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一般閒雜人來避雨,以他築基九層的修為,連眼皮都不會睜一下,可這次出山頭遭就遇到自己感知不得的人,不提起精神來防備很容易出事。
陶方隱是經曆過爭殺的,小規模三五十人,大規模數百人,他從二十歲到現在近**十年,早已經見慣了各種一言不合便血濺五步的場麵。
腳步聲越逼越近,從濺起的泥水落地來感知的話,走路的人明顯沒有修為,那就是一個孩子。
可還有一人卻完全沒法感知,像是空氣一樣。
“這座廟好大,我們可以睡個安穩的覺!”
稚嫩清亮的孩童聲音傳來,緊接著是一個老者笑嗬嗬的回應:“誰說不是呢,但可能有人並不歡迎我們在這裡睡。”
那老者一開口,陶方隱便聽著耳熟,又聽他意思,早已發覺了自己,那此人多半是築基巔峰修士,更或者是金丹人物,可一個金丹怎會來這種地方,陶方隱想不通。
那兩道人影一前一後走進來時,陶方隱本能的握住了劍柄,夜色漆黑,一縷火光緩緩飛飄去大佛掌心,充當了油燈的角色,又比油燈還亮堂。
一個身穿黑色布衣的孩童左右一看,便望見陶方隱,遇著生人,他自然也怕,先裝作沒有看見跺一跺鞋子上的泥水,遲緩片刻,等待身後老人走進來,趕忙指道:“師父,已經有人了!”
那老者身穿赤玄道衣,進門一看,捋須笑到:“還是個熟人!”
陶方隱雙目收縮又睜大,下一刻便彎腰執禮,“掌門,您怎會來此處?”
那老人可不正是自家門派裡最有權勢的那位,沒想到多年未曾碰麵,今日竟然在這荒郊野外撞上了。
一番攀談,陶方隱知道了掌門行事,放下心來,告辭就要離開。
“不急走,休緩一夜,有些經驗傳授予你。”
陶方隱頗為差異,既然掌門要留,那便不好拒絕,和他盤坐一處,靜靜聆聽教誨。
按照自己的記憶,麵前這老人雖然一直都是金丹老祖兼著掌門的身份,但待人一向和藹,幾乎在人前沒有見他發怒過。
陶方隱年輕的時候不喜歡好脾氣的人,但因為掌門修為絕頂,一直是敬重的,如今上了年紀,懂了世道艱難,才知道這位老人在門派裡起著怎樣的作用,說他是一人獨撐整個赤龍門也不為過。
與掌門交談之際,身旁那雙烏黑清明的眼睛時不時眨動一二,陶方隱卻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隻從先前那一聲‘師父’來判斷,這孩子多半是被掌門收為徒弟了。
小半個時辰過去,謝懷仁將此番紫晶宮鬥法大會各家參與勢力的優劣講說一通,陶方隱悉數記下,再看身旁那孩子時,他已經安靜的睡著了。
溫熱的靈氣將那孩子拖起來,放置在柔軟的稻草堆裡,謝懷仁嘴角笑了起來,大半頭白發整齊的梳理淨潔,那僅有的幾縷黑色也快要變白,正常的老人到了這種歲數,已經沒有太多鮮活氣了,可他此時卻歡樂的厲害。
“掌門,這孩子……”
“嗯,收為徒兒了,此次回山便授他赤龍道籙,將來整個山門要靠他的。”老人平靜的說著,就像是理所應當一般。
陶方隱內心霎時震驚,門派傳承,掌門大位,這等事向來是諱莫如深,此時掌門儘然隨口說出,對象竟然還是一個孩子,莫非他瘋了不成?
久久無言,也不好說什麼是否太過魯莽之類的話,誰知道掌門是不是在開玩笑。
……
“靜山,你是否覺得我糊塗了?”
蒼老的聲音笑著在這空寂的寺廟裡詢問,陶方隱這才敢開口回應:
“弟子確實覺得有些不可置信,這孩子年幼無知,靈識都未曾覺醒,我赤龍門家業何其龐大,他怎麼可能承托的起?
