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都沒說過話的段零星,再說話時的聲音,非常的乾澀。
無論她是怎麼看段儲皇的,可在她心裡,就算段家這代有十多個才俊,能升任當代家主的,也隻有他。
畢竟南儲皇,北扶蘇的說法,可不是吹出來的。
是他們用實力,爭取到的。
空空大師傲然一笑,曰“他如果聰明,就該看到老衲在吃完雞,卻用價值千金的紅酒漱口後,看出老衲是個招搖撞騙的騙子。哪兒,會治什麼病。嘿嘿,早就采住我頭發、哦,是衣領子丟出去了。”
段零星小嘴張大,盯著空空大師的雙眸了,全是不可思議之意。
她的生機雖然即將斷絕,但好奇卻是女士的專屬技能。
她還是第一次聽、不,是看人親口說自己是騙子的。
她此前雖說從沒見過空空大師,可早就對他世外高僧的名頭,有所耳聞。
而且,無論是來看望她的段老,段家幾個二代,都和她說過空空大師的神奇傳說
這就是一個神仙般的人啊,怎麼坦言自己是個騙子呢?
段儲皇或許可以看錯,段家幾個二代也看走眼,但段老也會被騙,那就太不可思議了。
捋著胡子,老賊禿特得意的說“不過,這也不能怪他們肉眼凡胎,不識真佛。實在是因為老衲在招搖撞騙這方麵,有著一定的造詣。”
段零星忍不住又說話“你、你就不怕我告訴他們,說你是個騙子?”
老賊禿立即反問“他們會相信你的話嗎?”
段零星立即愣住。
半晌後,她才緩緩搖頭,喃喃的說不會。
是的,段家的人,絕不會相信她說的話。
如果他們相信,那麼就會相信段香凝其實並沒有死
相信段零星說,三個月前那個曙光即將刺破東方拂曉的早上,她正在軍營訓練場上跑圈時,忽然打了個激靈,栽倒在地上無故昏迷後,再醒來時,腦海中多了段香凝作過的很多事,說過的很多話。
她是段零星,不是段香凝。
那麼,她為什麼能想到段香凝生前,做過的某些事呢?
放電影那樣。
一個個片段,清晰無比。
段零星“看到”,段香凝在青山中心醫院被李南方抽嘴巴那是他們的第一次相遇。
那,是肩負為大理段家在江北“開疆拓土”重擔的段香凝,正式披掛上陣。
如果說,段香凝剛去醫院就被李南方抽嘴巴的事,很快就傳回段家,讓包括段零星在內的所有人聽後,都勃然大怒,腦海中本能升起了那樣的畫麵,她莫名昏迷再醒來後,想到這一幕,也算很正常。
可是,段香凝在醫院的辦公室內,被那個人渣按在桌子上;在前往京華的航班上,被他威脅演奏一曲《碧海潮聲》;在京華陸家,當著他們一家老少
尤其在漢城七號房內,在那條黑色巨蟒麵前,被壞人挾持的段香凝,為李南方不受威脅,毅然決然吻刃自儘的那淒美,慘烈一幕;
她生命迅速消失時,對李南方的愛,從心底驀然爆發時的驕傲;
她在香消玉殞,被李南方埋骨藏龍河邊山縫內,每當月圓午夜時分,香魂就會在河邊翩翩起舞;
直到她的香魂被一條黑色蟒蛇糾纏,眼睜睜看著那個妖孽,逐漸幻成自稱叫葉小倩的白骨美女,給李南方托夢,說她好害怕
很多,很多隻有段香凝才親身經曆,彆人不知道的事,段零星怎麼都能“看到”,並親身體會到?
小時候,段零星就很喜歡和段香凝在一起。
長大後,段零星也愛上了段香凝愛上的男人。
但這所有的一切,並不證明,段零星忽然擁有段香凝的記憶後,她會開心。
相反,她會怕。
很怕。
因為段零星本身就是個獨立體,有她自己的思想和愛。
但現在,她腦海中卻多了段香凝的思想,和愛。
那麼,她究竟是段零星,還是段香凝?
難道說,就因為她愛上了姐夫,香消玉殞的段香凝,香魂就侵占她的身體,要借助她來“重生”?
隻要能被姐夫接受,能讓段香凝重生,段零星可以去死!
獨獨,無法接受她在活著時,段香凝來和她爭奪這具軀體。
莫名擁有了段香凝記憶的段零星,無比惶恐,和很多人說過,希望大家幫忙想個辦法,讓她把姐姐趕出去
這樣的結果,就是她被確診為神經分裂。
直白點來說,就是神經病。
於是她被送進了這家醫院,專人看護。
人生中最大的痛苦,莫過於遭遇可怕之事後,明明特清醒,特正常,卻被人視為神經病,關在這間屋子裡,手腕,腳腕上都戴著皮質鐐銬,以防她發病時逃出去,遭遇危險。
最需要幫助時,卻落到這個下場,段零星徹底的絕望。
段香凝的記憶,越來越清晰。
很多時候,她都會有種清晰的錯覺她,就是段香凝,從沒死。
段零星呢?
段零星的生機,正在秋後的玫瑰那樣,逐漸凋零。
所以,當昨天段老親自來看望她,說會請德高望重的空空大師來給她看病時,段零星也沒任何的反應。
請來得道高僧,又能怎麼樣?
得道高僧,會相信她的話嗎?
“不會。他們,絕不會相信我說的任何話。”
段零星想到這兒,苦澀的笑了下,閉上眼夢囈般的說“老騙子,你可以走啦。我困了,想休息。”
空空大師抬起右手放在嘴邊,伸出舌頭舔了下拇指上的油膩,笑道“段香凝,我說我是騙子,你就真以為我是騙子了嗎?”
段零星嬌軀輕顫了下,再次緩緩睜開眼,看著空空大師。
她再睜開眼時,眼眸出奇的黑
是那種相當邪性的黑。
仿佛她的雙眸內,還藏著另外一個世界。
另外一個人不再是段零星。
她呆呆看著老和尚,半晌後才輕聲問“你,叫我什麼?”
“段香凝。”
空空大師淡淡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