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花紅(第四冊)_第十九章 錦字征鴻_宮花紅全集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 玄幻魔法 > 宮花紅全集 > 宮花紅(第四冊)_第十九章 錦字征鴻

宮花紅(第四冊)_第十九章 錦字征鴻(2 / 2)

蟈蟈兒命人收拾滿地殘骸,一麵道“容嬪忒叫人惡心,自己不聲不響的,挑唆著彆人來和主子鬨家務,最可恨的就數她!我從前聽說大學士孔豐是個德高望重的人,誰知竟生出這麼個東西來!”

錦書不接話茬,指使邱八道“二總管,你這會子就去請那兩位掌事小主來。”

邱八插秧打千兒去了,殿裡幾個人不解的瞧著她,脆脆愕然道“主子這是什麼意思?真要處置寶答應麼?”

錦書茫然看著藻井,嘴裡喃喃道“我是為她好,她在宮裡沒活路。萬歲爺不眷顧,那起子歹心腸的人還要害她,不如往太皇太後身邊伺候,一門心思地過日子,強似在這深宮中苦熬。”

眾人緘默,這時遙遙有擊掌聲傳來,錦書忙帶著人迎出去,皇帝的禦輦已經到了門上。

外頭已近午正,日頭毒辣,熱風一陣陣的撲來,熏得人渾身乏力。

她抬頭看了皇帝一眼,他除掉了台冠,烏沉沉的發精心編成辮子束著,身上穿石青直地紗納金龍褂,腰上是白玉鉤馬尾紐帶,赫赫揚揚的帝王之風。臉上氣色卻不太好,大約聽政惹了不痛快,下輦不多話,直朝正殿裡去。

錦書遞個眼色把人都打發了,自己悶頭跟進去,暗忖他難道是得著了消息?她那麼對付他的愛妃,他心裡八成是不痛快了。

到底他是皇帝,天生的威嚴叫人忌憚。她小心伺候他上了須彌座,自己在一旁端茶敬獻,也不敢多看他,隻瞟了一眼,便循規蹈矩地退到落地罩前垂手侍立。

皇帝擰眉端著茶盞出神,半晌才道“你早些收拾,北方戰事吃緊,要提早開拔。朕……真是氣餒,韃靼蠻荒散兵,朝廷幾度出師,耗時數年耗銀論百萬,死活打不下來。今兒大學士竟提議招安!招安?”他冷哼道,“打不下來,所以招安?朕的臉麵呢?朝廷的臉麵呢?何況……非等閒啊,如今斷不能招安的……”

錦書籲口氣,原來並不是為賢妃的事惱火,這之前沒人告過她的黑狀,她也放下心來了。韃靼的戰事她不懂,人說君憂臣辱,他這裡鬱結難解,她也跟著揪心的。

“主子打算什麼時候出京?”她想了想,“奴才想趁著剩下的日子往清漪園去一趟,和老祖宗辭個行。”

皇帝唔了聲,“該當的,欽天監定了日子,初三動身。明兒進講就不聽了,朕和你一塊兒進園子去。”說罷看她拘謹站著,不由一笑,伸手道,“怎麼了?小家子氣起來,朕身上有刺?還是半天沒見不認識了?”

錦書蹲了蹲福,笑道“主子震怒,奴才怎麼敢造次呢。隻有儘心侍候著,討主子歡喜了,才不至於怪罪奴才。”

皇帝是個水晶心肝,一點就透的人。聽她話裡有話,便有些遲疑,“朕多早晚怪罪過你來著?你有心事就和我說,到底怎麼了?”

錦書在他下首坐定,慢聲慢氣地把事情經過娓娓說了一遍,到最後越說越憋屈,漸漸紅了眼眶,“主子抬舉我,可我知道宮裡人大多是瞧不起我的。我孤身一人,又沒有父母兄弟依仗,單一句亡國帝姬,就直戳到我骨頭上去了。”

皇帝皺了皺眉,“真不像話!這賢妃平時驕縱,這會子大了肚子,也由得她去。原以為她做了娘,心境兒能開闊些,怎麼還是這尖酸刻薄的樣兒。”言罷起身給她掖眼睛,“好了,你是大肚彌勒,彆同她一般見識。心眼兒也彆窄,沒有父母兄弟不打緊,你還有我呢!嫁了人自然依靠著爺們兒,娘家有人固然好,可再好也不及自己男人親,是不是?”

錦書扭了扭身子,“我還想問您呢,賢妃的封號是您欽賜的?”

皇帝臉上尷尬,悻悻笑道“可不麼,朕是活打了嘴了。”

錦書嗤地笑了,“唉,真個兒百密一疏。回頭淑妃和通嬪要過來,你是在場,還是回避?”

皇帝搖了搖頭,“你們娘們兒家嚼舌頭,我摻和著乾什麼,還是回避的好。內廷這些亂事兒,聽多了人要害病的。”他站起來脫了端罩,解下腰帶隨手撂著,嘴裡說,“老祖宗那裡交代清楚多寬慰,她上了年紀的人,想得比旁人多。”

錦書道個是,“老祖宗心思透亮,隻怕要您自個兒開解他才好。”

這時廊子下蟈蟈兒回話說“主子,寶小主來給萬歲爺請安了。”

皇帝臉色正了正,換上天青色紗褂,腰上係了條明黃軟緞帶子,往寶座上一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錦書歎了歎,“叫她進來吧!”

寶楹垂首到虛彌座前跪地磕頭,“奴才恭請主子聖安。”

皇帝不叫起來,隻涼聲道“你的事朕都聽說了,你主子娘娘看顧你,給自己招了許多不自在,你要感念她,自己惜福才好。”

寶楹伏在地上顫了顫,這就是帝王心,果然是冷得沒有絲毫溫度。他的全部感情隻能給一個人,自己再守著清冷庭院有什麼意思!

她應了個是,“貴主兒是奴才的恩人,奴才到死都記著她的好處。”

皇帝咳嗽一聲,“這樣方好,你跪安吧,朕這裡不用伺候。”

錦書看著寶楹躬身退出去,隻覺得皇帝未免太過涼薄了些,就是對著貼身的太監有時還道上幾句寒溫,那位畢竟是服侍過他的,怎麼連個好臉子都不肯給呢?

