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蟬鳴突然尖銳起來。
方子業望著茶海上凝結的水珠,恍惚看見實驗室培養箱裡那些癌變的細胞株。
三天前電鏡下的異常蛋白結構此刻正在他視網膜上重映,那些扭曲的β折疊像極了古老藥方上潦草的筆跡。
“您是說”他聽見自己聲音裡金屬般的顫音,“我撞上了三十年前的未爆彈?”
張利民忽然起身,當他抽出一本1992年的《中醫雜誌》合訂本時,積塵在光束中飛舞如星屑。
泛黃的紙頁停在某篇被折角的文章,標題《論辨證施治在現代中醫實踐中的核心地位》下,陳老的簽名力透紙背。
“看這段。”蒼老的手指劃過一段加粗的文字,“"所謂偏方,實乃無源之水。不究病機,不辨陰陽,以偶然為必然,此非醫道,實為賭術"。”油墨在歲月侵蝕下洇開,恰似癌細胞在組織間浸潤的軌跡。
方子業感覺後頸滲出冷汗。
“但現代毒理學.“他艱澀開口,卻被打斷。
“你知道馬兜鈴酸事件後,有多少古方需要重新配伍?“張利民突然抓起茶匙在茶海上畫圈,匙柄與紫砂的摩擦聲令人牙酸,“當年實驗室小白鼠的腎臟切片像蜂巢——可你能讓千年藥典低頭嗎?”
茶水再度沸騰的嘯叫撕開沉默。方子業盯著自己映在茶湯中的倒影,忽然明白那些在學術會議上欲言又止的同道眼中閃爍的是什麼——是浸在福爾馬林裡的真相,是卡在倫理審查中的標本,是困在利益網羅裡的良知。
“所以我的數據.”他無意識地轉動婚戒,鉑金戒圈在無名指上勒出紅痕,“連敲門磚都算不上?”
方子業感覺有點勒人,索性將它摘了下來,放進了口袋裡。
張利民突然笑了,發給了方子業一篇論文,貼著“1997.6.12馬兜鈴酸腎毒性初步驗證“的標簽。
“當年這份數據,”老人枯槁的手指撫過褪色的茶桌,“在保險櫃躺了兩年才等到轉機。”
“直到我們在肝癌細胞係中發現特異性受體。”
茶海上凝結的水珠終於墜落,張利民將茶針插入茶餅的力道,像極了主刀醫生劃開第一層皮膚:“要做就做連珠銃,彆當啞火的老套筒。先從替代標誌物入手,等他們自己順著藤來摸瓜。”
“醫學是站在屍骸上的守望。”
“我明白了。”方子業點了點頭。
“不!”張利民突然用茶夾敲響建盞:“要像你發現骨腫瘤新靶點那樣——用他們看得懂的語言說話。”
茶香漸濃時,張利民教授從口袋掏出個老式懷表。表蓋彈開的瞬間,方子業瞥見裡麵嵌著張顯微照片——那是張利民人生第一張癌細胞電鏡圖。
“記住,真理是顆包著毒藥的糖丸。”懷表合攏時的哢嗒聲像極了槍械上膛,“要讓人們自己剝開糖衣。”
茶海上凝結的第二滴水珠墜下時,方子業注意到張利民的衣服第三顆紐扣有些鬆動。扣子邊緣的磨損痕跡讓他想起上周在離心機裡碎裂的EP管——那些飛濺的細胞培養基,此刻仿佛正順著老人衣襟的褶皺緩緩流淌。
“您當年在《Cell》發那篇腫瘤微環境論文時,”方子業笑著說:“可沒說過真理需要糖衣。”
書架上的原子鐘發出精確的滴答聲,與窗外蟬鳴編織成密網。
“1999年,我還在米國時。”張利民此時突然改了英文:“我在學術報告廳說馬兜鈴酸代謝物會引發基因突變,有人當場撕了支票本。”
“張老師,難道您一直都在從事類似的研究?”方子業問。
張利民現在提起的是1999年,那時候的張利民還在米國工作。
茶湯第三次沸騰時,張利民給了方子業一張照片,照片裡,張利民教授的書櫃暗格有一個犀皮漆盒。
盒中整齊碼著十二枚玉質刮痧板,最上層那枚沁色青玉上刻著“乙未年杏林會診“的蠅頭小楷。
“其實我個人是非常信任中醫的,這是當年一位中醫界的前輩送我的。”張利民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手指,“他說西醫如利刃,中醫似流水。可流水要鑿穿頑石.“