便是……便是真要選繼承之人,靜觀、靜瓊、薑堰等幾位師兄,都是築基巔峰修士,一二十年內定然有結丹者出列,哪一個不比這孩子要強!”
謝懷仁輕聲笑了笑,他那清臒寬闊泛黃的麵容皺紋實多,若非一雙深邃智慧的眼睛和金丹修為撐著,著實不像個當掌門的。
枯瘦的手緩緩捋著寸寬的白須,輕笑夠了,便道:“你們這一代孩子中,可知為何我獨願與你多說一些正事?”
‘靜山’是陶方隱在門裡的道號,但他一點兒也不喜歡這兩個字,此時聽掌門問出一個和那孩子不相乾的問題,搖頭道:“弟子不知。”
“因為你剛直,心性好強又聰慧,知道什麼事是大事,什麼事是小事,能屈忍,也敢拚命,有勇力,亦不缺堅韌執念。
我派積弱已久,如今內耗和外患愈演愈烈,真要到該用命的時候,你是個能看清局勢的,能看清局勢又有執念,便可堪大用!”
這是非常正麵的評價和美譽,一時間鬨的陶方隱頗為不自然,他很少見掌門這樣誇過人。
老人將捋須的手慢慢放在膝前,原本和藹的樣貌逐漸變得平靜冷酷:
“可似你這樣的人,門裡很少,黃泥若還活著,我派或許會有第二個金丹誕生,可惜他氣運不順,走的早了。
想要跨入金丹之門,執念、際遇、靈根三者缺一不可,在這一點,門中那些孩子或多或少都有所欠缺,有希望之人聊聊無幾,他日我若歸去,赤龍門千年傳承,很可能毀於一旦!”
寺外的雨聲漸漸變小,老掌門的聲音透露出幽遠蒼暮的氣息:
“在漫長的歲月裡,我曾經猶豫不決,他們對我這老頭子說:赤龍千年大派,傳承悠久,底蘊深厚,怎麼可能輕易傾覆。
可他們從來沒有坐過我的位置。
靜山,不論走到哪裡,你要記住,此世間萬千事,隻有親自去做了,才能知道,自己是遠非如此,還是真的不行。
赤龍門於我手中,能撐此局麵已然不易,兩百年來遍查門中諸人,哪一個有能力站出來說可再造乾坤?
幾無一人。”
……
陶方隱沉默低頭,麵前老人說的這些話,所有人都可以不信,唯獨他陶方隱不能不信。
他的師父正是剛才謝懷仁提及名喚‘黃泥’的修士,十年前趕著去神狐山結丹的路上,和萬通城一個元嬰老祖的小徒弟飛鐮發聲爭執,雖是公平比鬥,受傷歸來不久便死了,死前最重要的一條遺言是:不準報仇。
黃泥生前乃是門裡戰力最強的築基修士,青鸞峰兩位金丹先祖設立的二十四門劍陣半個時辰全都通關,可惜那樣的戰力還是鬥不過元嬰之徒,事後人家前來賠禮道歉,完全是看在赤龍門傳承悠久祖上有威名的份上,其間飛鐮做出切磋邀約,門裡沒有一個人敢去拚鬥,這是陶方隱一生都忘不掉的恥辱。
老人察覺了陶方隱的情緒,話鋒一轉,眼中突然迸發神光:
“但此番我外出遊曆,冥冥之中像是感應到先祖指引,竟教我找到了這孩子!”
陶方隱順著他的目光再看躺在草垛上熟睡的孩童,邊聽到:“你可知他是何靈根品相?”
“是何品相?”陶方隱好奇問。
“變異靈根!風火品相!”謝懷仁壓抑著激奮。
外界雨水消停,陶方隱心頭卻響徹驚雷霹靂,又如雨後泥沼,青草受到灌溉,露出翠綠蔥鬱的樹木枝乾,嘴角呢喃著:
“千年難遇!”(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