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眼瞪得圓圓的。
呆愣愣的。
像是被雷劈了,又像是被誰突然按下了暫停鍵。
萊德利皺起眉頭,他一向最討厭這種裝傻的:“您是沒聽懂我的意思嗎?”
劉易斯依舊木著不動。
同樣坐在對麵的布萊克威爾尷尬得不行,他伸手拉了拉自己的領巾,猶豫了好幾秒,才終於忍不住小聲咳了一下。
“金……金警官……”
他抬起指尖,指了指萊德利的背後。
萊德利皺著眉頭:“有什麼事嗎?布萊克威爾先生?”
布萊克威爾又指了一次,但這次動作更急、更尷尬、更迫不得已:“你……你後麵……”
萊德利慢悠悠的一回頭,下一秒,一股寒氣便沿著他的脊椎往上直竄天靈蓋。
那位傳聞中比他更難搞的爵士就站在他身後半步,沒有一點聲響,也沒有任何的預兆。
“萊德利。”亞瑟摘下帽子,微微歪著腦袋望他:“精神不錯嘛。一大早就在威脅記者?”
萊德利隻覺得後背刷地一下冒出一層冷汗,整個人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蹭地站直,鞋跟與地板撞得啪地一聲。
“爵、爵士!”
萊德利立正、抬頭、挺胸,這恐怕是他這輩子敬的最標準的一個的禮了。
萊德利慌得連舌頭都快打結了:“爵士,我……我不是在威脅他!我隻是……隻是擔心這位先生詢問您的情況是有什麼不良企圖,我……我隻是……”
亞瑟隻是輕輕抬了抬手。
一個極輕的動作。
但萊德利立刻閉上了嘴,像是喉嚨被什麼機關繩索瞬間勒住了。
他不敢再說一個字。
與此同時,亞瑟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順手拍了拍埃爾德的肩膀。
“來吧,埃爾德,誰說沒空座的,這裡不是有一個嗎?”
語罷,他挑了挑眉毛,看向萊德利:“早餐應該還沒吃吧?”
萊德利像根立在牆邊的木樁:“剛吃完,您和卡特先生坐吧。”
亞瑟聞言笑道:“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亞瑟剛在椅子旁站定,正要拉開椅背,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
他轉過頭,看向還規規矩矩立在一旁的萊德利。
“對了,萊德利。”亞瑟語調輕鬆:“你有沒有考慮過,重回地方巡區任職?”
萊德利心頭猛地一跳。
重回地方巡區?
或許重回地方並不代表降職,可是在這個人人往白廳擠的時代,從警務情報局調回地方,就是從棋盤中心退回到邊角。
他當然不願意。
但是他更知道,他不能直白的拒絕亞瑟,更不能肉麻與傻氣的拍馬屁,兩者都會犯了他的忌諱。
在爵士麵前,拒絕和順從都不能太硬,但忠誠必須夠深。
“爵士,如果您覺得我的性子太急,需要回地方巡區打磨,那我當然毫無怨言。我年輕時就在白教堂巡過街,那些臟路爛巷我閉上眼都能摸索出來。要是倫敦需要我,我隨時可以回去當那片泥水裡的石頭。”
萊德利拿出了十二分的謹慎,生生壓住了心裡的慌亂,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求饒:“蘇格蘭場裡有些事情,離了誰都能做,這當然沒錯。隻是……您經常叮囑的那些事情,有些線索本就細碎得很,如果在培養好接班人之前,我便獨自撇下您去了地方巡區,那也太不負責任了。”
萊德利的態度極為恭敬,落在不知事的劉易斯眼裡,簡直堪稱苦口婆心,滿心滿意都是在為亞瑟爵士考慮。
但是落在布萊克威爾眼裡,這位外交部的高級抄寫員隻是免不了感歎:“當年我在俄國若是能得金警官三分神髓,也不至於混到今天這步田地。”
然而萊德利這番感人至深的發言,卻讓亞瑟微微歎氣,他看上去竟然帶著一點遺憾。
“也就是說……”他慢悠悠地開口道:“萊德利,你……不想尋求新的挑戰?”
這句話讓萊德利徹底愣住了。
不想?
他原本以為亞瑟是要敲打他,可現在聽上去,好像……反倒是自己拒絕了什麼?
忽然,萊德利的腦回路忽然接通了。
就像是懷表裡的齒輪啪噠一聲對上了另一枚齒輪。
新的挑戰?
巡區?
重新劃分十九個分區?
以及……
額外新增四名介於助理警監與警司之間的總警司!
萊德利的瞳孔微微收緊。
“爵士,我……我當然不是不想。”萊德利趕忙辯解,生怕自己被爵士誤解成怯懦:“我隻是放心不下局裡的工作,放心不下……”
萊德利的喉結微微聳動:“爵士……您說的這個新挑戰……我……百思不得其解。恕我冒昧,您……願不願意,說的更具體一點?”
“具體?”亞瑟像是被逗笑了,他輕輕搖了搖頭:“萊德利,你的脾氣啊,還是太急。如果到了地方上,這脾氣還是得改改。畢竟地方巡區可不像情報局,從托特納姆到國王十字再到白教堂,這些地方哪個不是三教九流彙聚?不沉穩的人,可乾不好這份工作。”
亞瑟說的懶散,可萊德利渾身的汗毛卻一根根豎了起來。
托特納姆、國王十字、白教堂……
這可不是同一個警區管轄的地方。
要是有一個職位,會要求他同時和三個、甚至四個分區的人群、行會和教區打交道……
那就隻剩一種可能。
亞瑟當然不會把那個職位說出口,但他剛剛那幾句……已經夠了。
“爵士……”萊德利喉嚨發緊,聲音卻不敢抖:“如果……如果真有那麼一份差事,需要我放下個人的私心,要求我矢誌不渝的為國家服務,那麼我……”
亞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確認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推辭不推辭,你現在說了也沒用。但是你得先把脾氣收一收。以後遇到記者,彆動不動就威脅人家會在黃春菊街摔倒。地方巡區可不比情報局,你要真是說這話,隔天就能看到自己被畫在小報上。”
亞瑟淡淡道:““先學會不把好奇的人當成敵人。畢竟以後你負責的那片地方,好奇的人可多了。”
亞瑟的話落地輕聲落地,就像一根輕飄飄的羽毛,然而在萊德利心裡卻足有阿爾卑斯山的份量。
他唰地立正,抬手敬禮道:“是,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