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心憐站在竹屋前站了一個時辰,直到整個大地被陽光染上金色,她抓起一個火把,烤乾了竹林裡的最後一滴露珠,將這間竹屋點燃,衝天的火光燃燒了黎心憐枯萎的十年,燃燒了她過去所有的抑鬱。
在這襄陽城北的深山老林中,在這深山老林的鬱鬱竹林中,沒有人注意到了這道火光,就像十年裡沒有人注意到有一個叫黎心憐的女子存在這世上。
心不想醉,酒有怎麼能醉人?紫宇在山洞裡看著這火光,不爭氣地留下淚,自己的所有感情,也隨著這道火光付之一炬,自己的心,自己的夢,自己的前半生,都化作虛無。
直到竹屋在火勢中支撐不住轟然倒塌,靈逍與黎心憐踏上了回真武的路。
……
“原來這竹林外麵還有一片森林啊!”
黎心憐在靈逍的帶領下,走了近兩個時辰終於走了出來,與他們一起出來的還有小靈兒,小靈兒自從遇到靈逍,反而更喜歡和靈逍在一起。這也難怪,黎心憐脖子上的水心玉對人還好,對鳥類來說過於寒冷,自然和靈逍相比黎心憐被拋棄了。
不過黎心憐現在睜大了眼睛,她對著個世界再一次充滿著好奇,她現在很感謝上天將靈逍帶給她,是靈逍帶給她一次新生,或許這次新生隻有短短的幾年,幾月,哪怕是幾天。
“這森林不算大,在雲滇,比這茂密的森林數都數不完!”
“真的嗎?那你帶我去看!不止森林,還有你說的大漠、花海、湖泊,都要帶我去看。”
黎心憐挽著靈逍的胳膊不斷地搖擺撒嬌。
“好好!我也沒看過那麼多地方,到時咱倆一起去看!不過我們得先回真武,得確定一下你的病情,”
“我都聽你的。”黎心憐隨口答應,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這世界的繽紛裡,“快看快看!那是阿姐說的蝴蝶嗎?怎麼是紫黑色?不過看起來好漂亮。看那邊!那是什麼果子啊!好大一個,靈逍,那個果子能吃嗎?”
靈逍就跟在黎心憐的身後,看著她呼吸著自由的空氣,肯定了自己將她帶出來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襄陽到襄州雖說不遠,但還是有一段路的,靈逍決定先去襄陽城找一輛馬車來的方便。正好,前麵不遠處有一個比較隱秘的山洞,可以暫做休息。
“憐兒,我帶你去那邊休息一下。”靈逍拉著黎心憐的手,走進山洞找了一塊較大的石頭坐了下來,“憐兒,這裡去襄州還有一段路,待會兒你在這個山洞裡麵藏好,我去襄陽城找一輛馬車,順便給你找些好吃的。”
“那你可要快點回來,一個人在這裡有點害怕。”
黎心憐知曉為何靈逍這樣安排,自己的樣貌清亮,一旦進城,定會引起不必要的風波,到時候也會添亂,雖然自己亮出黎家二小姐的身份會讓人忌憚,但是那樣自己又會被黎世琛送回到竹林了,現在隻能聽靈逍的。
靈逍揉了揉黎心憐的鬢發“嗯,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靈逍上一次進入襄陽城已經是二十多天前的事,城主二少被打得滿地找牙的談資也淡了不少,這也難怪,相比較神威沒落、天香滅門來說,他城主的事情跟芝麻沒什麼區彆。
伴隨著天香被滅,武林再也無法平靜,而金玉山莊的例子讓不少一流勢力聯合起來向各大八荒挑戰,真武沒人敢去,巴蜀唐門太高上不去,太白太冷了也沒人去。
所以各個目光都盯在了神刀門的一戰,這場戰鬥來得太過於突然,其他八荒來不及反應,更彆說派人救援了,那一戰雖說神刀勝了,可是也直接把神刀打回二十年前。