皇帝手指在椅搭上篤篤擊節,斜眼看她發怔,無奈道“你彆嫌我沒人情味兒,要開發她送進園子是你說的,我再溫聲體恤,弄得牽五絆六的,後頭不好辦事。你這法子倒是不錯,削了位份貶出去固然掃臉,好歹是有個說頭,能正大光明的留在京畿,這也不錯了。”

“我就是覺得這樣忒委屈她,好好的人,最後這樣收場。”

皇帝還在為漠北的戰局煩心,哪裡顧得上後宮裡的瑣事,起身背手往偏殿裡去,隻道“萬般皆是命,誰也甭怨。自己妥善經營,貧富不躁,寵辱不驚。好些事兒總有了前因才有後果,什麼叫委屈?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錦書站在喜鵲登梅落地罩前,看著禦前的人伺候他往寢宮歇覺,自己回身坐在正殿裡等那兩個人來。腦子裡轉車軲轆地來回思量,這兩位是再機靈不過的了,很懂得見風使舵的門道。這回是坐山觀虎鬥,瞧瞧誰的能耐大,倘或她叫賢妃打壓了,她們也好另外安排對策。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啊,沒有點四兩撥千斤的手腕,當真是活不下去的。

等了有會子,正懨懨的犯困,抬眼一看門上兩位宮妃相攜而來。她振作起了精神坐直,想擺個好臉色,轉念一想也沒必要,太客氣了反倒讓人當軟柿子。剛才對付賢妃不留情麵,這會兒她的惡名也一定在宮裡傳開了。皇帝說過,寧要人怕,莫要人笑。她白臉裝得太久也膩味,如今該擺威儀的時候又虛情禮讓,到最後城門失守,還盼著她們能理好宮務麼?

淑妃和通嬪往上覷了覷,齊齊的蹲福請安,“奴才們耽擱了點時候,叫貴主兒久等了。”

錦書耷拉著眼皮摘下小指上的攢花護甲,伸手叫司浴的宮女拿玉膏擦手,也沒賜她們座兒,慢吞吞道“先頭賢妃來鬨,我料著你們都知道了。我也不多說,單問你們二位,論位份,她隻是個二品的妃子,有什麼資格掌答應的嘴?又有什麼資格關押人家一整夜?你們是宮裡掌事兒的,這條宮規在哪裡,勞你們給我指出來,我也精進些。”

淑妃和通嬪對看一眼,戰戰兢兢道“貴主兒彆發火,咱們也是沒法子。賢妃向來是個屬螃蟹的,誰都不在眼裡。況且她又擔著身子,咱們是惹她不起啊。”

錦書一哼道“這算個什麼借口?事情是昨兒後蹬出的,我巳正前就回來了,這麼大的排頭,你們不好處置,怎麼不打發人來回我?彆打量誰是傻子,我仰仗你們二位,你們沒給我把好關,我心裡真是難過得緊。”

那兩人背上起栗,要說這個確實她們是有不足的,不派人報信兒,顯得和賢妃是一夥似的。座上那位搓火不是沒道理,現在想想,要是奪了她們手上實權,萬歲爺那裡再沒恩寵,淹沒在這泱泱深宮中,幾時才有出頭之日?

“請貴主子息怒,是咱們的失誤。原想著要去報皇太後的,又想著老佛爺不問宮務,這事兒就擱下了。”通嬪訕笑道,“昨兒聽說萬歲爺在園子裡駐蹕,料著您今兒恐怕沒那麼早榮返,一時疏忽了沒往翊坤宮報……”

錦書顯然對她們的辯解不買賬,冷著臉道“虧得我今兒就回來了,要是在園子裡住上十天半個月,那寶答應得在北五所裡喂蚊子喂到什麼時候?”

下頭通嬪和淑妃臉色發白,低眉順眼的不敢再囉皂。錦書捵了捵衣角,半晌才叫她們坐,放緩了聲氣兒道“也罷,前頭的事兒我不追究了。才剛賢妃在也這兒時我答應給她個說法,也不是說她有理,隻不過讓她麵上過得去。”

淑妃一凜,身子往前挫了挫,“聽主子娘娘示下。”

錦書沉吟道“寶答應冒犯主位確實該罰,我琢磨著傳道口諭給宗人府,玉牒上把寶答應除了名,貶黜成宮女,送進清漪園看園子去,您二位覺得怎麼樣?”

淑妃和通嬪一時拿捏不準她的意思,兩個人隻顧大眼瞪小眼,不敢接她的話茬子。

她和寶答應要好有目共睹,憑她們的交情,扣上三個月的月銀,做做樣子就是了。像這種削位的懲罰已經是重得不能再重,她這話是當真,還是拿來試探她們?

錦書瞧出她們的心思,隻是一笑,“怎麼了?這麼發落不好?”

通嬪猶豫道“貴主子,我是覺著貶黜太嚴苛了些兒,到底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罪過,您看……”

錦書一臉的難以置信,“嚴苛了麼?這不是很多人喜聞樂見的麼?我看很好,就那麼辦吧!”

淑妃和通嬪起身蹲福應是,頂著座上的目光,真如芒刺在背。暗度她那裡會不會記恨,好似這麼處置寶答應是不得已兒,都是叫她們聯手逼的一樣,心裡不由戚戚焉。

錦書勾唇一笑,“你們彆擔心,這事兒皇上也知道。原該他親自頒旨的,隻是聖躬勞乏,這會兒在裡頭歇著。再說一個次等嬪妃不值什麼,我代勞就是了。”

下首兩人說不出的滋味,皇帝連麵都不露,好歹是大家夥的爺們兒,如今竟弄得是她慕容錦書一個人的男人,她們這些人算個什麼?大家子的妾都不如了!心裡五味雜陳,嘴上還要諾諾稱是。兩人皆心灰意懶,一時霜打的茄子似的。

錦書歪在引枕上篤悠悠問“容嬪眼下住通貴嬪宮裡是嗎?”

