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也將這條寫進去了,他其實是想詢問天子,城內的漢地士人能不能成事?如果他們願意當內應,那麼就死死圍住,一個都不放跑。如果不能,那麼就圍三闕一,故意給敵人留下逃跑的機會,然後從容追擊,以最小的代價獲得最大的戰果。
李重不在乎麵子,他隻關心軍事上的事情,從如今的情況來看,慕容鮮卑給他的感覺比較奇怪,既像要堅守,又一副隨時要逃跑的模樣。
他不清楚慕容心裡怎麼想的,他隻知道己方糧道幾乎沒受到什麼高強度的襲擾當然這可能還和糧道整體處於山區,騎兵受限比較大有關。
他還知道慕容鮮卑幾乎提前堅壁清野了,種田的百姓沒跑成,部落民們卻大多不見了蹤影。
這些人肯定不在城內,或許退往了北邊的草原,或者進入了地形複雜的遼澤。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慕容如果逃跑,至少還有機會慢慢收攏這些部落,不至於成為孤家寡人。
其三,傍晚時分六百多敢死之土從南門而出,他們的任務應該是擊潰大梁王師騎軍後,下馬斬斷鹿角,破開車陣,然後放騎兵入營亂砍亂殺,製造大規模的混亂。
但這股人馬很快就被圍住了,頃刻間覆滅,戰鬥過程中,城內並未有援軍接應。
或許戰鬥地點離南城門太遠了,不便接應,或者黑稍左營前出列陣,布設鹿角,弩車林立,嚇阻了守軍,又或者隻是單純不想派更多人送死,但無論哪個原因,都說明他們人心惶惶,士氣低落。
出城襲擾這個行為本身就是為了提振士氣,是弱勢一方沒有辦法的辦法。
其四便是投奔而來的李普的說辭了。
綜合這四點,他覺得如果圍三闕一,奪取棘城的把握還是比較大的。
四麵挖溝築牆圍困,反倒堅定了敵人防守的決心,如果沒有內應,即便最終攻奪城池,傷亡也會比較大。
他本心不想放走慕容氏一家,以免養虎遺患,但他也不會純粹為了麵子而堅決不改,
況且圍三闕一也不一定就會放跑慕容,說不定他被部眾們借了人頭也未可知。
如何抉擇,全看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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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這天,邵勳收到了棘城方向送來的軍報。
而在此前一刻鐘,他剛剛遣使而出,任命李重為「棘城四麵行營都招討使」。
邵慎、徐朗、李重都是一路「招討使」,李重任「都招討使」,便是統合三路大軍,
甚至理論上正在玄劫掠的高句麗人都要歸其指揮一一理論上而已,高句麗人必不會聽他的,甚至於,邵勳聽到傳言,高句麗人已經停止進兵了,顯然彆有所圖。
看完李重的軍報後,邵勳將幾個兒子喊到一起,對照地圖,給他們講解了起來一一四子之外,義子部貞、女婿桓溫亦在場。
「守城最忌死守,若不能時時出擊,此城危矣。」邵勳說道:「出城廝殺有幾大關竅。其一乃敵軍遠道而來,沒有堅固的營寨,且體力虧欠,甚至連食水還沒來得及吃,餓著肚子列陣或紮營,此謂「立足未穩」,這會出擊是有機會獲得大勝的,漢末以來並不鮮見。其二乃敵軍攻城疲憊,陣線出現疏漏,此時可出城夜襲。」
「阿爺,為何原來沒有疏漏,此時有疏漏了呢?」邵問道。
「問得好。」邵勳笑道:「未攻城時,精兵雲集,軍容鼎盛,未可輕犯。攻城日久,
各部傷亡慘重,體力虧欠,士氣低落,此時便需要整頓,換上來的可能是沒那麼能打的部伍,甚至是農兵丁壯,此輩戰力不強,白天都容易慌亂,彆說夜間了,此時便有了可趁之機。又或者圍城兵力不多,根本沒有足夠的輪換部隊,防線缺漏就更多了。」
邵微微點頭。父親這些話都是經驗之談,是他一生戎馬之中見到或經曆過的,非常寶貴。
「其三,若敵軍在城外築起高台,又或者打製了諸多攻城器械,讓守軍傷亡驟增,這個時候便要找機會出城搗毀,不然後麵傷亡會越來越大,終至守不下去。」
「其四,攻城敵軍敗退之時,部伍不整,士氣崩潰,若有本事冒險出城襲殺,斬獲會非常之大。而若不趁著這個機會多多殺傷攻城之人,這些人潰下去被收容整頓一番後,過幾天士氣又會恢複一部分,再度攻城,換取守方人命,是不是很可惜?」
邵、邵紀、邵渥、元真四人齊齊點頭。
「但出城廝殺風險也非常大。」邵勳又道:「攻方主帥難道不防著你?不可能的。故有些統帥就非常小心,非得等到機會很大的時候,才肯揀選亡命之徒夜襲。而有些統帥膽子較大,出城襲殺就會頻繁許多。又或者眼見看城要守不住了,拚死一搏,興許僥幸造成混亂,死中得活。」
「總而言之,全看攻守兩方的本事了。出城襲殺有可能會取得較大的戰果,也可能全軍覆沒,一個都回不來,所以要慎重。」
說完,邵勳指著地圖上的棘城,問道:「你等覺得該四麵圍困,還是圍三闕一?」
元真第一個說道:「阿爺,若我圍城,就圍三闕一,然後在野外埋設伏兵。敵軍潰圍之時,心情惶急,沒心思久留的,追在後麵打就是了。」
邵點頭道:「阿爺,我也覺得該圍三闕一,李普說慕容本欲出逃,是被棘城土人勸回來的,但足以說明他無堅守之誌,心中搖擺不定。這會就該給他出逃的機會,隻要不正麵阻截,讓他做困獸之鬥,遣精騎尾隨追殺,戰果應會比較大。」
邵勳又看向邵渥。
邵渥疑惑道:「阿爺,這樣不是縱虎歸山麼?萬一讓慕容跑了怎麼辦?」
「十一兄,王師九月就要撤軍了,不過三四個月罷了。」邵紀說道:「古來攻城,百日未下者比比皆是,棘城可是堅城,沒那麼好打。待到九月雪落,那時候因為攻城死傷了幾萬人,士氣本就十分低落,再匆忙撤退,可就危險了。」
「不是有內應麼?」邵渥問道。
「十一弟,而今音訊不通,阿爺也未收到石琮的回信,豈能將希望寄托於此之上呢?」邵笑道:「料敵以寬啊。」
「三兄,你真厲害,我曉得了。」邵渥碘地一笑,虛心受教道。
邵勳聽完眾人的話,笑了笑,道:「慕容此人,性情遠不如其父矣。」
說完,他看向邵貞、桓溫二人,道:「你二人為何不說話?」
「陛下,臣以為當速戰速決,免得夜長夢多。」邵貞行了一禮,道:「明年再傾國而征,怕是沒甚可能。」
「陛下,高句麗還在呢。」桓溫亦行禮道:「王師總要撤軍的。那地方沒了慕容還有宇文,又或者可朱渾之流,最壞的便是慕容氏諸部亡奔各處,為宇文、高句麗分食。臣以為,朝廷打痛慕容氏、收複舊地即可,再以燕山都護府羈各部,此為上策。」
「高句麗」邵勳輕聲念叨著這個名字。
桓溫低眉垂目,天子心中顯然已有傾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