據確切情報,從不與武林爭鬥的天山鷹竟然在五年前偷偷加入神刀門,並且將自己的身法傳授給了神刀門的不少精英弟子,這隻奇兵將來犯的五個一流勢力殺了個三進三出,五個一流勢力其中四個,高層直接被全滅,剩下一個因此一戰直接淪落為二流勢力,滅門也隻是時間的事了。
神刀的損失可謂也是慘重,神刀由於地處中原邊緣地帶,沒有參與過多的武林鬥爭,這十五年來不少弟子突破,除了門主是一位八品中級外,副門主也是八品中級,是八荒中另外一個一門雙中級的門派,八品初級更是多達八位,七品巔峰更是有二十之數,這樣的實力若不是張夢白有著八品高級的修為,神刀必定是八荒之首。
可縱是這樣的實力,麵對近乎五百的聯合大軍,副門主戰死,八品初級也戰死六位,若不是天山鷹的身法讓中堅實力得到較為良好的保存,神刀也會步入神威的後塵,一個門派高層沒了可以隱忍複出,若是中堅弟子沒了那麼就是連希望都沒有了。
不過神刀門在戰後得到了天魔教的曖昧,天魔教更是因此放出話來五年內若是有人敢阻殺神刀弟子,必將遭到天魔教最慘痛的報複。這一句話把不少準備撿漏的勢力給嚇得息了鼓,天魔教的報複可不是人能承受的,這麼說吧,被天魔教盯上了,段無仇全家滅門算是一種恩德了。
“原來這段期間發生了這麼多事?看來我得儘快將憐兒帶回去。”
靈逍本以為城主還在依依不饒地搜捕靈逍,可一進城發現沒人在談論自己,頓時放心不少,至於靈逍的藏劍被扔在竹林沒找回來,加上過了二十天山野生活,頭發有點亂之外,下巴長出少許胡須,相貌稍有一點變化,那些官兵不仔細看也查不出靈逍。
襄陽是離真武最近的一座大城,因此真武在此地留有一處行館,靈逍從行館裡兌了一輛馬車,路上買幾個燒餅,這燒餅靈逍以前在山上都會讓外出弟子幫忙帶,口味不錯。靈逍還順手買了幾個小泥人、小糖人之類的玩意兒,拿了些水果,準備帶給黎心憐。
前後不過兩個時辰,靈逍便趕回山洞,他很擔心黎心憐,第一次出來,難保不會對很多東西感到稀奇,若是因為好奇而走遠了就遭了,若是被一些山賊惡霸盯上,靈逍會悔恨終身的。
黎心憐聽到馬兒粗重的鼻息聲,探出頭來“靈逍?你回來了嗎?”
看到黎心憐安然無事,靈逍的心也定下來,從馬車上拿出了從城裡帶回的東西,林林總總有一個大包袱,吃的玩的,黎心憐都沒見過,雖然小時候也在襄陽城裡生活,可那記憶是十年前的,早就被忘得一乾二淨。現在又看到這些東西,自然歡喜。
“憐兒,先吃點東西。”靈逍將一個餅撕了一半給她,“這個燒餅我以前經常吃,很不錯,你也試試,趁熱才香。”靈逍又轉過頭,丟了一把葵花籽給小靈兒“小靈兒,這是你的。”
“嗯,這個味道我也吃過,隻是時間太久了都不記得了。”黎心憐歡心的笑容卻說出了讓人心碎的話,十年幽禁,太殘忍了,這是會把人逼瘋的,難以想象黎心憐的心理承受了什麼。
“憐兒,最近江湖上發生了不少事情,暫時我還沒聽到關於你阿姐和韓師業的消息,不過我師伯參與了神威堡的滅門之戰,應該會有確切消息,我們不能待太久,你的病情也要儘快查一查。”
“嗯,我知道的,我們吃完就走。”
相比較遊山玩水來說,黎心憐更關心黎心児的消息,她一直對因為自己害得黎心児逃亡天涯的事感到自責。
“那好,憐兒你吃完了就去馬車裡休息一下,我來趕車,估計得明天才能到真武山門,不過今晚我們能趕到重均師伯的無涯峰。”靈逍似乎想起了什麼事,“去真武的路上會經過小天峽,這個小天峽當初天醫和韓師業在此被追日劍教的大弟子阻擊,若非陳著師兄協助,估計現在早已——”
“要經過小天峽嗎?”黎心憐有些傷感,“靈逍,我們要不在小天峽停一會兒吧,我想在那裡靜靜,可以嗎?”