通嬪起身應個是,“前晌才搬來的。”

“我瞧她也可憐見兒的,萬歲爺翻了一回牌子,還是記了空檔。大約是氣上不服吧,有時候愛折騰。”錦書抬手抿了抿鬢邊的碎發,微微眯起眼,“通小主往後多留意,彆叫她把個好好的內廷鬨得不太平。按老理兒,後宮一團和氣是最要緊的,忌諱有人興風作浪。她身邊人多,攪屎棍子也多,你主持宮務,照嬪的份例開發,點她屋裡的人頭,多出來的往彆處打發。尤其是她那個奶媽子,尋個由頭攆出宮去,另換精奇嬤嬤教她規矩。”說著和煦淺笑,“我不怕你們說我小心眼兒,我是真不待見她,您們瞧著辦吧!”

那兩人心下驚訝,麵上卻不動聲色,忙斂衽蹲身,“貴主兒快彆這麼說,您有理有矩,是再公正不過的。有這懿旨是為大局,奴才們不敢有非議。”淑妃眼梢兒飛揚起來,“容嬪竟是記了空檔的,這倒叫人意外。”

錦書呷著香茶不置可否,她先頭是沒想過要揭容嬪老底的,那樣做到底不厚道。可她的所作所為實在叫人無法容忍,倘或像賢妃那個直腸子樣的明著來也就罷了,偏她喜歡使陰招,背後下黑手,自己為什麼還要忍著?給她兜臉兒,她倒愈發不知足了。

“成了,旁的也沒什麼了。”她慢慢地說,“主子爺禦駕親征就在四天後,宮裡章程嚴謹,各處燈火、千兩(鎖)自不用說,隻這人心難管,還是要倚仗您二位的。你們內當家,不比爺們兒外頭征戰省力,主子爺得勝回鑾心裡有數,到時候少不了論功行賞。天兒熱,大中午的歇不成覺難耐,都散了吧!”

淑妃和通嬪不無惆悵的偷著往寢殿方向看一眼,各自歎著氣行禮告退,緩緩往翊坤門上去了。

錦書直覺犯困,想睡,又記掛著寶楹還在梢間候著。站起來舒展一下筋骨,腿卻軟軟的不想挪步。

“我困了。”她衝蟈蟈兒噘嘴。

蟈蟈兒掩嘴笑,“做這埋汰樣兒,才剛還厲害得瘮人呢!”

“誰願意這樣來著,不是逼得沒法兒嘛!”她打了個哈欠,“回來就沒閒著,這皇宮真叫人生厭。”

“那怎麼辦呢?”皇帝接口,從簾子後頭轉出來,笑吟吟道,“你天生就是這皇宮的一部分,生在這裡,養在這裡,在這裡相夫,將來還要在這裡教子。”

蟈蟈兒識趣退到一邊,偌大的殿中隻剩他們夫妻對話。

“主子怎麼沒歇著?”她仰著臉問,“熱得睡不著?”

皇帝勾著垂在胸前的頭發道“我就是想聽聽你怎麼處理宮務,本來以為你麵嫩,不好意思苛責她們,沒想到辦起差來有模有樣的。”

她平淡地笑,“這裡是個大染缸,在裡頭泡久了,沒有不變色的。”

皇帝有些小小的驕傲,她在他眼裡是朵嬌花,柔弱得時時需要嗬護。現如今抽冷子一瞧像是長大了,成了個有本事統馭六宮的女人。好啊,他得意洋洋,仿佛都是自己的功勞,比打了勝仗還長臉。

“你不是說困麼?時候還早,睡會子去吧。”

錦書揉著眼睛說“還有寶楹那裡沒料理清楚呢!”

皇帝回身對蟈蟈兒道“你過去說一聲,讓她回自己屋子等旨意。”

蟈蟈兒“哎”了聲出殿門,遠遠看見寶楹在花樹底下站著。爬藤月季一簇簇開得鮮亮,嫣紅的花瓣彤如朝霞,映著那張楚楚的臉龐,直叫人心底生憐。

她緊走幾步上前蹲福,“小主兒,貴主子自己交代妥當了,請小主兒回去等鈞旨吧!”

寶楹還了個禮,淡淡一笑,“勞煩姑姑了。”

蟈蟈兒咂出苦澀的味道,張了張嘴,卻不知怎麼勸解她才好。再想說話,她已經沿著出廊朝木影壁去,漸至屏門錯角,纖細的身姿頓住了,疏淡的回首,眼裡的光幻滅成零星的微芒。愴然輕歎,舉傘跨出門檻,一主一仆互相攙扶著,孤孤寂寂往甬道那頭緩行,走到儘頭,拐個彎便不見了。

臨行的日程那樣忙,

縱然再不願意,醜媳婦終歸還是要見婆婆的。好在皇帝體貼,知道皇太後不待見錦書,辭行由他陪著去。太後顧忌有兒子在,也沒和錦書多兜搭,還頗讓人意外的吩咐她好生侍候皇帝,言辭不狠戾,卻也不是和顏悅色,麵帶三分鄙夷,像是很不屑。

錦書胸懷寬廣,再憋屈也能忍得。笑著進壽安宮,又笑著辭出來。皇帝怕她生氣,好言好語的哄她,她隻搖搖頭,也不說話,牽著他的手,五指握得死緊。

相較之下進清漪園就受用多了,景致宜人不說,鑾儀跟前伺候的都熟稔。

平安還在守門,肉皮兒曬得黝黑。看見錦書撐著油紙傘過來,高興的“嗬”了一聲,“咱們貴主兒來了!”覷眼看見她手裡的冰饢子,覥臉笑道,“奴才這兩天臉膛曬得走油,好主子,這個賞我吧!”

錦書笑著遞給他,他正忙著打千兒,一抬頭看見皇帝塔一樣的佇立著,嚇得撲通就跪下了,磕了不計其數的頭,乾號道“奴才給萬歲爺請安……主子爺不言聲來,奴才瞎了眼沒瞧見,請主子爺恕罪。”

皇帝瞥一眼他攬在腿邊上的冰饢子,“你這狗才,也敢撅著驢腰和主子要東西?”說罷一笑,“長行市了,你是土地爺吃蚱蜢,也算嘗了葷腥兒了。”

平安見皇帝有笑麵孔也不怵了,打著哈哈盯著皇帝青緞涼裡皂靴說“這是主子娘娘心眼兒好,奴才是個宮痞子,一輩子沒見過好東西,就跟天橋上玩把戲的猴兒,伸手和看客要花生棗兒。娘娘疼奴才就打賞,不待見奴才就踹奴才一腳,奴才還樂嗬著給娘娘揉腳呢!”

