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雲忠憋著笑摸了摸鼻子“這地離村子不遠,府衙那邊沒人管嗎?”
趙大膽見瞞不過,才期期艾艾道來實情“沒人管,一來這邊是我們開墾的私田,哪裡敢讓彆人知道,二來嘛,哎……那府衙裡麵本來也不剩幾個官老爺了,基本都是方家的親戚朋友,他們哪裡會管我們的死活啊。”
“本侯在村裡看見不少有外傷的村人,可是被狼所傷?”
“是,狼已經咬死了七八個人了,眼下村裡不少人家連門也沒有,有一回狼直接闖空門拉走了一個孩子。”趙家媳婦說起這些事情,忍不住嗚嗚咽咽哭起來,“他娘正好是我表舅那邊的表姐。她男的就是之前被王靖家的家丁打癱了,每兩年就走了。就剩下個孩子,還被狼叼走了。後來沒得過幾天她就衝上山,我們也攔不住,再也沒看到人了。”
我沒忍住,歎了一口氣,微微搖搖頭“怎麼這樣可憐。”
周恪己站起身,單手虛扶著婦人,引著她站起來,接著走到唐雲忠麵前“唐將軍,本侯有一個不情之請您看這片田地離唐家軍營地不遠,確實位置優越。若您能幫忙除去狼患,這塊地能供給不少糧食,您也算造福一方百姓。您看如何?”
“這不簡單?我唐家軍將士職責在開疆拓土,也在保護大越子民,眼下這些老弱婦孺有難,本將軍焉能置之不理?待我回去與帳下副將商議,不日便平了這狼患。”
周恪己躬身一拜“如此,本侯替治下百姓謝過將軍了。”
唐雲忠擺擺手,現出一副極為輕鬆的模樣“舉手之勞,侯爺何足掛齒?”
聽聞此言,趙大膽與趙家媳婦對視一眼,這才不由得發自內心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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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到了沙子溝村,唐雲忠便邀請我、周恪己和裴子德去唐家軍屯聚的乾門關看一看,順便也能去隆山北麵先看看情況。機會難得,我實在有點好奇所謂北方第一關的乾門關到底長什麼模樣,便攛掇著周恪己快點答應好一起去看看。
從北川到沙子溝村騎馬要接近一天,從沙子溝村到乾門關坐馬車又要接近一天。我昨天沒睡好,眼下上了馬車便哈切連天起來。周恪己眼下的馬車形製不算寬敞,且僅有一輛。眼下擠了四個人實在略有點擁擠。
臨近出發的時候,沒想到一個小東西擠上車。我打著哈切一看,這不是村裡那個沒有名字的小女孩嗎?便把她提起來給周恪己他們介紹。小孩在村裡一個親人也沒有了,而且由於其父母並非趙家人,與趙大膽家關係較為疏遠,他們照顧得確實也不太上心。
周恪己憐惜地摸了摸小孩的腦袋“要不暫且帶回去撫養吧,幫她再找個好人家,讓她能無憂無慮地長大。”
“可憐的孩子又豈止這一個呢?這一個倒是好交代,但是更多的可怎麼辦呢?”我把小孩抱起來放在腿上。眼下小姑娘沒了娘親,才三四歲的年紀,什麼都是懵懵懂懂的,不過大約也覺得孤獨,這幾天就非常黏我。
不過我這方麵似乎比周恪己更多了一些心狠與冷靜,也可能是因為我更加厭惡那種不勞而獲的想法“緊著可憐的便救,雖然好,但是畢竟不是長久之計,而且倘若我們當真給予這個小娃娃照顧,不是反而容易助長丟棄兒童的風氣嗎?”
“那也不能丟了她吧?”唐雲忠看起來倒是很喜歡這個小娃娃,捏了捏她的小臉蛋,看著她憋著臉要哭出來又嚇得一把抬起來塞回我懷裡,“她媽媽家人都沒了,許姑姑你得多狠的心才能把她拋下不管啊?”
小娃娃大概是好久沒看到這麼多人了,圍著我們轉了一圈,難得跳了跳,扶著周恪己的膝蓋貼過去,嘴裡吐了個口水泡泡出來。
“管肯定要管啊——”我歎了一口氣,伴隨著馬車吱呀聲,我回憶起一段不那麼美好的往事。
那是當年我還在清河縣做一個野猴子上山下河的時候,當時縣城裡不少女孩子之間流行起一陣聽故事的風氣,市麵上出現了類似於“風塵女得遇狀元郎”之類的故事。我們隔壁的隔壁對麵有個女孩子閨名叫阿玉,長得端莊又漂亮,比起我這種爬上爬下摸草摘花的小女孩,她似乎很早就展露出極為成熟的一麵。
我喜歡阿玉,她會給我講故事,還會給我染指甲,雖然基本上過兩天就會被我弄掉,但是起碼染上一瞬間,那種紅通通的指甲還是很好看的。
她做飯也很好吃,還會做糕點,聲音也溫溫柔柔的。
那段時間類似的故事風靡起來的時候,我對男女之事其實還沒有什麼認識,但是阿玉很喜歡,她不僅自己看,還喜歡拉著我給我講。但是我不喜歡這種故事,我還是喜歡阿玉之前講的那些倉頡如何造字,共工怒觸不周山,武王伐紂之類的故事。
阿玉就笑我沒有長大,還不懂這些事情。
不過雖然我沒有長大,阿玉也並不嫌棄我,她依舊給我做零食染指甲,我也投桃報李,經常把一些好用的藥材送給她。
後來那場大水來了,清河縣淪為人間地獄。阿玉家裡還有一雙弟妹要養活,阿玉便是街上第一個被變賣的女孩子。阿玉溫順地接受了命運,還勸我“彆擔心,阿梨,你聽過那個故事沒有,花魁得遇狀元郎。沒事的,我肯定很快就能遇到如意郎君了。”
我娘說,阿玉死了,她在埋屍的地方看到了阿玉,埋屍的地方是一個巨大的坑洞,裡麵層層疊疊堆滿了人,堆滿了就壓上土再挖一個。
從那一刻我就恨透了那個寫故事的人,雖然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是我恨他,是因為那人居然將這麼可怕的事情包裝得仿佛是命運的轉機一般。
故事裡那個不知名的女子,這滅頂的禍事卻成了她好運的開始,阿玉覺得自己或許也可能是那個女子,這一點微小的希望軟化了阿玉的憤怒和恐懼,最終弱化了她的反抗。
我歎了一口氣,抱起膝蓋上的小女孩“如果阿玉更清楚絕望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她可能就會逃跑吧,說不定她就能活下來了……所以我討厭所有把不幸當作轉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