靈逍對於黎心憐的這個要求還是能理解“這倒沒什麼問題,小天峽離無涯峰很近了,並不會耽擱行程。”
由於趕路,兩人也隻是稍微吃了一點,靈逍駕著馬車,儘量不讓黎心憐感到太多的顛簸,黎心憐側坐車裡,撩起馬車的窗簾,兩手墊著下巴,慵懶的看著樹木由遠及近,又由近到遠,就連迎麵的風都夾雜著生命的芬芳。
“靈逍,我們要多久才能到小天峽啊!”
“憐兒,這是你第七次問了,快了,快了,再有小半個時辰就到了。”靈逍想了想又說道,“憐兒,現在還沒有傳來韓師業兩人的噩耗,你彆太擔心,你的病情還不確定,可彆先把自己給累垮了。”
“謝謝你,靈逍。我知道。”黎心憐又呆呆地看著路邊不斷後退的樹木,心裡的煩惱如同這樹林一樣密密麻麻。
一路無話。靈逍一心趕車,黎心憐或許是有些勞累,睡了過去。
未時初,靈逍來到這小天峽。
江湖上對小天峽的傳聞在半月前就已變淡,那時候真武陳著帶著一名師弟與追日劍教的三名弟子的比鬥,讓眾人又記起追日劍罡的破壞力,那場比鬥中,真武棋輸一著,但江湖人並沒有因此對陳著二人嘲諷半句,八十年前的追日劍客可是憑借著這門劍法獨步江湖。
“憐兒!憐兒!”靈逍輕輕推了推打著微鼾的黎心憐,“小天峽到了,你要不要下來看看?”
“嗯——”黎心憐揉了揉眼,或許是沒有睡飽,眼睛有點紅紅的,“小天峽到了嗎?我要下去。”
下車後,黎心憐被眼前的峽穀震撼到“原來這就是小天峽,這個峽穀好窄!”
那峽穀僅有丈寬,隻能容納三人並排行走,兩側山壁陡峭光滑,且山勢奇怪,越往上越窄,山頂上隻有一人寬度。
“當初阿姐就是在這裡被阻擊的嘛?”看到這種地勢,黎心憐為當初的黎心児深深捏一把汗。
“看來是的,你看那邊有明顯被劍氣削過的痕跡,還有那邊一點黑色的粉末,想來應該是追日劍罡爆炸後留下的,而且有不少石頭上都沾著血跡,這裡一定發生過一場惡戰。”
黎心憐合十祈禱“阿姐,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韓師業襄陽城北一戰後黎心児逃了大半個月才到的西元府,而柳蔭鎮的事情也僅僅是在小範圍傳開來,因為那次黎心児鋌而走險走的水路,眾俠士將吟蓮四人全部追到了卻發現都不是黎心児,這事也就無疾而終了,所以靈逍在入竹林後韓師業才在西元府發的威,兩者的時間剛好錯開,靈逍並不知道黎心児二人平安到達西元府。
這次進襄陽城眾人都在談論江湖的混亂,韓師業在西元府的事情小的不能再小了,也沒有得到消息。
靈逍在一石頭後麵看到有個碎石堆“憐兒,那邊有個墳墓!”