幾句不倫不類的奉承話逗得兩人笑起來,皇帝繞過去道“一肚子牛黃狗寶!起來吧,好好把你的門兒。”

平安笑嘻嘻起來謝恩,錦書回頭道“順子也來了,在堤那頭候駕呢。找個蘇拉來替你,你尋他玩兒去吧!”

平安興奮的“噢”的一聲蹦起來,撒丫子縱出去,眨眼間連影兒也沒了。

樂壽堂是太皇太後在園子裡的寢宮,麵臨昆明湖,背倚萬壽山。庭院中栽植奇花異草,滴水簷前是六合太平的銅鹿、銅鶴、銅花瓶。進垂花門便見一株五六丈高的白玉蘭,花期雖過了,卻是枝繁葉茂。響晴的天氣裡,迎著日頭看得見新芽上短簇的絨毛。

皇帝指著道“這是古時皇帝從江南移栽過來的,這麼多年了,長得那樣好!”

錦書駐足看,因笑道“我想起兩句詩——多情不改年年色,千古芳心持贈君。說的就是玉蘭,對不對?”

“可不!”皇帝溫文頷首,低頭一笑,“明年萬壽節彆送我扇子了,諧音不好,不吉利。刻麵玉佩給我,就要玉蘭,還有那詩句……多情不改年年色,千古芳心持贈君。多好的寓意!朕這輩子時時帶著,到死也不撒手。”

“又混說!不許死啊活的,我不愛聽。你是皇帝,萬壽無疆的,會長長久久的活下去。”她一嗔,溫順的倚著他的手臂,“咱們一起活著,等你須發齊白我伺候你,給你梳頭唱小曲兒。”

“我比你大十三歲呢!”他自嘲道,“男人壽命不及女人長,何況我還是‘宇文老賊’!”

錦書紅了臉,“你心裡裝的是乾坤,也忒揪細了些,這麼句氣話還一直記著。”

皇帝鵠立在玉蘭樹下,仍舊是輕輕淺淺的吊著嘴角。她的每句話,每個動作,每個眼神,他都清楚記得,深深刻在腦子裡。這輩子記得,下輩子也記得。

他抬手愛憐的撫撫她的臉,那麼年輕,他們之間橫梗著十三年的鴻溝,等她三十歲的時候,他已經四十三了,半老頭子,多麼無奈!

“瀾舟……”她把他的手緊緊貼在臉上,“你活一百歲,我活八十七就夠了。活得太久,孤孤單單的比死可憐。”

他搖搖頭,“不成,你活著,叫兒孫們孝敬你。我先走了,可以在地宮裡等你,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等得。”

錦書聽得哭出來,“好好的說這個,算怎麼回事呢!”

皇帝才想接口,背後人咳嗽一聲,然後便有竊笑聲傳來。兩人回頭一看,太皇太後為首,後頭烏泱泱跟了一溜伺候的宮女太監們,一個個掩口偷笑,俯身下來行禮,“恭請萬歲聖安,請貴主子萬福金安。”

前頭這一通兒女情長,萬萬沒想到太皇太後能出殿,鬨得皇帝也臉紅起來,左右避無可避,隻好帶著錦書扭捏給老祖宗見禮。

“這兩個冤家,花前月下也就罷了,偏弄得這樣嚇人!門上說聖駕到了,我等了半天竟不見人來,原來小夫妻躲在這裡談情說愛。”園子裡清涼,太皇太後也不畏暑,頭上戴頂法蘭西絹紗帽,手裡搖著象牙扇。園子裡隨性,和在宮裡時完全兩副模樣。明明張彌勒佛一樣的臉,硬是板了起來,“你儂我儂什麼不好?又死又活的沒個忌諱!皇帝,我都聽見了,這是你的不是!”

皇帝訕訕的作揖,“皇祖母教誨得是,孫兒疏忽了。”轉臉看錦書臉上猶有淚痕,悄悄伸手拭了拭,“朕錯了,往後再不說了,惹你傷心,對不住了。”

太皇太後宮裡的人鮮少和皇帝有接觸,每次聖駕晨昏定省都是矜持莊重的。因著天成的威儀,說話也不多,問了太皇太後溫寒就告退,高居九重,日月比齊的光輝,誰敢覷眼直視!以往見了後妃們不過溫言寒暄,問吃問喝問身體,哪裡像目下這樣,幾乎把心肺都掏出來的!

眾人一麵感歎,一麵又覺皇帝原來也是血肉俱全的,敬畏之外多了幾分親切似的。

太皇太後無奈歎息,聽聽,對不住?這話是人間帝王說得的?原當他得到了,對情至少比先帝清醒些,誰知父子倆分毫的不差。

錦書臊得無地自容,忙撂下他上去攙扶太皇太後,“老祖宗進屋子去吧,太陽燥呢,沒的曬著您。”

皇帝默默上另一邊攙了,上台階引太皇太後在虛彌座上坐定了方道“孫兒初三便揮師北進了,先來同皇祖母辭行,怕到了眼巴前事多,騰不出空兒來。”

太皇太後深深看了皇帝一眼,像有千言萬語,嘴唇囁嚅幾下,最後隻點頭道“我聽崔說了,我心裡雖舍不得,卻也不好阻止你。你是江山主宰,十年垂拱而治,文韜武略自不在話下,這趟禦駕親征,必定是能大獲全勝的。隻是漠北苦寒之地,聖躬千萬要仔細才好!”

