臉看山坡上,三三兩兩的麋鹿獐麂溫馴臥著,水邊是拳頭大的小鶴和鳳頭白鴨。蘇拉拿竹竿擊水麵,原以為會驚著它們,誰知一個個徐起立視,竟是巋然不動的大將之姿。
她輕聲一笑,這樣悠然的日子,要是沒有繁瑣的規矩教條,豈不是過得比神仙還逍遙麼!難怪皇帝時時念著要常住暢春園,這裡和森嚴的皇城大內比,果然是要賞心悅目得多。笑擁繁花盛景,坐看落日流年,何等輕鬆愜意的事!
行宮簷角的銅馬迎風叮咚作響,漣漪一浪接一浪的拍岸,小舟逆流而上,已行至瑞景軒前。錦書起身探看,遠遠瞧見澹寧居的輪廓了。一點點接近桃花堤,長長的堤岸上幾個宮女挑燈前行,天還沒黑,琉璃罩下的燈豆兒小小的一芒,忽明忽暗的閃爍,不細看差點兒忽略過去。
宮女們眼梢瞥見湖上的人,都知道那是新晉的皇貴妃,便齊停下腳步,施施然朝著錦書蹲福。收了禮,複斂裙往澹寧居去。
慶祥解說道“園子裡水氣重,天黑起來有霾,有時候重得腳下都看不清,所以這裡掌燈比宮裡早些個,防著主子們行動不方便。”
錦書微點了頭,“這裡真好!今兒萬歲爺駐蹕在園子裡,傳了彆宮主子隨侍嗎?”
李玉貴喲了一聲,“貴主兒說笑了,萬歲爺從不叫妃嬪來暢春園的,宮裡小主兒們避暑隻往另四個園子去。暢春園是萬歲爺自個兒的地方,早年隻有先頭娘娘來住過三個月,貴主兒您是第二位。”
錦書聽了輕淺一笑,覺得大大的受用。轉念一想又自嘲起來,自己也學得小肚雞腸了,如今容不下他寵幸彆人,這樣不好。
雲舟前行,漸至澹寧居前,灰瓦粉牆,樓閣依勢而建,高低錯落,雅致清幽。臨水一麵蓮葉接天,薄暮之中風搖葉動,滿耳朵颯颯的聲響。
皇帝不在堤岸上,澹寧居正門洞開,因為離得遠,裡頭也看不真切。錦書微有些失望,也並不放在心上。
船從外沿滑過,直朝丁香堤去,堤邊萬樹攢翠,她倚著圈椅正眺望,卻見岸邊一人分花拂柳而來。石青的罩紗袍子,明黃的行服帶,站在漢白玉柵欄前看她,言笑晏晏,麵上自有三分凝重矜持。
船上太監停櫓打千兒,錦書起來蹲福,就那麼遙遙相對,脈脈無語。
良久,皇帝揮了揮手,朝清溪書屋方向一指。錦書頷首,船槳重又擺動來了,龍舟逶迤北上,回頭望他,身影越來越遠,漸漸隱入霧靄不複得見了。
莊親王緩步踱來,順著他的視線看那一片煙波浩淼,不由淺歎,“世上的事,果真不遂人意兒。您打算怎麼辦呢?”
皇帝的眉心擰了個結,該來的還是會來。他出動粘杆處護軍馬不停蹄的搜尋了十年,誰知大鄴皇十六子逃到了韃靼,做了什麼弘吉駙馬,眼下控製韃靼內政,轟轟烈烈登上了台吉的寶座。
這少年不容小覷啊,一個中原人,在那茹毛飲血的蠻族裡紮根下來,扳倒老台吉不難,難就難在壓製那些叔輩。他和東籬一樣的年紀,心機卻深了那樣多,的確讓人心驚。
皇帝背著手,眼裡的陰鷙不加掩飾,“這筆糊塗賬總要有個了結的,外敵擾攘,自然斬殺無赦。叫他多活了十年,他識趣兒也就罷了,如今聯合了異族來犯我疆土,朕絕不能容他!”
