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得太快,意味著以前成功的經驗可能不適用了,這會讓人感到不安。
不過毛毯、毛衣是好物,尤其是織出來的那種,比碾壓捶打的好多了。用草堿、湖堿去油後,也沒什麼味道,總之很暖和。
他今天就穿了一件在身上,還是出門前盧氏給他拿過來的,裡麵襯著綢衣,倒沒什麼不適感,不知道父親看出來沒有。
「小蟲,你幾月走啊?」邵秀突然又問了一句。
「春播完畢,才好征發丁壯、軍士。」邵勳說道:「二月間還有阿冠的婚禮,總要等諸事辦完了才好走。」
「聽說龔家女是蠻夷?」邵秀問道。
「阿爺聽誰說的?」邵勳微微皺眉,然後又笑道:「阿冠是蜀公,夫人來自蜀地實屬尋常。此女乃龔壯嫡孫女,不比中原士女差的。」
「龔壯是何人?」邵秀追問道。
「他現在是巴西太守,板蠻七姓多聽其號令,但他並非蠻夷之輩。」邵勳說道:「龔壯為人至孝,家風很好。又通經史,居喪間著書立說,在蜀中與譙秀齊名,官吏爭相聘任。雖是寳人,可卻沒幾個中夏土人比他還飽學。前番蜀中大亂,板蠻出兵,大破療人,兒也靠他們幫著穩定蜀中局勢呢。」
邵秀一聽,放心了。
他固然見識不多,但也清楚能著書立說都不是一般人。
龔壯如此,這個孫媳定然是個知書達禮的好女子。在此之前,他還真擔心弄回來個斷發紋身之輩呢。
邵在一旁聽了,笑道:「阿翁,龔府君早年便是蜀中名士了,不過因為家恨一直沒出仕罷了。也彆說人家是蠻夷,周武王滅約,寳人便出兵了。漢高定鼎關中,寳人也是出了死力的,一直到曹魏時宮中都有用語詠唱的舞樂,隻不過後來沒人會唱寳歌了,便改成了漢歌。」
從曆史角度來說,人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明明周武王時期就出場了,同時還是劉邦的原始股之一,甚至比韓信等人入股還早,幫劉邦反攻三秦的,結果到現在還有人歧視他們,稱之為板「蠻」。
至於他們的窮親戚白虎夷等,因為文明低下,幾乎和弋陽一帶的遠親五水蠻劃等號了「念柳果然博覽群書一—」邵勳說道。
話說一半,本來想習慣性訓誡其他皇子,讓他們向念柳學習,想想算了。這幾個孩子都大了,有自尊心,尤其是太子還在,說多了可能讓他心裡不痛快,乃至怨恨念柳,還是找機會私下裡提點好了。
於是他話鋒一轉,道:「博覽群書重要,其他事也不能落下。」
邵立刻應道:「兒知道了。」
因為祖父的身體原因,父親暫時放棄了讓他再回涼州的念頭,轉而給了他一個新職務:萬勝軍第五營觀軍容使。
該營督軍是李熵李德廣,曾在義從軍乾過,與蔡承相善,現在年紀大了,退下來帶二線部隊,經驗非常豐富,步騎都有涉獵。
邵勳和他交過底了,好好教,不要藏私。
邵明白父親的意思,隻是微微歎息。阿爺是怕他走後,太子把他們一股腦全殺光了麼?既如此,那何必—
不過想到這裡,他也有些明白了。知人知麵不知心,你怎知道他以後會怎樣?
當然,邵覺得六弟不至於此,他心中對兄弟們還是存有幾分情義的。
但父親這類殺伐場上拚出來的人,從來喜歡未雨綢繆,且把人往最壞的方麵想。
虎頭去了遼東,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反攻中原,沒那個本錢,自己還有敵人,除非河北的官員、豪族、軍隊全麵倒戈。
太子想討伐虎頭,同樣困難重重,更彆說國內可能還有不小的反對聲音了,到最後大概率隻能又拉又防。
父親啊父親,彆人都說你麵善心黑,難道已經把我們兄弟想得如此不堪了嗎?
邵有些難過。
他不知道如果自己坐上皇位會怎樣,反正就現在而言,他覺得應該兄弟友愛,至於未來會不會變,他以前確信自己不會變,他真的很珍惜兄弟間的情誼,很珍惜家人間的溫情,但父親告訴他,你們都有可能會變他迷茫了。
邵勳又和太子邵瑾說起了話:「明春為父離京之後,你要每日晨昏定省,探望祖父。
朝中大小事務,三省、三監、九寺、諸衛將軍會奏報予你,若有不決之事,可快馬發往行在。」
「是。」邵瑾麵色沉穩地應道。
「好好做。」邵勳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為父給你剪除刺頭去了,隻希望你能記得建業不易。」
「兒一定用心。」邵瑾保證道。
邵勳笑著站起身。
難得的冬日暖陽,難得的家人彙聚,此情此景,讓他心生喜悅。
人生這條路,有人陪你走個開頭,有人陪你走到一半,有人陪你走掉大半,陪你走到最後的人少之又少。
人生就是一場盛大的告彆啊。
到了最後那一天,他也會與所有人告彆,他會被後人蓋棺定論。
我來過,曾經滿誌過、豪情萬丈過,又如履薄冰過、努力掙紮過,最終留下了自已的印記。
沒有人可以完美無缺,做到問心無愧即可。
「民以食為天,吃飯。」他哈哈一笑,揮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