錦書應道“奴才隨扈,自然儘心竭力伺候萬歲爺,請老祖宗放心。”

太皇太後笑道“我知道你要隨扈,倒真是寬慰好些。軍中都是些爺們兒,皇帝近身的都是些大將胚子,帶兵的大老粗們,就是有孝心也侍候不得法。太監們都是狗腦子,膽兒又小,皇帝一上臉子就嚇得屎尿齊流。”太皇太後側過頭壓低聲道,“皇帝有事候愛使性子,荒唐事辦起來毫不含糊。就說上次翻你牆頭,這就是一宗了。太監們勸不動他,你是他的克星,比帝師還管用。”

錦書臉上尷尬,訥訥到,“那事兒老祖宗也知道了?奴才就是個禍頭子,都沒臉見您。”

太皇太後慈愛一笑,“不是這麼說的,我也年輕過,偶爾的出回格不算什麼。他和你好,你就是這世上最有福氣的人,你好歹替我看顧他。”說著瞥了皇帝一眼,“你瞧瞧,咱們坐著,他就恁麼不錯眼珠兒盯著你。要是在民間,他這點子出息橫豎是個妻奴。”

錦書抬頭看他,他坐在檻窗下喝碧螺春,麵皮白淨清秀,端著蓋碗的樣子莘莘儒雅得像個青年秀才。竹葉青的便袍上寶相花繁複纏綿,腰上係著葫蘆活計行服帶,夔龍箭袖不寬不窄露了一道明黃的邊。才垂下去的眼察覺到她在瞧他,便轉過視線和她對視,抿嘴淺淡地笑,眸中那圈金色的光環寧靜而溫暖,隻消一瞬,就能讓人溺死在裡頭。

錦書有些羞澀,靠著太皇太後道“老祖宗彆笑話奴才,萬歲爺待奴才好,奴才唯有結草銜環報答主子深情。”

太皇太後一迭聲道好,“你們夫妻敦睦,我也足意兒了。”又對皇帝道,“我的哥兒,你是個細心人。戰場上刀劍無眼,旁的我也沒什麼可說的,唯有操心你……”

皇帝笑道“皇祖母忘了,孫兒是刀山火海裡摔打出來的,什麼樣的陣仗沒見識過?小小的韃靼不足為奇,朕勢必蕩平四夷,保大英社稷永固。”

太皇太後頷首,對崔貴祥道“總管,吩咐廚子們用心巴結,叫萬歲爺和皇貴妃用得高興了,我這兒重重地有賞。”

崔貴祥見著了錦書自然是分外親的,笑得眼睛都迷成了縫,哈著腰響亮地應個嗻,“內務府才送來個江南廚子,做了一手漂亮的水鄉菜。奴才這就傳話去,讓他拿出看家本事來伺候主子們。”

錦書站起來肅了肅,“您受累了!”

崔貴祥紮地打千兒,“奴才心裡高興的,主子彆這麼說。”言罷卻行退出去,錦書隔著玻璃窗看,崔總管到底是有了年紀,步履有些蹣跚。大約是那時候淨茬兒留下的病根兒,背佝僂得越發低,看著叫人可憐。

太皇太後知道她心裡所想,笑道“你安心伺候你主子爺,崔總管這頭隻管撂開手,已經在下頭掌事太監裡物色人了,等帶了出來就替下崔貴祥。崔貴祥勞碌一輩子,如今年紀大了,就是旗下奴才的奴才都個個升發得勢呢!咱們賞他宅子下人,叫他好好過兩天受用日子,也不枉咱們皇貴妃叫他一聲乾爸爸。”

錦書歡喜不已,忙離了座給太皇太後磕頭,“老祖宗是善心菩薩,奴才叩謝老祖宗了!”

太皇太後示意春榮叫攙起來,錦書挨過去在老太太身邊坐了,軟糯道“老祖宗,奴才還有一樁事求您呢!今兒我帶了個人進園子,送到老祖宗跟前替我儘孝道的。這人您也認識,就是先頭萬歲爺春巡路上開臉的答應,叫寶楹的。她昨兒玉牒上除了名,也招人可憐的,送到掖庭是遭罪,奴才想老祖宗心腸最軟,倘或能留在您身邊,就是她最大的造化了。”

太皇太後問了緣由,悵然一歎道“也是個苦命的!既這麼就留下吧,回頭交給塔都料理,瞧哪兒有缺就補上罷了。”

皇帝枯坐半晌,對寶楹的事半句也不參與,隻撫著手上翠玉扳指道“園子裡有精氣兒,皇祖母細心頤養,孫兒已命達春帶禁軍警蹕,待孫兒班師回朝就來迎皇祖母回鑾。”

“我這裡你不必費心,宮務也撒開手。我人在園子裡,也能留神宮裡的瑣事。”又問,“亭哥兒呢?這趟他伴駕麼?”

“朕派他坐鎮京畿做糧草官,保前方大軍吃穿,牲口嚼穀。他小事兒上荒唐,大事上不含糊。聽說前兒得著個鳥寶貝,翅膀一展有六尺多,熬了一夜的鷹,打算下回秋禰叼黃羊的。”皇帝笑了笑,“折騰得夠嗆,朕還怕他誤事兒,沒想到今兒一早就進了西華門,和幾個軍機章京還有軍機行走琢磨輜重托運,庫銀糧餉說得頭頭是道。”

太皇太後也展顏一笑,“齊哥兒跟著他學辦差,怕他這個叔叔帶壞了侄兒。”

皇帝應道“那不能夠,東齊天性深沉,和長亭不是一條路子上的。”

太皇太後說笑幾句,又想起入了空門的長孫,長歎之下淚水漣漣,掖著眼問“東籬那裡有信兒沒有?”

皇帝臉上黯然,垂眼道“長亭入伏頭天去瞧過,說氣色還好,日日聽師傅授課業,心胸也開闊了好些。七月裡要跟著方丈雲遊,到底是孩子,邊說還邊笑,要飽覽大英錦繡河山呢!”