這才是原來的承德帝!莊親王提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他原先還擔心他過於兒女情長,又忌憚著錦書那一層,想出個什麼招安懷柔的法子來。慕容永晝野心勃勃,他要奪回江山,並不是許個藩王,劃撥一塊領地就能滿足的。不除他,養虎為患,將來大英就沒有太平日子可過。
皇帝哂笑,“朕還沒有昏耄到那種程度,當初能殺他慕容家九百多口,現今再加一個也不算什麼。”
莊親王猶豫道“慕容貴妃那裡怎麼交代?萬一鬨起來……怕是推脫不過去,她那脾氣,您是知道的。”
皇帝臉上的狠戾霎時隱沒,悵然籲道“她是個難題,朕前頭沒料到弘吉駙馬就是慕容十六,既然答應她隨扈,金口玉言也不容反悔……隻有見機行事了,行在不叫她住,另隔個帳篷安置她,不在她麵前議論戰事也就是了。”
莊親王慢慢搖頭,“大軍十萬,七個葫蘆八個瓢,按下這頭起那頭,怎麼堵得住十萬張嘴?臣弟是擔心,您帶著她,萬一她使性子撒嬌,您還有轍嗎?”
皇帝不容置疑道“朕還能拿個女人沒法子了?你彆替朕操心那些個,好好坐鎮京畿,確保前線糧草充足,讓朕沒有後顧之憂,這就是你最大的戰功了。”頓了頓又笑,“東齊跟著你辦差,彆顧忌他的麵子,該罵該分派不必含糊。朕知道你對糧道不熟,派了戶部葛秀協助你。西山、豐台、通州三營兵力不動,替朕鎮守北京,倘或有人趁機生變,也好及時平叛。老祖宗這會子在清漪園,朕不想去驚動她老人家,打發達春的護軍衙門分調一批人過園子警蹕,皇城裡的布置也就妥當了。”
莊親王諾諾稱是,心裡不由苦笑,自己真是庸人自擾,他這哥哥長了一百個心眼子,哪裡能吃什麼虧?他大局上防著彆人,就算是親兄弟也不例外。這朝中大員,哪個身邊沒有安插兩三個耳報神?讓他做糧草官,還要派二皇子和葛秀那個金算盤盯著他,到底帝王心,深不可測啊!這世上能叫他真心相待的,除了錦書不作第二人想了。
“那個羅刹使臣,朕後頭就不見了,你接手料理,備上穀種牛羊,他求什麼給他什麼。大戰當前,朕不想生出變數來。”皇帝和莊親王沿著河岸散步,邊走邊道,“韃靼吞並喀爾喀三部,又在山陝蒙古走馬掠奪,想聯合羅刹國一同舉兵東進。那個羅刹女王倒機靈,許了火銃兵器,臨陣放了空槍,從這個套子裡脫了出來,否則朕就連她一塊兒滅了。”
莊親王道“也算懂人事的,那彈丸小國,哪裡禁得住幾百門紅衣大炮!皇兄大軍打算什麼時候開拔?”
