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牟汗神思不屬間,已被小吏領走,拾責部首領封震入內覲見。
邵勳看了下王氏,王氏微微點頭,意思是這個部落相對可靠。
「你部原居濡源,後遷移至東木根山以南,與長孫部相鄰。多年以來,也算尊奉號令。淮南之戰,你部出了一千人。荊州之戰,你部亦出兵八百。朕如何忍心見到忠勇之輩衣食無著?可領賑濟糧三萬斛。」邵勳說道。
「謝陛下恩賞。」封震拜倒於地。
「起來吧。」邵勳懶得糾正了,又問道:「你可知長孫睿為何沒來?」
封震頓了一頓,抬頭看向王氏。
王氏揮了揮手,道:「你照實說便是。」
「遵命。」封震朝王氏再拜,起身後說道:「羊真許是被奪職後心中有怨。當年是他護送可敦及代公逃出盛樂的,一朝去職,不忿也是正常的。」
「有人告發長孫睿還舊姓拔拔(拓跋十姓之一),並私下接待慕容氏使者,可有此事?」邵勳問道。
封震沉默。
「那就有了。」邵勳冷笑一聲,道:「自以為大功在身,日益矜驕,對朝政指手畫腳,與劉路孤何異?此番陰山卻霜何等大事,卻屢召不至,他難道老得騎不動馬了嗎?」
封震下意識看向王氏。
王氏歎息一聲,道:「羊真久不上朝,回部落養病已久,不意竟如此生分了。」
說到這裡,她看向什翼犍,道:「代公可將車賜予羊真,載其來平城,善加撫慰,
多加賞賜,以全君臣之義、救駕之恩。」
什翼鍵低著頭不說話,顯然是在沉默地反對。
「就依此言。」邵勳點了點頭,直接越過什翼鍵下達了命令。
接下來覲見的是一個名為窟賀的小部落,也是唯一一個來自漠北的代國「四方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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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如水,濃煙一堆堆升起。
邵勳將一件皮裘裹到王氏身上。
王氏轉過身來看向他,月色下的眼睛裡多了許多內容。
諸部首領遠遠等在前邊,默默看著。
這對狗男女裝都不裝了,可能覺得也沒裝的必要了。
邵勳走了過去,眾人紛紛行禮。
這裡是陰山中間的盆地,已經被開墾出好些年了,因為氣候相對寒冷,故五月下旬才播種,種的也是九十天就能收獲的早熟品種子。
這會苗已經長得不低了,上天卻又降下了霜凍。
農田之中,牧人們兩兩拉著一根繩索,輕輕拂過檫苗,將落在上麵的霜露拂去。
這是個繁瑣的工作,要一直持續到天明。
農田間隙之中,牛糞、柴堆燃起了濃煙,緩緩蒸騰而上一一比起前者,煙霧可能更有效。
「六月算是最溫暖的月份了,卻還落下隕霜。」邵勳看向數十名部落首領及代國官員,說道:「天威難測,禍福無憑。單靠你等自己,饑一年飽一年,勉力維持,艱難無比。實在過不下去了,就舉眾來附,請求內遷。若不得允,乾脆叩關南下,或互相攻殺,
以劫掠殺戮為能事。」
一番話說得部落首領們麵色微變。
「朕禦極六年了,無日不思解決之道。」邵勳繼續說道:「今有一策,你等姑且聽一聽。」
邵勳一邊說,一邊慢慢走著。
周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軍士們頂盔攢甲,戒備森嚴,給這個寒冷的夜晚增添了幾分殺氣。
諸部首領默默跟在邵勳身後,不言不語。
「陰山以北諸部,向來遷徙不定,致有草場爭端,死傷無算。」邵勳道:「朕有意劃分好草場,各立界碑,不得擅自逾越。如此,部落衝突會少上許多。」
「或曰遭災之後,牧草不豐,就必須遠徙,逐水草而居。此非虛言,然真無化解之道?」
「朕可以多開軍市,令中原商徒攜人至草原商屯,換取互市商旗。陰山以北大著呢可供商屯的地方總是有的。」
「若實在沒法種地,朝廷亦會想辦法賑濟施救。若你們舍得,朕亦可遣將至遭災諸部募兵,總比內亂自相殘殺好。」
「當然一一」邵勳停下了腳步,轉身看向眾人,笑了笑,道:「若朕所知無差,許多部落大人是要推選的吧?朕可許爾等世襲部落首領之職。」
草原部落首領是怎麼來的?不是單於任命,而是各自推選,
隻不過有的氏族實力強勁,所以「世為部落大人」,但究其本質,還是要選舉的。
這個風俗甚至一直傳到唐宋之交。
契丹大賀氏聯盟被唐軍擊敗解體後,殘部重組,組建了遙氏聯盟,即所謂的契丹八部。
遙攀氏聯盟成立之初,就規定三年一選舉,以柴冊禮昭告上天。但實際操作下來,中後期遙琴氏一直被選為可汗,耶律氏一直被選為夷離堇(軍事長官),於越(宰相)由各部貴人擔任。
這個製度一直執行了下去,哪怕人沒變過,但三年一選舉的規矩卻是存在的,直到有個人(耶律阿保機)不想再選舉了,製度才告廢止。
草原就是這麼回事,製度、文化也是在變的,甚至和中原一樣,其本身也有興衰,即既有人口暴增的「盛世」,也有人口銳減的「末年」。
如今的草原,大概是處於數國並立,慢慢走向統一的王朝前夜。
隻不過有個人不想讓他們統一,至少漠南一帶不能統一。
至於漠北,那太遠了,邵勳夠不著。
「這幾日好好卻霜,爾等也好好想一想。」邵勳最後說道:「將來各部牧場歸於何處,哪些部落能存在,哪些會被消滅,就看爾等表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