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對上那雙眸子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這是個聰明的女人。
“說說吧,叫什麼,什麼來曆。”
李窗紙扇一合,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變得有幾分認真了起來。
“民女柳如煙,原是杭州西湖邊農戶的女兒......”
還沒等女子說完,李窗就咂摸了道:“柳如煙,這倒是個好名字。”
以前,在範進身邊伺候的時候,他就偶爾聽範進念叨過什麼‘如煙大帝’,眼下聽得這女子自稱柳如煙,一下子興致就更濃了。
“好了,繼續說下去。”
李窗打了個岔,抬了抬手,“好端端的農家女,怎麼就?”
聞言,柳如煙笑了笑,緩緩站了起來:“大人可有興趣,聽聽我的故事?”
李窗挑了挑眉:“你倒是大膽!”
沒說不允,顯然是默許。
當即,柳如煙便如同局外人一般,說著自己的故事。
“我七歲那年,家鄉遭了大水,洪水裹挾著泥沙,吞沒了一片片的稻田。”
“我爹一夜白頭,後來大夫說是鬱結於心,沒幾天就撒手人寰。”
“至今我還記得,我爹走的那個晚上,我娘哭得眼腫如桃。”
“我娘把我緊緊抱著,直至半夜,我在睡夢中聽到什麼‘來世再認娘’。”
“第二天,我就被帶到了城裡,交給了牙婆。”
“那牙婆的指甲很鋒利,捏著我的下巴,不時點頭,用略帶滿意的口吻說道,‘長得倒是標致,嘴薄齒齊,天生就是唱曲的料!’”
“我哭得撕心裂肺,但我娘卻沒再看我一眼,拿了銀子,一深一淺,雙腳拖著泥漿,一步步遠去。”
“那一刻,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人是可以被賣掉的。”
沉默良久,李默才接著道:“後來呢?”
“後來?”
柳如煙眉梢顫了顫,“後來我被一路護送著,登記在冊,編入了養藝館。”
“我不再叫妞妞,我有了新的名字——柳如煙。”
“自進入養藝館,我就跟著姐姐們練走姿,學笑聲、背豔詞,老師傅從小就教我男人喜歡聽話的,不喜歡哭。”
“從那一天開始,無論發生什麼,我都再也沒哭過!”
李窗卻不管這些,開門見山道:“可接過客了?”
柳如煙臻首,“接過。”
“我接的第一個客人,是十四歲那年,我至今仍記得,那人穿著青衫喝著溫酒,開口便叫我‘小娘子’。”
“走前,他扔下一錠銀子,摸著我的頭說,‘小丫頭唱得不錯。”
“那一晚,我同樣沒哭,我知道,我若是哭了,養藝館便再無我的容身之地。”
“我要笑,唯有如此,我才值錢!”
李窗沉吟片刻,說道:“笑自然值錢,可哭,未必就不值錢。”
“往後,在船上還得練,要學如何看人眼色,何時低頭,何時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