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時日,賭坊鬨鬼傳的人儘皆知煞有介事,街坊們說的有鼻子有眼,自然將他嚇的不輕。
“念哥,你說這世道還有沒有天理,那不成那真佛也喜好賭錢不成,怎麼就在那賭坊裡顯化了。”
“還是說,那佛爺當真有眼無珠,黑虎幫罪孽深重比厲鬼還害人,這佛爺怎麼就偏偏喜歡幫他們呢?”喬多多不了解昨日之事,語氣帶有幾絲憤恨。
寧念將喬多多的話全聽進心中,不過他並未回答對方,因為他此刻很享受,很安逸,或許也隻有在這個自小一起長大的玩伴麵前,他才會這般無拘無束,放開身心。
喬多多自然是察覺不到寧念心態,他歎口氣接著說道:“念哥,我剛回來的時候賭坊又開張了,那佛爺真不怕遭天打雷劈麼?”
窮苦少年原本在路麵上寫寫畫畫,聽聞此言手中石子一頓,他疑惑的看了一眼喬多多,語氣略帶質疑,“賭坊這麼快就開張了?”
喬多多見寧念對賭坊如此上心,終於轉過頭仔細打量了一眼對方。
這一看之下,喬多多終於有了一絲察覺,“念哥,你今天沒穿差服,還有那塊被你當成寶貝的腰牌哪去了?”
寧念雙目清澈,目光灼灼。
他沒有絲毫解釋,隻是平靜的看著喬多多追問一句,“賭坊真的開張了?”
少年目光平靜,神情平靜,就連語氣也平靜的令人感受不到一絲異樣。
此時此刻,若是換一個人定會不以為意,隨後滿不在乎的回答對方,可喬多多自小和寧念一起長大,他太了解蹲在身旁的這個玩伴,往往寧念越是平靜的時候,也是他思緒最多的時候,就像一團亂麻,處處有著解不開的結,但往往少年卻又總能想到最簡單,最直接的解決辦法。
一縷擔憂漸漸爬上喬多多的臉龐,他同樣蹲在牆根下,深深的看了寧念一眼,心思飛快轉動。
小夥計知道,無論在任何時候,隻要寧念打定了主意,那自己絕對是勸不動他的,於是喬多多隻好轉開話題,“念哥。”
“嗯?”少年簡單回應一句,有點疑惑。
喬多多故作停頓,抬頭望眼湛藍天空,雙目當中儘是希冀。
“我在偷偷攢錢,等以後我也要在這長安城開一家飯莊或者客棧,一家屬於我自己的飯莊、客棧。”
寧念聞言咧嘴一笑,很為對方開心,“你一定可以的!”
話落,少年緩緩起身,他隨手扔掉手中那枚尖楞處都快被磨平的小石子,拍拍手一言不發,給了喬多多一個鼓勵的眼神,隨後便朝自家小院走去。
小夥計依舊蹲在原地,他一臉茫然,呆愣愣的望著寧念的背影,終究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念哥,你到底想乾什麼?”
寧念沒有回答對方,不久後巷弄儘頭傳來一道輕微的關門聲……
少年想做什麼沒人知曉,哪怕直到此刻,老人攔住他並說出那句,你的心中有殺氣。
可他依舊沒有開口,薄唇緊閉,很是執拗。
他望著門前跪拜在地的窮苦百姓,心中總是莫名有一種被玩弄的憤懣,稚嫩的臉龐總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平靜,儘管內心五味雜陳,可少年並未有過激舉動。
街坊們依舊磕頭跪拜,正對賭坊,很是滑稽可笑,但他們神情真摯、誠懇,同時雙目緊閉,口中念念有詞。
片刻後,少年終於開口:“方才接過您的拐杖就察覺到您並非常人,難道您要阻我?”
寧念自始至終未曾在老人身上感受到半點惡意,他猜不透老人到底想做什麼,是有著絕對的自信,根本未把自己放在眼中,還是說老人的出現本就是個偶然。
少年微笑,燦爛似暖陽。
老人聞聲未露丁點窘態,反而答非所問,笑著回了一句:“昨日出門時為難許久,特意挑了半晌,最後選了根輕點的拐杖。”
寧念的性子很執拗,明知老人話中有話,可少年總喜歡直來直往,“這麼說,您並非尋佛,而是找我。”
老人微微搖頭以同樣的方式回問少年,“告訴老夫,接下來你要做什麼?”
寧念聞聲,內心驟生抵觸,這段時間他經曆的有點多,也想了許多,所以很不想將不相乾之人牽扯進自己的事情當中,他閉口不語,就這樣沉默了許久。
老叟拄拐立於原地,同樣等了許久,似乎這個火爆脾性的老人突然轉了性子,他明明雙目儘失卻像是能看透對方,“你這性子做人很好,但是習武不行。”
“婆婆媽媽,膩膩歪歪,太過磨嘰。”
“我輩武夫自當快意恩仇,一往無前,當斷即斷!”
“似你這等瞻前顧後,也不知丫頭怎麼就從你身上學到了東西。”
瞎眼老叟旁若無人滔滔不絕,根本不給寧念說話的機會,同時鼻孔呼著粗氣,內心似有一股怒其不爭的惱恨。
老人說教的同時,寧念略顯尷尬,自打雙親下世,似乎好久沒人這般管教過自己了,眼見對方終於停止訓誡,少年終於找到機會趕忙開口,“老爺爺,您口中的丫頭是哪位?”
“你果真不識得老夫?”老叟似有懷疑。
寧念很自然的搖搖頭,全然忘記對方是個瞎子。
可老人卻像是能看見,沉吟片刻後終於開口說道:“老夫姓知,知道的知,我叫知勝!”
寧念立刻想到了什麼,哪怕一向沉穩,少年老成的他仍舊忍不住瞠目結舌,同時內心腹誹:果然高人都有個性,看,這爺孫倆就連自我介紹的方式都一模一樣。
不過少年雖內心腹誹,可他同樣非常困惑。
曾經,大周第一武夫,知勝!
他竟然是個瞎眼老人,而且身形枯瘦。
這與少年心中的憧憬大相徑庭,使得寧念難免一時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