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濟醫院的手外科不如協和醫院那麼拔尖,但也比中南醫院如今的底蘊更厚。
趙樂教授是同濟醫院手外科新一輩的扛鼎之人,比劉煌龍的年紀略大幾歲。
按照道理,劉煌龍是該等趙樂下位之後,再理所應當地在省內“登頂”,可如今,劉煌龍依托與方子業的合作,已經隱隱有壓住趙樂教授這位老哥的趨勢。
若是方子業再鬼使神差地拉趙樂教授一把,劉煌龍往後很多年都隻能規規矩矩地當小老弟。
因方子業近一年來與同濟醫院的段宏、吳軒奇合作頗多,使得劉煌龍都有些看不懂方子業。
劉煌龍本就不好看的麵龐因雙眉舞扯後變得更加醜,雙手負胸,語氣高冷:“方教授如果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那我也不強人所難。”
如果不是劉煌龍的表情和眼神真的很難看,出賣了他內心的想法,方子業會真的以為劉煌龍十分之傲嬌。
當初劉煌龍自協和醫院‘遁來’中南醫院,除了富貴還鄉這一個理由之外,方子業還覺得他是為了逃避‘鐘軍宇’教授。
每個科室、每個醫院、每個省份的新一輩人物與老一輩人物的交接,要麼就是死熬,要麼就是換個戰壕正麵作戰。
劉煌龍是有野心的,他敬重鐘軍宇教授,所以願意放下一切,從頭開始。
劉煌龍來了中南醫院,帶著中南醫院如果可以將鐘軍宇教授衝掉,沒有借助鐘軍宇教授等人積累下的協和醫院底蘊,那也是名正言順。
換言之,劉煌龍其實也早就野心勃勃了。
“劉教授真的不想聽?”方子業問得很調皮。
劉煌龍的雙眉回收,語氣反而變得冷靜起來:“方教授做事做選擇,從來都是彆具一格,所有人都強求不得。”
“我就是說想,隻要方教授你不願意,我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劉煌龍也學著以退為進。
他說這話是有先例的。
第一次,自己帶著肝膽外科的程曉平院士去找過方子業談合作,被拒了。
第二次,方子業都猜出來有人托了自己的老丈人這層關係,方子業依舊拒了,這不就是不給情麵麼?
劉煌龍見方子業不再說話,又謹慎道:“而且方教授如今不在自己的科室添磚加瓦,反而跑來我這裡招人打工,誰知道方教授您是不是在故意給我挖坑呢?”
得。
方子業覺得,要論演戲,自己是肯定演不過劉煌龍這隻老狐狸的。
方子業便坦然道:“劉老師,並不是我不想在我們創傷外科搞新的研究,而是我們科目前的積累不夠用。”
“在現下的局麵,我們還想著去搞突進,這不就是把我們整個創傷外科架在火上烤麼?”
“最明顯的一條,我們科室連一個正兒八經的臨床正高都沒有,背鍋都背不起!~”
中南醫院裡規定的教授負責製。
你連主任醫師和教授都沒有,誰來負責呢?萬一出了哪怕一點紕漏,到時候彆人一查你連個代言的正高都沒有。
哪怕問題不大,程序也錯了。
“之前鄧勇教授和韓元曉教授還在創傷外科時,也不見你熱情呀?”劉煌龍可不是聽了耳邊風就失了智的人。
方子業把自己的右手放在了胸口前:“劉老師,我可以指著這裡說,鄧老師還在創傷外科的時候,我對我們科室還不夠好嗎?”
“我們科的博士,我們科的碩士,我自己的師弟們,包括我的老師,我幫得還少嗎?”
“可韓元曉教授做過什麼事情,劉老師您是心知肚明的,要讓我以德報怨,我沒有這麼高尚。”
“與我關係比較親近的熊錦環,他得到的好處可不少。”
“我也隻能做到這樣了。”
“我師父出了點紕漏後,您讓我再以韓元曉教授為中心,繼續幫他夯實自己的地位?我想問一句,憑什麼呢?”
方子業的每一個字都說得擲地有聲。
劉煌龍的眼皮微微一放。
方子業繼續道:“同期內,我第一時間就把與手外科相關的核心臨床課題給了劉老師您,我還對不起我們醫院嗎?”
“至於其他的課題,以我們醫院當時的人力、物力、底蘊和財力,是支撐不起來的。”
“比如說骨缺損,同濟醫院都已經到了碩士階段,我們醫院還才是高中階段,我怎麼把這個臨床課題下放回來?”
“另外一個人工智能假肢,我隻是為了追求快,不是為了追求名利,所以我隻能找底蘊最厚的段宏教授合作。”
“這是我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我就是想要一個老人可以安享晚年,再無其他。”
“至於腫瘤的基礎實驗方法的改革,雖然最後好處有一些落在了同濟醫院,但他們蒙受了多少壓力,劉老師您也心知肚明的呀……”
劉煌龍聽著方子業說這些話,表情已經重新歸位,變得沒那麼醜了,壓低聲說:“子業,你能給我透個底,你現在到底可以接觸到哪一層麵?”