“.也得借勢而為。“
“中醫藥和中醫藥方博大精深且很難量化,所以我們研究起來會非常困難,千萬不要一錘定音。”
方子業的眉頭緊皺,當CT影像中的陰影被不同專家解讀為炎症或腫瘤時,最終是PETCT的代謝數值一錘定音——現代醫學終究需要量化的標尺。
但中醫並沒有。
“方教授,中醫和現代醫學一樣,同樣有理念和流派之爭。”
“你到底有沒有站位?”張利民將話題又流轉到了之前。
方子業在療養院裡雖然沒有和中醫有深入的接觸,但中醫分了不同流派,中醫中有經方、野方、偏方等事情,方子業是經常聽人說起過的。
每個人的說法和看法都不儘相同。
方子業搖頭。
張利民教授道:“那應該不是流派之爭,是陳老覺得有一部分中醫隻是在以中醫的名義行醫,而不是真正的行醫。”
“所以陳老醫生提議要對這種行為,對內道進行整肅。”
“但這些提議之後就被壓下來了。”
“我也不是中醫界的人,對此了解也並不是很多。”
“但你現在提出來的問題,正好就是當年陳老中醫的提議之一,那就是規範和整理中醫的資格製度,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提議‘中醫無偏方,中醫無定病’。”
“中醫的底層邏輯與我們現代醫學不同,我們現代醫學是通過確定疾病的疾病機理,疾病機理與病征一一對應。”
“中醫的底層邏輯則是以證為根,辨證論治。”
“不同病可同證,同症可不同證,先辯證再論治。而並非是參考現代醫學以病論治。”
“根據這樣的邏輯,所謂的偏方存在的意義就隻是撞運氣,撞到了就治療有效,如果沒有撞到,那就是無效治療……”
“我能了解的也就是這麼多。”
“所以,當年以陳老中醫為首的一部分人,嚴格地提議要將中醫進行規範化地評審,將要一些根本不會辯證的人清理出中醫界。”
“這個提議要落實下來,不管是工作量還是影響範圍都相當廣遠。”張利民說到這裡,又看了看方子業,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依舊在不斷地敲打著桌麵。
之後他的眼神一厲:“而你現在所針對的就是偏方之一。”
“但?”方子業下意識地想要辯解。
“你沒有證據,而且你現在也拿不到實質性的證據!~”張利民打斷了方子業。
方子業又點了點頭。
所謂副作用,即治療作用或主要作用之外的所有作用。
飯的作用是充饑,飯下過飽的撐就是副作用,水的作用是解渴,飲水過多造成的水中毒就是副作用。
但這些東西,單純的解釋是沒有用的。
方子業現在陷入了一個比較尷尬的境地。
如果他不沾惹這件事,那肯定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他方子業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現在的問題就是,他知道了,所謂的“偏方”,是存在著致癌風險的,而且方子業已經在實驗室裡得到了指向性的證據,但方子業都不敢輕易地將其拿出來了。
甚至這種事情,他都不敢輕易告訴陳宋。
這樣的情況下,方子業要麼就是陷入自證尬境,要麼就是放棄,選擇當一個無知的人。
方子業便隻能退而求其次地問道:“張老師,任何東西,拋開劑量與持續時間談風險都是耍流氓,我給那些老師提議一下,讓他們自己去查可以麼?”
負責流調的人是周彥教授等人,而不是方子業。
“提議也要證據,並且,中醫的配伍與單純的藥物作用又可能不一樣。”
“所以你也找不到單純的證據。”
“我的建議還是,要麼,你就先找一個第三替代品,證明癌症的發生風險與第三替代品相關,然後再去證實某種藥物或者是方子與第三替代品嚴格的正相關,以退為進!”
