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殺魚不奇怪,因為沒啥技術含量,但殺得如此熟練可就不簡單了。
「阿爺你也是知道的,草原牧人對魚的渴望簡直讓人驚。」邵裕說道:「閒著沒事還要觀魚呢,能抓到魚吃,簡直樂開懷。兒以前時常教他們捕魚,宇文鮮卑很笨的,和漢地接觸少,用網捕魚的人極少,夏秋用弓箭射魚,冬日則鑿冰鉤魚,不外乎這些手段。」
邵勳點了點頭。曆史上拓跋鮮卑君主一大樂趣便是在平城附近的湖泊中「觀魚」,為此不惜廣設行宮,一邊度假巡視,一邊觀魚捕魚。
虎頭應是在草原上多次捕魚殺魚,故如此熟練,
「遼東都安排好了嗎?」邵勳問道。
「安排好了。」
邵勳遂不再多問,兒子大了,沒必要再刨根問底。
「你在汴梁多留些時日,陪陪你娘。」邵勳說道。
「好。」邵裕沒有猶豫,立刻應了下來。
「你娘這兩天有沒有·有沒有」邵勳猶豫道。
邵裕異地抬起頭,然後愣住了。
在他心目中偉岸高大、英明神武的父親,此時竟然這般猶豫,甚至讓他看到了一絲隱藏很深的無助。
父親也會無助,也會慌亂嗎?在這一刻,他仿佛明白了很多。
「阿娘讓我彆急著走,待春暖花開後再說。」邵裕說道。
「哦,好。」邵勳點了點頭,道:「今日為父大顯身手,給你們都做一道魚羹。」
邵裕將殺好的魚洗了洗,然後來到灶間,交給了妹妹,
邵勳也走了進來,準備調料。
邵裕恍惚地看著這一切,真好啊,一家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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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兒女傾力合作的魚羹鮮美無比,王景風身體也略有好轉,吃了不少。
不過吃到最後,又悄悄抹起了眼淚。
王惠風歎了口氣,讓邵勳到外麵轉轉。
邵勳點了點頭,站在金穀園鬱鬱蔥蔥的鬆林邊,俯瞰下方。
王衍身後哀榮極重,遠近鹹來,甚至比庾琛過世那會還要隆重,或許這就是影響力的差彆吧。
邵勳信步走著,沿著石砌的台階慢慢走下。
冬日的金穀園不複春夏那般嬌豔,冷清、蕭瑟,一如琅琊王氏零落的家勢。
台階兩側的侍衛親軍士卒卻抬頭挺胸,意氣昂揚,宛如再再升起的朝陽。
一升一降,暗合如今天下的變革。
財富、權勢、影響力從來不會消失,隻會轉移,如此而已。
邵勳在山腰上看見了陳有根,他是來辭行的。
「朕不在這一年,東宮如何?」邵勳問道。
「太子謙和,一切蕭規曹隨。」陳有根答道。
邵勳點了點頭,道:「東宮屬吏呢?」
「能任事,沒好心。」陳有根毫不客氣地說道。
邵勳又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正月裡好好休養。」邵勳拍了拍陳有根的肩膀,道:「沒你們這幫老兄弟在,我亦茫然無措。」
「陛下亦需保重。」陳有根抬頭看了下邵勳,道:「天下已定,該放下就放下吧。」
邵勳驚異地看了陳有根一眼。
陳有根歎了口氣,道:「開國之後,陛下眉日甚一日,反倒沒以前打天下時那般爽利了,定有心事。」
「那麼明顯嗎?」邵勳問道。
陳有根不答。
邵勳明白了,自嘲道:「是啊,該放下了,其實我已經在慢慢放過自己了。天下事,
唯在四字,儘力而為。」
見邵勳臉色不似作假,陳有根放下了心,躬身行了一禮後,告退而去。
邵勳轉了一圈後,又回到了飯廳之中。
王景風已經吃完了,見邵勳入內,便吩咐人去廚房取來飯食。
見女人狀態好了一些後,邵勳坐到他身側,道:「好吃麼?」
王景風神情複雜地歎了口氣。
「明天吃魚湯。」邵勳說道:「我從東邊帶了一些海貨回來,你還沒吃過。」
「你早日回汴梁吧,我這邊無事。」王景風說道:「有阿妹,有虎頭,有雅人陪著我,夠了。」
邵勳沒有答應。
他又在金穀園待了好幾天,直到王衍靈樞停到地宮之內,準備擇日運回琅琊安葬之後,方才回返汴梁,時已貞明四年(337)正月十五。
這一天的汴梁,金吾不禁,百姓歡笑。
開國第十一年的邵梁王朝,已然有了些許太平盛世的氣象。
(本卷結束。不出意外的話,本書還剩最後一卷,篇幅應該也沒前麵那麼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