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他不壞。
但若嫁過去,自己這一生,不過是燒飯挑水,生子操勞的命。
她低了低頭,看著自己關節粗硬的手,泛黃的指甲,默默想著:這雙手撐不住一輩子。
幾日後,媒婆再來,說城裡有大戶納妾,主家五十有餘,妻妾成群。
母親臉色大變,說:“妾?這不是賣女兒麼?”
媒婆卻笑了,“怎麼是賣?那可是有名有分,進門月銀五兩,丫鬟兩人。”
“鄢府的夫人說了,隻要姑娘安守本分,不缺她吃穿!”
“若是生下一兒半女,更有她一番造化......”
母親仍舊驚怒,趙如意卻忽地抬頭,問:“他打人麼?”
媒婆一怔,旋即斬釘截鐵,“要是惡人,我敢介紹給你?”
媒婆心知,端看這姑娘,便知是個有主意的,麵上更熱絡了幾分,應承道:“放心,那可是滿京城裡數一數二的上等人家,有仆有車,過的是太太的日子,不是村婦的命!”
母親雙目含淚,淒聲看著女兒,搖頭道:“你爹若在,絕不會同意。”
趙如意卻站得筆直,露出精致的麵龐,人生第一次頂嘴,幾乎是一字一句道:“阿娘,我不想一輩子吃糠咽菜,不想年節還四處借米。”
母親隻知道哭,趙如意卻咬牙道:“即便是做妾,也比在這兒困一輩子強!”
......
很快,鄢府的花轎就來接人,全村轟動!
村口早早便圍得水泄不通,從六旬老婦到三歲孩童,誰都想來看看這個攀上高枝的女人。
轎子未到,風言風語便傳了個遍。
趙如意坐在轎子裡,轎簾輕擺,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坐轎。
外頭的嘲笑聲像是蚊蟲叮耳,怎麼也揮不走趕不散。
趙如意低垂著眼,一言不發,母親眼圈通紅,也不知是羞還是愧。
進了鄢府,趙如意被安置在偏院,雖不寬敞,但卻勝過娘家百倍、千倍。
每日早起盥洗,有丫鬟梳洗更衣,吃的是廚房給府裡主子們專備的飯菜,七八道菜,精米細切。
衣裳一季三換,鞋襪皆新,胭脂水粉送到案頭,是京中最時興的上等貨色。
母親寄來家書,賬房連問都不問,直接撥銀。
自打入了鄢府,不必日夜洗衣,不必忍饑挨餓,不必聽婆婆指桑罵槐,也不用為了一升米跟丈夫爭紅了眼。
趙如意常常夢回三年前父親病逝前的那個冬夜,父親病重,咳血不止,蜷縮在牆角,母親穿著破棉襖,跪坐在灶台邊燒薑湯,哭著念叨藥上的藥價。
她親自去藥鋪抓藥,討價還價,卻被夥計趕了出來,冷言冷語‘沒銀子彆來’。
最後,還是母親脫下嫁妝銀簪,當街換了三十文,才勉強換回了藥湯。
可最後,父親還是沒能熬過那個冬天。
趙如意心裡清楚,那不是病死,而是窮死。
現如今,自己是鄢府的姨娘,母親病倒的信一到,她立刻回了老爺、夫人,借著探親的名義連夜趕回,帶了郎中和溫補中藥,以及五十兩銀子。
母親在病榻上看她,先是驚愕,再是羞愧,淚眼婆娑,“你穿戴得這樣好,娘都不敢認你了。”
趙如意替她掖好被角,柔聲說,“娘,這次不一樣了......”
她看著藥爐滾著的參湯,屋裡點著的艾條,床邊放著的被褥,忽地,心裡像是卸下了多年的石頭。
回城路上,臨出村口,村人皆是自發退避三舍,隻遠遠在路邊望著。
倒是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路邊,混跡在人群裡,佝僂著身子。
趙如意認出了他,那個被他拒絕的木匠的兒子。
摸了摸腹中,趙如意心想,若當初嫁的是張木匠家的兒子,或許孩子連個認字的機會也沒有,說不定,三歲染風寒,五歲吃粗糲,長大了還得去砍柴挑糞,一身骨血賠進泥地裡。
而如今,他是鄢府未出世的少爺,是她此生的依仗。
村裡人都說她嫌貧愛富,但他們不知道,貧窮是一口井,能一點點把人命抽乾。
她不願用命熬日子,她想讓阿娘少病少愁,弟弟有書可讀,自己也能活得像個人。
寧為富家妾,不為貧家妻,不是她賤,而是她看穿了命運這場局。
她隻是選了一條,能讓自己有尊嚴的活法。
身邊的婆子瞧見她望了路邊那道身形一眼,詫異道:“姨娘認識那人?”
趙如意隻放下簾子,淡淡道:“不相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