皇帝眯眼看著水麵,半晌道“下月初六。”
莊親王扳著指頭算起來,還有十來天,前兩批輜重糧草早已經先行了,後頭雞零狗碎的諸如大駕、前鋒大纛、七十二寶扇、五十四華蓋、旌節、金節、儀鉑……皇帝出征不像武將踐行,城門樓子上拔著嗓門喊兩句話,和眾將領喝一大海酒,宣誓不得完勝絕不還朝,運足了氣砸碗砸酒壇子就成的。天家規矩慣例繁瑣冗長,祭天祭地祭祖宗,帶著女人更麻煩,九龍乘輿像四方月台一樣大,行進起來呆板,不如騎駕輕便快捷,到漠北,隻怕路上就要消耗半年。
莊親王咂了咂嘴,“臣弟覺得吧,還是彆帶貴妃同行的好。一則女人長途跋涉不方便;二則她們姐弟萬一相見,您要殺老十六,到時候必定又是割心割肺的一場大難。前頭受的那些罪您都忘了嗎?不如瞞著她好,瞞上一輩子,什麼岔子都沒有,日子才過得安生。”
皇帝放眼看遠處藻恩樓廊廡下的宮燈,渺茫的一點,卻叫他心生向往。他無奈道“我何嘗不知道,可她那驢脾氣,我都有點怵她。宮裡個個當她是眼中釘,還有皇太後……朕怕等朕回來,她連骨頭渣都沒有了。”皇帝對著湖水長歎,“老三,你是個放達人,我知道你聰明,懂情。把她放在哪裡我都覺得不安全,隻有在我身邊最妥當。所以她說要隨扈,我嘴上說不成,其實心裡是很歡喜的。”他擺了擺手,“罷了,不說那些。你去料理羅刹使臣吧,要恩威並施,彆丟了我大英的體麵。”
“那不能。”莊親王咧嘴笑道,“那蠻子不知哪裡學來的一車好話,說博格達汗‘垂拱九重、俯治天下、威加四海、氣蓋寰宇’,是天下最雄壯的大皇帝。我聽著這些溢美之辭從那張闊嘴裡蹦出來,就覺得渾身寒毛直豎。他口吐蓮花,比我能耐,回頭還真要會會他去。”說著紮地一跪,起身趨西去了。
清溪書屋是皇帝的寢宮,正殿屋後是導和堂,西麵有藻恩樓,內間過穿堂是照回館。
書屋一周鬆竹成林,三伏裡遮天蔽日,下頭是湖風,前麵倒廈門大開著,坐在屋裡涼風習習,半點暑意也沒有。
皇帝到殿外,擺了擺手不叫守門太監通報,自己進了垂花門往後殿裡去。
照回館的南牆根下供了架山水圍屏,屏風後是張紫檀大榻,琉璃盞的光亮透過雲母石鏤空的雕紋映照過來。錦書正和春桃坐在大榻上玩翻繩兒交,纖細如玉的手指左勾右挑,一會兒翻出個漁網,一會兒又是個雞爪兒。漸漸翻得出彩了,八根紅絨線攢出了一個小小的紅結,竟是個二龍戲珠的花式。
輪著春桃解交,不知怎麼來回倒騰,手勾口咬的,一不留神八股紅繩擰成了兩股,中間鬆垮垮的耷拉下來,已經是散交了。
“你輸了。”錦書端著茶盅抿口茶,盅口擋在嘴唇前,不動聲色的竊笑起來。
春桃大約是輸了好幾局,臉上不是顏色。氣呼呼看著錦書道“我不依!明明是你偷著鬆了一根手指,彆打量我不知道。虧你是個主子,坑我們做奴才的,也不怕臊!”
錦書揚著眉毛,滿臉的得意洋洋,“我不嫌臊,明明你技不如人,還說我耍賴!我當年在掖庭是出了名的繩兒交祖宗,哪裡用得上那下三濫手段!”
春桃到底還小,輸了就認真計較起來,哭哭啼啼的掩著臉嘀咕,“賴子!彆以為做主子的就能這麼的,我要在園子裡喊一圈,破了你繩兒交祖宗的名頭,叫你往後找不著人陪著玩!”
錦書一看她哭就訕訕的,直起身子給她擦眼淚,邊擦邊討饒,“好好,我管你叫祖宗成不成?哭什麼?仔細萬歲爺知道了把你倒掛著泡到水缸裡去!大內也好,園子裡也好,是你能隨便哭的地方嗎?要喜興兒的,樂嗬嗬的,知不知道?”
春桃噘著嘴道“你仗勢欺人,就會拿萬歲爺來嚇嚇我!萬歲爺不也得講理嗎!”
錦書靦著臉笑道“那是那是!要不你告禦狀,咱們回頭請天子斷案,成不成?”
春桃乜了她一眼,“萬歲爺向著誰,這不是明擺的?胳膊折在袖子裡,你當我是傻子麼?”