“墳墓!”黎心憐現在對死亡特彆敏感,生怕黎心児出什麼意外,聽到有墳墓,以為是阿姐的墓,向著靈逍目光所指方向奔去。
這個墓並不華麗,不過墓碑卻做的很用心,通體山石所雕刻,背上還有墓誌銘少年英雄,吾輩氣概之所,不畏強敵,忠於心,秉於情,動以義,拋生死。
秋風不解英雄義,冬雪難寒壯士胸。一朝酬誌笑天下,千載青山頌吳功。
立碑人陳著
“原來這是陳著師兄立的碑,而且所葬之人深的他的敬佩,究竟是誰?能讓陳著那家夥都尊敬?那家夥好像整個真武也就隻尊敬幾個重字輩的長老和張夢白,總不會是他們幾個之中死了吧!這怎麼可能?”
靈逍帶著疑惑繞到碑的正麵“少年英雄小蜈蚣之墓?”靈逍對這個名字十分不解。
黎心憐卻對這個名字熟悉無比,“小蜈蚣?這是小蜈蚣的墓?為什麼小蜈蚣會死在這兒?”
“小蜈蚣是誰?”
“年幼的時候,紫宇大哥總是帶著三個小孩一起玩,除了我跟阿姐,還有一個就是小蜈蚣,他原名叫吳功,可是卻黑黝黝的,我們就叫他小蜈蚣,當年他就一直喜歡跟阿姐玩,總是在過家家裡扮演阿姐的兒子。”
“唉!看陳著師兄的意思,這位吳功少俠是在麵對強敵的時候,無畏生死與敵人爭鬥,最終不敵,而且應該是這位少俠的搏鬥使得他們能順利逃生。”
靈逍的猜測與當日相差無幾,若不是吳功拖延王鉞幾個呼吸,重均真人就算手段通天也救不了黎心児幾人。
“憐兒,看來黎心児並沒有在這兒遇難,否則陳著師兄一定會留下什麼印記的,你也可以暫時安心了。”
十年未見故人,一朝聽聞噩耗,小蜈蚣的死對黎心憐的打擊也很大,不可否認,如果小蜈蚣是為了就黎心児而死,那麼根本緣由又歸結到自己身上,黎心憐越來越對自己感到憎惡,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停止?
黎心憐失聲痛哭“靈逍,是我才害死了小蜈蚣,是不是?如果沒有我,阿姐現在是名震天下的天醫,神威堡也不會遭難,小蜈蚣也不會死,都是因為我的緣故,都是因為我——”
“不是的。”靈逍輕輕摟住黎心憐,“我聽姑姑說,這個江湖平靜了太久太久,多年的積怨注定會又一場爆發,這和平過於虛假,撕開這層虛偽,太多太多的生死恩怨需要解決。這江湖又豈是我們個人所能左右的?”
原本隻準備呆一個時辰,可黎心憐的心情實在難以平複,最後可能的身心俱疲,黎心憐沉沉的睡了過去。抬起頭,已經是酉時三刻了,太陽已完全落山,天卻格外的藍,不知這光究竟來自何方。
靈逍走到一個石塊處,這個石塊形狀很奇怪,通體成一個圓餅狀,卻被一分為二,一半為石灰白,一般是山石青。靈逍在這個石餅左邊敲了三下,又在右邊敲了三下,這塊石餅竟然打開了。
無涯峰的作用不僅僅是關押江湖重犯,也有著監視小天峽的作用,能進無涯峰的方法隻有兩個,一個是拿著重字輩的長老令牌,還有一個就是在小天峽的機關處拿取一個信號牌,這個令牌掰開會有信號箭彈射到天上,那麼無涯峰上的人便會知道有弟子要來,來之人隻需要將信號令牌的殘骸交給無涯峰的看守者,就能進去,不過這種方法隻限於一代弟子能夠使用,而且進入無涯峰前必須要自報名號。
靈逍是重毓真人的親侄子,自然是一代弟子。用這種方法取出信號牌,將信號彈射至半空中,收起殘骸,輕輕抱起黎心憐放到馬車廂內,揉了揉黎心憐有些蒼白的臉蛋,回到車前,駕著車向著無涯峰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