他的眼眶漸漸濡濕,心底最深處泛起刺痛,忙起身眺望窗外,觸目所及竟是昆明湖畔的臥石。猶記得上年入夏父子倆在那裡垂釣的情形兒,再想如今骨肉分離,他在廟裡淒楚孤寂……就像生命中缺失了一塊,消弭無形,尋不回來了。

承德十年六月初三,紫禁城外鼓樂齊鳴、炮聲震天。

整個四九城沸騰起來,城門之外關道兩側擠滿送行的百姓,眾人揚塵舞拜、山呼萬歲。漫天都是招展的龍旗和寶幡,三軍將士“不滅逆賊,誓不還朝”的呐喊聲響徹雲霄。午正時牌,承德帝宇文瀾舟率部眾十萬揮師北上,出德勝門直奔斡難河衛而去。

這一路山高水長,行進雖然順遂,到底有三成是步兵,靠一個腳印連一個腳印走出來,到新巴爾虎右旗便用了將近四個月。

越往北,行軍越難。漠北入冬早,才過十月就已經下過兩場雪,這趟的雪尤為大,不是紛紛揚揚的雪沫子,而是成團成團鵝毛片一樣。僅兩個時辰,山川、河流、驛道、村舍都成了白皚皚的一片,迷迷茫茫,混混沌沌。風裹著雪,雪夾著風,天地間肅殺一片,轉眼已分不清哪是道路,哪是溝渠了。

打頭列的馬隊緩緩而來,為首的是個大胡子將軍,目光沉穩,一手扶刀,勒馬遠眺。

探路的軍士翻身下馬來報,“阿軍門,前頭大雪封山,天也眼瞧著要暗,奴才打探前頭有座荒棄的獄神廟,是不是就地駐紮下來?”

阿克敦調轉馬頭直往羽林軍縱深處奔去,一路甲兵如林,雁序旁列,越往前,戒備越嚴密。上百的禦前侍衛佩刀警蹕,一身的油綢雨衣兩肩有銀白護甲,頭上孔雀翎子被雪覆蓋住了,隻有猩紅的珊瑚頂子還露在外頭。天那樣冷,沒有一個是拱肩塌腰的,腳上綁著縛帶,眉毛胡子上結了冰碴子,仍是釘子一般在王庭兩腋侍立。

九龍乘輦像個四方月台,四角上是盤龍銅立柱,拱著一方明黃雲龍頂篷。法駕左右的內執事太監尤為惹人注目,一個個膀大腰圓,滿臉的狠戾猙獰。這幫子材料不是普通意義上的伺候奴才,當初進宮就奔著粘杆處去的,都是老公(太監俗稱)裡頭選拔出來的厲害角色。粘蟬捉蜻蜓是拿手戲,要緊時候提溜出來往行在邊上一撒,那就忠肝義膽為主子玩命拚殺的死士。

阿克敦見慣了這幫紅眼的家夥,瞧著就像家裡養的那條牛犢子似的狼狗,沒事兒就愛齜牙咧嘴的掙繩子。對外人狠,抽冷子能咬下人一塊肉來,對自己人倒是絕對的忠心。不過再怎麼能,在他看來橫豎是玩意兒,也不放在眼眶子裡。

他下馬踩著厚厚的積雪朝禦輦方向去,尚隔著五六丈,頭道關卡就是大學士富奇。他騎著黃驃馬,猞猁猴皮鬥篷下穿著黃馬褂,腰上佩著鑲金飾紅的玉帶,一手執黃節鎖,麵上自有七分威嚴,正是這趟鹵簿的總管帶。

阿克敦就地打千兒,回了前頭探路的結果。富奇應了,踅身往禦前去,後頭還有勒敏、繼善、盧綽、陳蘊錫等一乾隨扈上書房大臣,眾人因忌諱行在有女眷,不方便一同前往,便紛紛勒馬在原地候旨。

長滿壽攏著袖子早在絡車前等候,看見富奇來了忙哈著腰道“萬歲爺先頭有示下,前麵隻怕是沒路了,今兒就地圍營,瞧明兒天氣再說。這節令上耽擱天的也是常情,連著趕了半個來月,一來將士們勞頓該做休整,二來貴主兒千金之軀也受不住。所幸離滿洲裡不遠了,過了新巴爾虎,就往斡難河衛和寧古塔綠營軍彙合。”

富奇垂手應了個嗻,“請二總管轉稟主子,朝廷密折到了寧古塔,鄂倫岱已經出城五十裡迎駕,隻是正遇上這風雪天,困在小肯特翻不過山來。”說著朝禦輦上瞧了一眼,黃幔低垂,中間還隔著幾道厚氈子,也瞧不真裡頭情形,便問“主子娘娘的病這會子可見好?這地方冷起來和北京不一樣,夾傷帶寒的,彆說女人,連爺們兒家都扛不住。”

“可不!”長滿壽搓了搓手,帶著兔皮耳套的腦袋看上去很滑稽,像縣城衙門裡管筆錄對話,專出餿主意坑人貪小利的師爺謀士。他看著遠處開始駐紮搭營房的大軍,又仰頭看了看這灰蒙蒙無邊無際的天。穹頂壓得極低,仿佛一舉手就能夠著似的,看來入夜還得有一場大雪。

“這一路萬歲爺辛苦,軍中一色的爺們兒,連耗子都是公的。主子娘娘病中沒人能看護,萬歲爺寸步都離不得。昨兒昆大人說前方戰事,主子娘娘像是又厥過去了,萬歲爺一刻也沒法子撒手。”他撓了撓頭皮,“今兒議政,估摸著還是拉帷幔的。沒法子,天兒太壞,太醫配的藥好幾劑下去都不見效。”

富奇道“正加緊著駐紮,王庭行在先搶著布置好,叫皇上和貴妃娘娘好好的歇一歇兒。”

正說著,繼善撲著袖子上的積雪過來,對長滿壽道“二總管代我進去通報一聲,我有要事麵見聖駕。”

長滿壽一凜,“是,請大人稍候片刻。”言罷撩袍子登上玉台,打起氈子蹭步進了禦輦內。

那邊李玉貴迎上來,他忙通傳繼善大人要麵聖。李玉貴抬眼看看他,臉子像土地廟裡的泥胎,隻說“等著”,轉身便進行在。長滿壽往手上嗬著熱氣,不敢跺腳,隻覺凍得半邊身子都木了。一會兒李玉貴出來,往盤龍柱旁一站,笑著對繼善道“三爺,主子爺叫進呢!”

