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晚上酒喝得有點多了，這會兒口渴得厲害，我還真想留下來喝杯茶，解解酒。”
蘇木仿佛完全沒有聽懂程路剛話裡那逐客的意味，臉上露出一種近乎天真的表情，眼神清澈的看著他說道，腳下像是生了根，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程路剛心中不禁有些氣惱，他可不相信以蘇木的機敏和剛才展現出的政治智慧，會聽不懂自己那再明顯不過的暗示。
這個年輕人，臉皮還真是夠厚的！
蘇木動作麻利，說完便起身，拿起桌上那把古樸的紫砂壺，又給程路剛和石光遠麵前空了的茶杯續上了熱氣騰騰的茶水。
最後才給自己也倒滿，才慢悠悠的坐回了原來的座位上，一副打定主意要賴在這裡的架勢。
緊接著，他再次舉起了自己的杯子，目光看向兩人。
然而，這一次，程路剛和石光遠表現得更加默契，兩人都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裡，雙手抱臂或者自然下垂，完全沒有要去端杯的意思。
他們看向蘇木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在舞台上賣力表演、卻並不怎麼高明的小醜，帶著幾分戲謔和冷眼旁觀。
蘇木看著兩人這副姿態，隻能默默的放下了自己的杯子。
他心裡甚至在想，如果今晚他們三人的這場談話明天能上新聞的話，連震驚體的標題他都替那些小編想好了：震驚！
新來的那個蘇木僅用三杯茶，竟讓市委書記和市長同時折服，靜海政局迎來巨變！
這完全是uc震驚部那些標題黨們慣用的誇張手法。
不過，蘇木也不得不承認，這種標題確實足夠博人眼球，能勾起人們巨大的好奇心。
“程書記、石市長，我的話還沒有說完。”
蘇木收斂了臉上多餘的表情，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等我把我接下來的想法說完以後，如果你們覺得有道理，認同我的觀點，那就請喝了麵前這杯茶，咱們繼續深入談下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程路剛和石光遠，繼續說道：“如果你們覺得我說的話不靠譜，純屬異想天開，根本不認可，那這茶你們就彆喝了。”
“我蘇木立刻起身就走，絕不再多做糾纏，如何？”
程路剛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沒有說話，隻是用眼神示意蘇木繼續。
反倒是石光遠，臉上露出了幾分饒有興趣的神情，他看著蘇木，帶著探究的語氣問道：“蘇木同誌，我很好奇。現在整個靜海，上到我們這些班子成員，下到普通老百姓，誰不知道這幾家企業的問題是個深不見底的爛泥潭？”
“誰不知道在這件事上，我跟程書記的分歧很大，幾乎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哪怕你是剛來靜海，對情況不熟悉，但陳立東作為在靜海工作多年的老同誌，他應該早就提醒過你這裡的複雜性和風險了吧？”
石光遠的話鋒直指核心，帶著一絲挑撥和質疑：“雖然我不知道程書記私下裡是怎麼說服你，讓你參與到這件事裡來的。”
“但是，從你剛才在宴會上的表現，以及現在坐在這裡跟我們談話的方式來看，你的做法和立場，好像跟程書記所期待的不太一樣吧？”
“你究竟想乾什麼？”
這話讓坐在一旁的程路剛忍不住有些尷尬，下意識的用手撓了撓自己的大腿。
這個石光遠，說話還是這麼直接，這麼不留情麵。
蘇木這次沒有笑，臉上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他目光坦誠的看著石光遠，一字一句的說道：“如果我說，我之所以想摻和這件事，主要是因為心裡放不下那上萬名麵臨下崗風險的職工，以及他們背後那上萬個家庭的生計，你們信嗎？”
這話一出口，石光遠和程路剛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聲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荒謬感和不以為然。
你一個靠著呂省長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的人，現在居然跟我們這兩個在基層摸爬滾打、一步一個腳印、經曆過無數風雨才坐到這個位置上的人，談理想，上價值、講情懷了？
這感覺，就像是黃鼠狼偷偷跑到了養雞人的家裡，然後一臉誠懇的跟他說：“親愛的養雞人，我有一個偉大的夢想！”
“我希望從今以後，全世界都沒有偷雞賊，所有的雞都能平安快樂的生活！”
所以，程路剛和石光遠實在是忍不住笑了起來，覺得這既荒謬又滑稽。
笑過之後，或許是覺得蘇木臉上可能會掛不住，程路剛還帶著一種長輩寬慰晚輩的姿態，語氣溫和的說道：“蘇木同誌，有理想是好事，心中能裝著老百姓更是難能可貴的品質。”
“但是啊，在具體的工作中，尤其是在處理這種複雜的現實問題時，過於理想主義的想法可是要不得的，那會脫離實際，好心辦壞事。”
他甚至帶著幾分調侃補充道：“我跟老石，在這裡，就先替那上萬名可能受到影響的職工，謝謝蘇木同誌能替他們著想了，你有這份心，已經很不錯了。”
聽到程路剛這番看似寬慰、實則帶著揶揄的話，石光遠沒忍住，又從鼻腔裡發出兩聲輕微的、充滿諷刺意味的輕笑。
蘇木將身體完全靠在了舒適的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靜靜的看著眼前這兩位笑得頗有深意的靜海最高領導。
自己被徹徹底底的小瞧了啊。
雖然他剛來靜海才兩天時間，但通過這一係列的觀察和交鋒，他已經隱隱明白了大伯當初堅持把他放到靜海這個看似“養老”，實則暗流洶湧的地方了。
想起自己當初在蘇衛國麵前信誓旦旦的保證，到了靜海以後，絕對不管任何閒事，就當是來度假休養的，他要是再忍不住管事的話，他就是狗！
可是，當真正了解到有上萬名工人可能即將失去工作，麵臨生存困境時，當想到這背後是上萬個家庭可能陷入困頓的場景時，蘇木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心如鐵石、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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