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勳這回卻沒讓苗協去東宮,隻道:「昌嶺可去門下省。通事舍人尚闕一員,今可任此職。」
「臣謝陛下恩典。」苗協拜道,
荊博愣了愣,亦拜道:「臣謝陛下恩典。」
今年太學試通三經的還有兩人,邵勳一一授予官職,一為從七品左尚署丞,一為從七品將作監主簿。
十六個試通兩經的人,經過兩年在職學習,竟隻有四人試通三經,通過率有點低。
事實上這還是放水了的,四人帖經、墨義都隻各對了六題,已然最低標準。
由此可見,這年頭讀儒家聖賢書的人固有,但多為泛泛而讀,即便開平六年、貞明元年已經連續兩次試經授官了,還是沒有形成風氣。
這種事大概隻能持之以恒,靠量變完成質變了。
此四人之外,太學還有十名第一次試通兩經者,國子學有三名首次試通兩經者一一國子學一名試通三經的都沒有一一這些人照例授予縣經學博士之職,教書去也。
授完官後,剩下的就是走手續了,邵勳讓眾人儘數退下,隻留下了幾個兒子。
他轉身看著眾人,道:「為父開平二年(328)定下太學、國子學之製,迄今六年矣。六年間成才者就這麼些了。或許還可更多一些,然朝臣群起反對,何也?」
眾人都默不作聲,似乎在等待誰。
太子邵瑾當仁不讓道:「阿爺苦心孤詣設立此製,自然是為了收攏大權。」
邵勳示意他繼續說,
「諸條選官之道,握予朝廷之手者寥寥。國子學、太學試經選官,脫胎於曹魏舊製,然曹魏並未能長久施行下去,阿爺六年間選官兩次,得七至九品官員數十員,已是不易。」邵瑾說道:「若每兩年能選用官員上百,持之以恒,必有大變。」
如今的選官,每年察孝廉、舉茂才一一原秀才,因避邵父諱而改名一一不到三百員。
門蔭入仕稍多一些,大概四百多。
此外便是各種高官征辟,數量最多,超過五百。
另有一些雜七雜八的,如皇帝詔舉、吏部選舉等等,加起來也不少。
方才給那些學生授官,則是另一條新路,邵勳舊瓶裝新酒,將曹魏時裝點門麵的路子硬生生做實,算是直接握在朝廷一一更準確地說是天子一一手裡的一條選官途徑。
他現在威望高,其實隨便用哪條途徑選官問題都不大,都能走通,但兒孫輩就不一定了,肯定有扯皮。
所以太子說得沒錯,這條選官途徑彌足珍貴。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問題。
太學、國子學學生質量的巨大差距,很直觀地表現出了老牌士族與軍功勳貴之間家庭教育、學識底蘊以及考試能力的差異。
也就是說,即便這條新路,目前也大部分被士族子弟占據了一一這其實也是士族不太反對這條選官途徑的原因之一。
「你說得沒錯。」邵勳說道:「這條路需得好好護住了,否則後患無窮。國子學那邊,以後會慢慢起來的。」
說罷,一一掃過諸子的臉,見他們都明白了後,揮手令諸人退下。
太子留在最後,猶豫了下,又走了回來,道:「阿爺,昨日有屬吏向兒進方士——”
邵勳看向兒子,目光頗多審視,道:「為何?」
「其人看到了《露華問對》,便毛遂自薦,投到了中舍人辛佐門下。辛佐再向兒推薦,說「說什麼?」邵勳問道。
「說可為父親煉製長生丹藥。」邵瑾一咬牙,說道。
「荒唐!」邵勳斥道:「世人誰不死?誰能長生?我平時怎麼教你的?辛佐即刻罷職。」
「是。」邵瑾臉一白,仍堅持道:「兒自然知曉父親本意,隻是世人愚昧,未必能體此苦心。
兒覺得覺得—讓太學、國子學慢慢選官就行了,習名教之人多了,自然可一掃玄風。
「你想用儒者治國?」邵勳看著兒子,問道。
邵瑾低下頭,不語。
「穎川庾氏素以儒學傳家。」邵勳說道:「庾元規雖談玄論道,但朕知其所學乃儒家經典。」
說到這裡,邵勳微微歎了口氣。
「父親,這有什麼不好的?」邵瑾突然抬起頭,說道:「儒家分君臣、定貴賤,上下井然,穩如泰山,不比玄學好麼?」
這回輪到邵勳不語了。
他沒想到,兒子已然有了自己的想法。
其實,站在自私的角度來講,儒家那一套很得統治者歡迎,對穩固大梁朝的統治極有幫助。
隻是一一他不知該怎麼回答,
或許是自己的野心太大了,總想留下點印記。
玄學縱有千般不好,但開明程度是儒家難以企及的,但或許也正是太開明了,以至於各種爭論。
「父親。」邵瑾又道:「大梁富有四海,何必要那些虛無縹緲之物呢?兒聽聞父親令孫熙立於承天門,示人無油斑之皮甲。此甲固然好,然於國無大用。崇尚周禮,行三綱五常之事,可保大梁萬世之基。」
漢家自有製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這是邵勳心中突然跳出來的一段話。
或許太子也沒錯,已經得到天下了,何必再做錦上添花之舉呢?即便他大力任用儒者,風氣也不是一兩代人能扭轉過來的,興許百年內仍是玄學占主流。
而且,玄學的崇有論派並不主張玄學與名教對立,有點折中的感覺,他們與儒家並不完全衝突...
「六郎,過幾日隨為父去萬象院見見天下士人。」邵勳揮了揮手,道:「退下吧。」
「是。」邵瑾躬身退下。
看著兒子的背影,邵勳又拿出那份已整理得日臻完善的化學試驗手冊。
分區、定量、分析、實證等等,分門彆類,清清楚楚他在這個時代,就是個異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