皇帝在屏風外聽這一主一奴說話,聽了一會兒也忍不住要笑,便咳嗽一聲進了裡間。
榻上的人一看趕緊下地,踢踏著鞋蹲福請安。皇帝叫免禮,坐到榻沿上有意問“這是怎麼了?哭哭啼啼什麼樣兒?竟沒規矩王法了?”
春桃怨懟地看了錦書一眼,縮著脖子再不敢說萬歲爺也得講理的話了。誰規定皇帝非得講理了?他要護起短來,誰又有膽子說個不字?
錦書笑道“沒什麼,我們玩兒呢!”忙指派春桃,“還給萬歲爺上茶,這丫頭愈發沒眼色了!”
春桃應個是,接了小宮女端來的凍蕉石茶盅和小茶吊斟上涼茶,恭恭敬敬呈到皇帝麵前。這會子還思量輸贏?皇帝不怪罪已經是最大的造化了,他殺太監可從不手軟,惹毛了他,殺宮女也不是不能夠。
“主子和萬歲爺說話,奴才到廊子下候著去。”說著俯首帖耳一蹲福,火燒眉毛即提著銷金爐出正殿去了。
皇帝慢慢地嘬茶,隔了會兒笑道“這園子是朕禦極初年擴建的,今年重又翻新了一遍,瞧著倒也有些新意。隻是這回住不長久,下月就要往漠北去了,等朕蕩平了匪寇返京,入春就進園子,立冬再回內城。到時候我帶著你,你住裡間,咱們過過尋常百姓的日子。”
錦書搖著團扇道“宮裡眼睛多,回頭因為這個鬨家務,我不是成了罪人麼?”
她轉眼看窗外,天上一輪滿月,湖麵上水波蕩漾萬點龍鱗。彆的嬪妃她可以不管,寶楹卻是丟不下手的,不單因為先前的緣故,更多的是一種拆理不清楚的感覺。真的像姐妹一樣,不能眼看著她在深宮之中荒廢一生。
皇帝不愛聽她滿嘴顧全大局的話,“什麼罪人?叫我愛著就成了罪人?宮裡女人那樣多,我也不好個個顧全。你用不著學長孫皇後,女人太賢德隻能叫男人‘敬’。夫妻間隻有敬,沒有愛,那樣活著什麼勁兒!”
她抿唇淺笑,“是這話!我想著,其實女人麵上大度,真要和彆人分爺們兒,誰是真正願意的?長孫皇後不是女人麼?難為她寫出《女則》來。太宗皇帝是馬上天子,日月比齊的輝煌。長孫皇後寄生仰息,少不得的要委屈自己。夫妻敦睦,說起來容易,真要做起來那樣難!”
皇帝點了點頭,“好丫頭,全參透了。我不是唐太宗,你也不是長孫皇後,咱們夫唱婦隨,就已經是最大的圓滿了。”說著轉身往菱花門去,“屋子裡沒趣兒,咱們到外頭散散。”
錦書趨步跟上,清溪書屋四圍竹濤陣陣,簷下聚耀燈照亮了湖畔窄長的青石堤。皇帝背手緩步而行,月下的人影拉得老長。
她去牽他的手,他回頭溫文一笑,把她小小的拳頭包在掌中。
“瀾舟……”
“嗯。”
“不打仗有多好!”她說,“以前的好多事我都想不起來了,隻記得南軍攻進內城時候的景象。城門上、天階上,到處都是血,死了那麼多人,真可怕極了。眼下好容易安定下來,為什麼還要動刀兵呢!”
皇帝仰頭看,今兒天氣真好,偶爾有淡淡的雲飄過,薄得紗一樣輕盈。歲月靜好,正是活得出彩的時候,有誰願意征戰沙場?他微沉了沉嘴角,“咱們這裡富貴太平自不用說,可北方百姓正在水深火熱之中,朕要是偏安一隅,那麼離亡國就不遠了。人人想做皇帝,但凡有手段的,不管他來路正不正,憑本事奪天下。中原人對敵,不論成敗,最後誰做皇帝,就好比正月十五煮什錦元宵,甭管他什麼餡兒的,好壞都還在一口鍋裡。可要是非我族類,誰想學當年的成吉思汗,那朕決不姑息,必定要將他斬殺於馬前!”