“我老丈人都說,就算是有必要,也不要與你輕易發生衝突。”
方子業聞言,表情微微一閃。
自己雖然幾乎沒有與劉煌龍的老丈人會過麵,但對方可能查到了自己的‘行蹤’!
方子業搖頭:“劉老師,我自己也很難對自己定位,目前秉持的原則就是,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方子業在療養院裡做了這麼多事,到底積累到了個什麼程度,方子業目前也很難量化。
方子業最多隻能肯定,自己如今去到全國行走,可能比段宏教授還要順心如意。
治療患者就是一種積累,在療養院內,為那麼多人帶來了康複,也是一種積累。
這樣的積累,可以讓方子業獲得越來越多的容錯率。
這種容錯率指的是,即便是方子業以後再接診類似的‘高貴’病人,但因為以前有諸多先例兜底,彆人也不會覺得是方子業的技術水平不濟而故意以權來壓你。
這種積累,最需要時間進行推動。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子業你如今能說出來這話,證明你的境界很高啊,至少都有三四層樓那麼高了。”劉煌龍回得意味深長。
說完,劉煌龍轉身看向了自己的學生:“今天聽到的話,一個字也不能八卦出去,不然的話,你就直接申請畢業吧。”
陳湘軍聞言先一愣,而後忙不迭點頭,鑽去了角落。
“噠噠噠。”適時,敲門聲響了起來。
“老板,可以上菜了麼?”
“可以可以,先上菜,然後把酒開了。”劉煌龍馬上道。
陳湘軍打開了反鎖後,服務員進來開始上菜倒酒,這個過程中方子業與劉煌龍兩人就沒有討論比較關鍵性的問題了。
……
等到三個大菜,兩個小葷菜一個素菜都上齊後,陳湘軍才重新關上了門。
舉起酒杯道:“師父,方教授,您二人都是我非常敬重的老師,我能不能先敬你們一杯?我乾了,你們隨意。”
今天的談話內容與他陳湘軍無關,但今天的談話,肯定會讓陳湘軍的視野更加開闊,見識也更加寬廣。
“你下一半吧,彆動不動就乾了,到時候丟人現眼可不好。”劉煌龍應了一句後,拿起小酒杯,與方子業碰了後,一飲而儘。
劉煌龍接著道:“子業,你上次在學術報告會議上所提的那個,微型循環儀與半月板重建、皮膚軟組織重建的課題,有什麼比較好的建議麼?”
“運動醫學的屠坤教授、薛翔教授都問過我好幾次了,他們如今都不敢直接和你聯係……”
方子業聞言一愣:“為啥啊?劉老師。”
“我好像沒什麼地方得罪屠教授和薛教授吧?”
劉煌龍嘴角一咧:“還為啥?”
“與你有著千絲萬縷的教授們,哪一個下場好了?”
“如果不是你及時把你的老師袁威宏拉起來,現在方子業你都快成孤家寡人了。”
“你自己就沒有意識到麼?”
方子業看了看劉煌龍,上下掃量。
劉煌龍會意後道:“我是也受到了一定的影響,但也都很好地抽身而出了。”
“也因此,關節外科的杜主任也都不敢找你合作什麼了,感覺你就像個天煞孤星似的。”
劉煌龍的直言不諱,讓方子業的表情逐漸變得蕭瑟起來,眼珠子一陣陣轉動後,耷拉下了腦袋。
“劉老師,一個普通人,想要往擠不進的圈子裡去硬擠,就會遭受到反噬的。”
“即便這種反噬的力量不會直接衝垮你自身,波及到了你身邊的人也會讓他們覺得非常不舒服。”
“自己的積累太差,底子太薄,就是如此。”
方子業自然不承認自己是天煞孤星,但很明顯的一件事。
袁威宏被吳軒奇攻擊是因為自己,鄧勇被調查是因為自己,韓元曉被“追溯”到博士論文,也是因為自己。
大佬搏鬥,餘波都可以把小魚小蝦炸得渾身碎骨甚至魂不附體。
因為你自己的積累不夠厚,底蘊不夠深時,你做的任何事情都不可能那麼滴水不漏。
如果方子業不那麼優秀,鄧勇讓他提前畢業,誰查你啊?
不是因為你方子業,王元奇師兄被鄧勇暗箱操作的事情,怎麼可能被曝光?
不曝光這件事,王元奇怎麼可能被直接辭退,灰溜溜地離開中南醫院?
這樣類似的事情,全國比比皆是。
區彆就是,有的人做得破綻百出,有些人做得則是滴水不漏,你明明知道是這樣,但你就是挑不出毛病。
就好比那位姓謝的副教授,以方子業對她的認知,資質肯定有,天賦也有,但要說能夠這麼早地就升到副教授的職位,與老謝家的關係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糾葛,但你就是找不到破綻。
“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劉煌龍對恩市療養院的存在有一些了解,但了解不夠通透,也是忌諱莫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