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老板額頭滲出冷汗,還欲辯解,蒙麵人卻已失去耐心,一把攥住他後領,不由分說便往後堂方向拖去。
鄭老板肋骨傷口被扯動,痛呼出聲,卻掙脫不得。
穿過昏暗的走廊,那股檀香氣果然愈發清晰。
蒙麵人一腳踢開虛掩的側間小門——隻見角落小幾上,香爐裡三柱線香將儘未儘,青煙嫋嫋。
他鬆開鄭老板,徑直上前,伸手在香爐後方摸索。
指節觸到木格邊緣,稍一用力,“哢”地輕響,一塊活板彈開。
裡麵赫然端放著一方漆黑牌位,木質光潤,正麵卻空無一字,在殘留的香煙中靜默矗立。
他回頭,看向癱軟在門口、麵無人色的鄭老板,聲音聽不出情緒:
“無字牌位……祭的,是姓王的那個死人,還是虧心事?”
鄭老板癱靠在門框上,最後一點強撐的氣力也隨著那無字牌位的暴露而泄儘。
他望著那方沉默的漆黑木頭,又仿佛透過它看到了王韋忠灰敗的臉。
喉頭哽了哽,他閉了閉眼,聲音嘶啞乾裂,再無力掩飾:
“你說的沒錯。是……王韋忠。”
幾個字吐出來,帶著塵埃落定的絕望。
他低下頭,不敢看蒙麵人的眼睛,隻盯著地麵自己顫抖的影子,繼續道:“我對他不住……心裡有愧。他人都沒了,我連個名分都不敢給他立,隻能弄這麼個無主的牌位,偷偷燒柱香,算是……算是給自己求個心安。”
他慘笑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我知道這沒用,自欺欺人罷了。可除了這點沒用的良心債,我還能做什麼?如今連這……也藏不住了。”
話說開了,反倒有種破罐破摔的平靜。
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蒙麵人,等著對方的裁決——或是嘲弄,或是更直接的殺意。
蒙麵人指尖輕點著那無字牌位,發出篤篤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忽然低笑一聲,笑聲裡卻毫無溫度:“鄭老板,沒想到你還是個有情有義之人。”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字字如刀,“隻可惜,你這番心意,錯付了。”
“你當王韋忠是什麼忠義之士?他早就被日本人拉下了水,用那要命的東西控住了魂!什麼臨城站、特務處的乾將?不過是條給日本人賣命、泄露機密、戕害同胞的狗!賣國求榮,十足的漢奸!”
鄭老板猛地抬頭,臉上血色儘失,嘴唇哆嗦著:“不……不可能!韋忠兄他怎麼會……”
“怎麼不會?”蒙麵人打斷他,步步緊逼,“他那些‘功勞’,有多少是踩著自己人的屍骨換來的?他染上那癮,是意外?那是日本人早就布好的陷阱!他後來傳遞的消息,真真假假,害我們折了多少人手,你知道嗎?”
他一把抓起那冰涼的無字牌位,舉到鄭老板眼前:“你還祭他?你該唾他!你這柱香,這份愧疚,才是真正喂了狗!”
鄭老板如遭雷擊,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漆黑木牌。
那些過往與王韋忠交往的細節、對方偶爾流露的焦躁苦悶、某些消息傳來後難以解釋的後果……碎片般的疑點驟然被這番指控串聯起來,拚出一幅讓他渾身發冷的猙獰圖畫。
難道……自己一直以來的愧疚,竟是對著一個欺瞞天下、罪該萬死的叛徒?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最終隻是頹然垮下肩膀,眼裡最後一點光彩也熄滅了。
如果連這最後的“情義”都是建立在謊言與罪惡之上,那他這些年的掙紮、如今的絕境,又算什麼?
蒙麵人將牌位重重擱回原位:“現在,你還覺得對不起他嗎?”
鄭老板沒有回答。
他隻是盯著那無字牌位,眼神空洞。
蒙麵人看著鄭老板失魂落魄的模樣,語氣竟緩和了些許,抬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好了,心結既然‘解開’,就不必再為個死人難受了。”
他話鋒一轉,聲音又沉下去,“按規矩,對付你這種知情者,本該斬草除根,讓你們一家老小在底下團聚。可我們科長心善,最終發了話——禍不及妻兒。”
他俯身,貼近鄭老板耳邊:“這片善心,你可得接住了,千萬彆……錯付了。”
鄭老板一個激靈,瞬間聽懂了弦外之音。
他猛地抬頭,對上蒙麵人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麵沒有絲毫“善心”,隻有明碼標價的冰冷。
這是在給他最後的機會——用錢,買全家平安。
“我……我懂!我懂!”鄭老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地點頭,“這些年小有積蓄,都在彙豐銀行的保險櫃裡!鑰匙……鑰匙我隨身帶著!隻要好漢和科長高抬貴手,我願全部奉上,隻求家人平安!”
他哆嗦著手從貼身內袋摸出一枚小巧的黃銅鑰匙,捧到蒙麵人麵前。
蒙麵人接過鑰匙,在指尖轉了轉,終於露出一點似是而非的笑意:“鄭老板是個明白人,懂得破財消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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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鑰匙收好,“放心,科長一言九鼎。錢到手,你的家小,我們自然不會再去打擾。往後,你就安心……上路吧。”
“多謝,多謝……!!!”
鄭老板維持著捧鑰匙的姿勢,良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