錦書心頭悚然跳起來,他那樣狠戾的神色真是頭回看見,咬牙切齒得要吃人似的。她的手心裡攥出汗來,半晌張開雙手,微涼的風從指縫間蜿蜒流過,看著他的側臉,隻是怔忡著不知如何自處才好。
皇帝解了腰上的汗巾,湖麵水位還算高,蹲在玉石露台前,勉強能把汗巾浸濕。他絞了絞,回身替她拭手,笑道“還熱麼?看出了這麼多汗!”
錦書慢慢搖頭,“我也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心裡驚惶,像是要出大事了。”她哀戚看著他,“你是皇帝,皇帝不必親自上陣的,對不對?
女人的第六感叫人心驚。她或許無法想象和他對陣的敵人就是她的親兄弟,眼下尚且為他擔憂,一旦得知了真相,又會是怎麼樣一副光景呢?他不敢想象,前陣子的痛苦再經受一遍,恐怕會連人帶魂的碾成齏粉,萬一事發,他該如何自救?麵對她,他永遠自信不起來,似乎她原本就不屬於他,她的每一個笑容每一次凝視都是偷來的。他那樣的心虛!
皇帝的眼神似喜似悲,輕輕拉她入懷裡,下頜抵著她的頭頂,親昵的蹭了蹭,“放心吧,我皮實,就算上陣也難不倒我。不過你心疼我,我聽著極受用。可有一宗你要記著,出嫁從夫,彆惦記以前的事兒。往後你姓宇文,娘家事已經劃到上輩子去了,和你再沒有半點關係。我和慕容家放在一起,你要選的應該是我,現在我才是你最親的人,記住了嗎?”
她抬起眼,瞳仁兒烏黑明亮。他叫她瞧得生怯,卻咬牙壯膽兒捧著她的臉重複,“要選我,記住了嗎?寶寶兒,快說你記住了!”
錦書的嘴角牽扯出綽約的線條,不好意思的調來視線,低聲說“你這人真積糊,還‘寶寶兒’,弄得人家怪不好意思的!你也犯不著再和我說這個,我在列祖列宗跟前已經是個罪人了,娘家再記掛也沒有用。覆水難收,你還叫我選什麼?又有什麼可選的?”
他這才發現自己太過外露了,她分明什麼都不知道,自己反倒把她往那上頭引,弄巧成拙有什麼意思!
“我不過是怕。”他低頭吻她柔軟的唇,喃喃著,“我怕你不要我……”
她踮起腳摟他的頸子,整個兒泡在了蜜甕裡。心想不要他比叫她死還難呢!男人家這麼孩子氣,多丟份子!
兩個人焦糖似的黏了會子才分開,複又攜手沿著河岸緩步踱。皇帝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他打了半輩子的仗,對付韃靼是十拿九穩的,唯一擔心的就是她這關難過。他覷了覷她,“錦書,我琢磨著,前方炮火連天,女人家,離政治和戰爭遠些有好處。行軍不像出巡,風餐露宿的,我怕你受不住。嗯……”皇帝咬了咬下嘴唇沉吟,“我可以把你安置在莊親王府,你和皇考定妃做伴絕不會無聊……”
他還沒說完,她一把甩開了他的手,蹲了蹲道“萬歲爺還是準奴才上昌瑞山吧!我替您給祖宗儘孝,還能成就一段佳話呢!”
皇帝歪著頭打量她,這女人知道他的痛處,也懂得如何拿捏他。他敗下陣來,無力回天。
老天保佑這條窄道兒還有絕處逢生的機會,他要開創萬世基業,就不能給子孫後輩留下隱患。蕩平一切妨礙大統社稷的危險,慕容十六不論投降或是死戰,到最後都是保不住的。殺他一個漏網之魚容易,錦書呢?
天步艱難,唯有盼著他在她心裡的分量,能高過同父異母的兄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