繼善跟著李玉貴進了九龍法駕裡,皇帝戴著紫貂沿海龍皮正珠珠頂冠,麵前擺著一張花梨矮幾,正全神貫注在聚耀燈下看沙盤布陣。見他進來便賜座,也不問情由兒,眉上打著結,手裡擺布著紅幡小旗,自個兒嘴裡數叨著,全局轉換位置左右搬動,竟是入了迷的模樣。

皇帝行伍出身,統籌調度是他的看家本事,繼善跟他打過大小十幾趟戰役,他的習慣他是知道的。他想事兒的時候你不能言聲兒,他不搭理你,你不能自顧自的叨擾他,要是不留神惹得聖躬震怒,什麼姑表兄弟小舅子,通通的打發你上夥頭營裡挑劈柴去。

繼善趁著靜候的當口打眼瞧,須彌座兩側是雉尾雙龍扇,皇帝身後的明黃幔子上雕龍繡鳳,卷軸兩頭的八寶流蘇直垂到地上。這道簾子後頭就是端僖皇貴妃,大鄴王朝最後一位帝姬。他想起仙逝的姐姐,莫名有些失落,死後追封到底不如受寵加封的風光,皇帝地宮裡隻備了兩具棺槨,先頭皇後自不用說,橫豎是沒有份子的,能和皇帝千古相隨的,看來隻有裡頭那位了。

他正發著愣,皇帝那裡撂了手上小旗低聲道“先攻本雅失裡部,阿魯台部在飛雲壑那頭,易守難攻,必定是要費些時候的。你回頭傳朕旨,挪進行在後宣他們進來議事。”

繼善傾身道是,“先前撒出去往東探路的哨子來回,達賚湖邊上有一隊商旅駐紮著,長袍、坎肩、皮帽子,腰上掛火鐮,腳上穿著氈靴烏拉,瞧樣子是蒙古人打扮。上去問了,領頭的會說漢話,說是往珠勒格特販茶葉的茶商。奴才覺著可疑得緊,蒙古人和韃靼人原就是一根藤上下來的,論奇襲是不能夠的,隻是這當口離大軍隻四五裡遠近,不像是普通商賈百姓。”

皇帝撫著案上手爐沉吟,“打發人遠遠盯著,不能扣押,也不能往軍中帶。十萬大軍非同兒戲,就像個水囊,破了個口子就可能一敗塗地。幾個人?”

“約摸二十來個人,押著七八輛貨車。”繼善起身紮地,“主子彆費心了,交給奴才打理就是了。”

皇帝嗯了聲,“用水現取,拿雪水煎。這地方和南邊不同,不說韃子往湖裡灑藥,草原上人吃牲口嚼,死了畜生往河灘上扔,三伏天招牛虻蚊蠅。入了冬新死的爛不掉,窩著作瘴子散毒,萬一誤食了不得了。還是拿老天爺現成給的,那起子猴崽子也風雅一回,昆和台還埋上年雪水泡茶喝呢,又不是老酒,越陳越好。”說著一笑,“你上那隊茶商那兒去,把他們的茶葉全買下來,就說博格達汗要賞三軍茶喝,他們有多少咱們要多少。他們做這買賣的,八車貨,少說也有三四百斤。你細瞧瞧,拿得出就罷了,拿不出,帶上禁軍格殺勿論。”

繼善嗻的一聲領命卻行出去,衝著外圍幾個軍校和標營管帶揮了揮手,十幾個人翻身上馬,牛皮鞭子狠勁兒一抽,抬腳就陷進兩尺來厚的雪堆裡。跑了老遠了,看不見馬蹄子,就看見上下翻騰的,披著厚氈子的圓溜溜的馬屁股。

黃幔子後的人咳嗽了下,聲氣兒很弱,伴著微微的喘。皇帝回身進去,錦書斜歪在靠枕上,臉色潮紅,眼睛裡黯黯的,看著他,麵無表情。

皇帝的心無端顫起來,強作鎮定端了茶盞來,舀了一勺藥遞到她嘴邊,笑道“醒了?臉這樣紅,八成又發熱了。過會子讓他們送水來,我給你擦身子散熱。先把藥喝了,放了有時候,都涼了。”

她動了動,皇帝以為她要自己喝,忙往她背後墊靠枕,小心翼翼把碗送過去。誰知她突然揚起手,一掌便將那藥盅揮開了。

黃釉碗骨碌碌滾了幾圈,倒扣在龍頭竿前的芙蓉簟上,墨黑的藥汁濺得滿地狼藉。皇帝一時怔在那裡,茫然不知所措……

“你彆躁,這麼的對身子不好。”皇帝也不惱,躬身去拾那碗,隻道,“是這天氣鬨的,我原說不叫你隨扈,你偏不聽,看看眼下,人多遭罪!傷風總要纏綿個十天半月的,哪能一氣兒就好了?慢慢地調息,到滿洲裡橫豎就差不多了。”

他儘量說得輕鬆,心卻一直往下沉。隱約感覺不對,她再縱性兒,大節上向來是不失儀的。前兒還倚在他懷裡說拖累了他,今兒眨眼就變了成色。他飛快地回憶,一處處地過濾到底是哪裡出了岔子。突然想起昨天晌午她衝熱得厥過去,嚴三哥用銀針給她封穴推宮,他見她不安穩,前方又有新戰事回稟,一頭撂不下她,一頭軍務又亟待解決,便留著神在禦輦裡召見了軍機大臣……

難道是議到攸關的地方說漏了嘴?他愈發的心驚,試探道“你是在榻上躺久了不順意兒是不是?咱們眼下正安營,行鑾布置成了就挪過去。外麵雪下得大,你要是願意,過會子退了熱,我扶你出去瞧瞧。”

她仍是直勾勾盯著他,眼裡是毫不掩飾的憤恨。她說“你要瞞我到什麼時候?我都聽見了,你要殺弘吉駙馬,要殺我的弟弟!”

皇帝的腦子“嗡”的一聲就炸開了,果然是這樣,自己疏忽,竟以為她病得昏沉沉,連耳朵都不好使了!

