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大慕輿根匆匆下了城頭,驚疑不定地看著有些躁動的街道。
幾乎一瞬間,正在城牆根、街道上休息的軍士們就都站了起來,四下張望。
大部分人懵懵懂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不,準確地說並非一點不知道。
棘城處於什麼境地,他們還是明白的,隻不過大部分人習慣於聽從指揮自己許久的人的命令,麻木地廝殺、吃飯、休息,已經沒時間也沒那個精力思考其他的了。
這個時候需要外力來打破他們這種麻木的習慣,讓他們清醒過來,城中的躁動起到了這個作用。
慕輿根帶著少許親兵衝向了街道。
“坐回去!坐回去!”他推開了幾名正夠著頭張望的軍士,厲聲嗬斥道。
“坐回去!後半夜還要上城呢。”親兵們拿著刀鞘劈頭蓋臉砸下去,態度比慕輿根還要凶蠻。
軍士們抱頭鼠竄,紛紛縮到牆角。
不過在慕輿根走後,他們又站起身,著了魔般地看向前方,仿佛有什麼不得了的事情要發生了一樣。
石琮也被驚醒了。
他正在藏兵洞內和衣而眠。征戰多日,早已憔悴不堪,而身體上的勞累隻是其次,精神上的內耗才是他一副土木形骸的根本原因。
既想投降,又擔心被世人指責,過不了心裡那一關,可不就糾結了?
他剛剛起身,就見親兵疾奔而來,低聲耳語一番。
石琮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隻無力地坐到了地上。
早該想到這一天的,不是嗎?
梁人大舉來伐,兵分多路,拓跋、宇文騎兵洶湧而至,本就是已經查明的事情,隻不過之前還寄希望於能頂住,寄希望於倉皇東撤的部落民們能擋住這些草原上的敵人,寄希望於他們能以少勝多,寄希望於他們至少能拖延些時日……
現在希望破滅了。
事實證明梁人還是能打,南北對進,兩路夾擊。戰局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棘城還沒破,慕容鮮卑的根基卻受到了威脅,不得不說是一個巨大的諷刺。
石家部曲慢慢聚集了過來。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沉默地看向石琮,這是無聲的催促——其實他們心裡什麼都明白。
石琮苦笑一聲,道:“無路可走了嗎?”
“郎君何謂無路?”有人沉聲說道:“開城不就是了?西城門這片,除了我等石氏兵,便隻有那三百僮仆看他們失魂落魄的模樣,顯然沒法阻止。至於城樓上的那些兵,其實無妨的。守住城門就行,等他們反應過來,梁兵早入城了。”
“郎君,彆打了。”又有人勸道:“一個月前我們有千餘人,今不過六百,死傷近半,再打下去,一個都活不了。”
“郎君,外頭的梁兵是鐵了心了。當年司馬懿暴雨中圍了襄平一個多月,反複攻打,梁兵也圍了月餘,不曾退去,這般韌性豈是烏合之眾可比的?五月時有人說梁兵攻城半個月就受不了要撤退,想來甚是可笑。再打三個月,我看他們都打得起。”
“郎君……”越來越多的人勸道。
石家軍這般作態,外間的豪族僮仆們都察覺到了不對勁,有聰明的人已經悄悄溜了,剩下的人則神色複雜,更有些不知所措。
石琮沉默許久之後,長歎一聲,道:“唉,我終是做了此等逆事。”
說罷,以袖掩麵,又進到了藏兵洞中。
親兵追了進去,片刻後又出來,道:“斬斷絞索,放下吊橋,再開城門。”
眾人神色一振,各自依令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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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府中,一片混亂。
一牆之隔的大街上,更是響起了清脆的馬蹄聲。
一批批馬被從槽櫪中拉了出來,鮮卑騎兵顧不得城內不得隨意縱馬的規矩了,在各自首領的招呼下,大肆聚集。
慕容皝先奔到後宅,說明了情況。
段氏還算鎮定,雖然眼中含淚,臉色發白,但半句廢話都沒有,強自鎮定著催促眾人換上普通衣物,準備出逃。
高氏、公孫氏哭哭啼啼,直接被她一人扇了一個耳光。
二婦倒也算靈醒,很快抹了抹眼淚,換上了婢女的服飾。
段氏又將兒媳可朱渾氏及丈夫的妹妹、女兒等女眷叫出來,勒令她們更換衣物。
眾女都嚇得不輕,但在段氏嚴厲的目光注視下,都戰戰兢兢地換好了衣物。
院中已經準備好了幾輛馬車,段氏拉著高氏、公孫氏、可朱渾氏及小姑慕容氏、女兒慕容氏擠上了一輛車。
那邊廂的慕容皝已經帶上了慕容遵、慕容恪、慕容霸等人。
此三子甚至挎刀持弓做好了戰鬥準備。
至於他們年歲尚幼的弟弟妹妹們,則乘坐馬車出逃。
一切準備妥當之後,大門轟然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