他兩難地看著她,“這事兒咱們再議,你也彆揪在這上頭……”

“你殺光了皇城裡的宗族,連一條根都不肯給慕容家留下嗎?我早就知道你是個心狠手辣的角色,什麼將在外軍命有所不受,什麼屠皇族不是你的本意兒,分明是狡辯!”她撫胸急喘起來,“你要在太和殿升座,你要皇位坐得安穩,所以你要把姓慕容的殺得一個不剩……既這麼,索性連我一塊兒殺了吧!”

皇帝的頭劇烈痛起來,一步錯,滿盤皆落索。他早知道不該帶她隨扈,這件事瞞了四個月,終究是到了頭。他橫了橫心,早晚都得有這一天,該來的逃不了。

他旋身把碗擱下,隻道“你姓慕容是不假,可出嫁當從夫,這話我早前就同你說過。還有一點,後宮不得乾政,如今不是家務事,慕容永晝勾結韃靼人在大英邊境燒殺擄掠,這些你是親眼見的。”他捏著拳說“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大英的子民不是原來大鄴後裔?他這樣的人,就是把天下重交到他手裡,他能治理好麼?暴虐堪比桀紂,除了喝百姓的血,還會什麼?”

錦書不聽他那些,她到底是女人,女人心裡裝不下江山社稷,她隻知道血濃於水,她為了自己的弟弟可以拚命。

“你要剿滅韃靼是名族大義,可永晝能不能留下?屆時隻要你一句話,不求你封王封地,隻要留他一條命,我們姐弟可以遠走天涯,永遠不再踏足中原。”她有些卑微的弓著身子,放緩了語氣,“你就瞧著咱們的情分,放他一條生路吧!我去找他,好好和他說,成不成?”

皇帝像被踩著了尾巴,一下變了臉色,“你是朕的皇貴妃,是入了宇文氏玉牒的人,你要和他遠走天涯?你憑什麼?問過朕的意思嗎?就衝這一點,慕容永晝萬萬不能留。不用多費唇舌,你是宇文家的人,和慕容氏再無瓜葛。做好朕的賢妻,比什麼都強!”

她一點點落寞下來,頹然癱倒在狼皮褥子裡。

自從得知弘吉駙馬就是永晝起,她熬得心肝都要碎了。一邊是丈夫,一邊是失散的兄弟,這樣的兩難!他是打定了主意要殺永晝的,以前他血洗皇城時她還小,有心無力。如今不一樣了,她大了,就不能眼睜睜看著慘劇再重演。

她想念弟弟,和永晝分開十年了,他吃了多少苦,自己有好多話要和他說。那是世上唯一的親人,即使要死,也要和永晝死在一起。

皇帝看她喪魂落魄的,思忖著自己才剛的話說重了些,不免又後悔。躊躇著挨近她坐過去,溫聲道“錦書,你素來通情達理,咱們夫妻是血肉相連的,什麼不好商量?彆說要和老十六走的話,在我這裡是大忌諱,你忘了上次你出逃的事了?朕會發狂的,你不怕要我的命麼?”

她心裡發酸,身上燥熱得幾乎燃起來,頭昏腦漲的半合上眼,隻覺腔子裡發緊,額上起了層細密的汗,不能緩解病症兒,愈發的沉屙起來。

胸口好空,渾身都疼。她抓住他的袞服箭袖哭道“瀾舟,我真是難死了,你為什麼不能放過慕容家的男人?我跟了你,你卻要把我娘家人趕儘殺絕,你為什麼這樣狠?”

他探身把她抱在懷裡,她燒得滾燙,抽泣的樣子像個可憐的孩子。他是無可奈何,除了這條道沒彆的路可走。慕容永晝要是個庸碌無為的廢物倒也罷了,偏偏生成大將之才,這種人放到哪裡都不安全,即便他這一輩不起事,他的子孫也不能叫後世君王安生。好比插在肉裡的刺,不連根拔起就會令人痛不欲生。

“你先彆琢磨那些,好生頤養身子是正經。”他捋她的發,一遍遍不厭其煩。稍頓了頓方道,“戰爭和女人不沾邊兒,生死大夥兒都是以命相搏,我若是敗了,照樣兒的死無全屍。你舍得我麼?我能放過老十六,他未必能放過我。你用不著替彆人操心,不論誰勝誰敗,你照舊的穩坐釣魚台,誰也傷不了你……這就夠了,對我來說這就夠了。剩下的隻有拚儘全力,擊倒敵人。”

她慢慢抿上唇抽身出來,或者是她不懂戰爭,不懂男人的心思,他們在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慢慢搖頭,她隻看見他情深似海,從沒見過他對敵人的狠訣。他自有他的孤高嗜血,把她和皇位放在一起,他的選擇一定是後者。她當真昏了頭,會把她當成用情左右得了的普通男人。

她垂下頭,無力到了極致。她舍不得他,也撒不開永晝,不能抉擇,束手無策。

皇帝的眉頭擰成死結,他回頭衝門外道“打發嚴三哥重新熬藥來。”

李玉貴聽見禦輦裡起了爭執,老早就讓到門外去了。提心吊膽在寒風裡站了兩炷香,凍得臉色發紫,百骸發僵,就像四九天把手泡在冰水裡,一絲鈍痛沿著經脈往上蔓延,閃電一樣直劈在腦仁兒上。

皇帝一出聲,他猛打個激靈醒過味兒來,著急忙慌應個嗻。遠遠看見土丘那端紮營的軍士在牛皮大帳前點起了火把,便踅身進輦,隔著黃氈通稟,“回萬歲爺話兒,行在已經搭成了,諸位大人在營前候駕,請主子爺升帳。”

皇帝看一眼榻上的人,無奈道“你先歇著,等到了滿洲裡往你身邊填人伺候。我這會子且忙,等辦完了再來瞧你。”說著披上烏雲豹氅衣冒雪出去了。


最新小说: 開局被女總裁逼婚,婚後寵翻天 誰把地府勾魂使拉進詭異副本的? 青春段落 我從明朝活到現在 九劍塔 玄學大佬穿成豪門抱錯假少爺 我的美食隨機刷新,顧客饞哭了 廢柴少主的逆襲 完蛋我被瘋批Alpha包圍了 劍來1碎碑鎮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