“你能來找我,就證明你心裡已經想好了,你一定會去做的。”張利民非常肯定地道。
張利民不了解以前的方子業,但他了解現在的方子業,這是一個很執著的人,一旦遇到了事情,就算是不能快速解決,也會一直想著怎麼去解決,直到找到解決辦法。
這樣的執著,是很容易出成績的。
想要成功,執著堅持與天賦、機遇缺一不可。
但機遇,更多的時候也是備給有準備之人的。
“所以您建議的第三替代標誌物,”方子業問:“應該選代謝組學的特征峰?”
張利民突然用茶針挑起塊普洱茶膏:“你應該知道circRNA調控機製吧?”
“把致癌性拆解成表觀遺傳修飾鏈,就像”
普洱茶膏墜入茶湯的瞬間,墨色在杯中暈染開來。“.就像這茶膏入水,看似渾然一體,實則萬千分子各司其位。”
辦公室突然陷入寂靜,唯有通風櫥的低鳴從走廊縫隙滲入。
“我需要三個月。“方子業忽然說……
方子業需要時間。
“方教授,你也還要明白一點。”
“那就是,有些東西雖然是1類致癌物,但國家層麵也不會明令禁止!~比如說吸煙。”張利民又補了一句。
聽到這裡,方子業先一愣,但緊接著也就恍然了。
“張老師,那倒也是!~”
“所以,我根本不用考慮這麼多,但行好事,莫問前程。”方子業回道。
這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
煙,是世界衛生組織已經證實的1類致癌物,所有人都知道這一事實,但全世界的煙民依舊不計其數。
呼吸內科、胸外科擠滿了肺癌的病人,也有人會擰出來個例來反證。
比如,有人吸了一輩子煙沒有得肺癌,但有些人一輩子沒有吸煙,也有了肺癌……
有些人即便是知道吸煙會提升致癌率,也依舊會趕著上前衝。
事實隻是事實,隻是一串客觀的數據,現實是現實,現實是生靈萬千,各自歸途……
張利民卻又搖頭,神色非常嚴肅地道:“但行好事,莫問前程這句話沒錯。”
“可有一點,我們必須清楚。”
“如果一件事成為了公知,那麼知道它的人依舊選擇繼續,那是自己作死,我們隻能尊重他人命運。”
“而如果一件事不是公知的,甚至大部分都是不知情的,那麼,我們就有去保證他們知情權的義務或者職責。”
“不然的話,我們搞科研的意義又在哪裡?”
“我隻是說難,也沒有說完全沒有辦法,辦法就是先去做好事!~”張利民擲地有聲地道。
“不宜用現代科學範式粗暴解構中醫理論體係!”
“但並不代表完全不去解構!”
“其實.”張利民突然用鑷子夾起片陳皮放入茶壺,二十年陳皮的沉香瞬間壓過普洱的醇厚,“上周衛健委找我討論過醫療AI倫理指南。”
方子業注意到老人用“討論”而非“谘詢”,紫砂壺嘴騰起的熱氣中,他仿佛看見無數利益鏈條正在雲端交織。
“他們提到要建立傳統醫學知識圖譜。”老人斟茶的手穩如持鏡架,“用自然語言處理解析古籍,用知識圖譜呈現方劑配伍。”
茶湯注入建盞的聲響中,方子業突然抓住關鍵:“所以需要現代醫學提供錨定點!”
“就像你的替代標誌物。”張利民將茶盞推過茶海,盞底與紫檀木摩擦發出絲綢般的輕響,“當AI發現某味藥材與致癌通路高度相關傳統醫學界就不能再說‘不宜解構’了。”
方子業端起茶盞時,瞥見自己倒影在茶湯中的眼睛。那裡麵跳動著實驗室的日光燈管,還有質譜儀屏幕上永不熄滅的曲線。他突然明白,這場戰役早已超越單純的科學驗證,而是兩種認知體係在數字時代的必然碰撞。
方子業怔怔地看了看張利民,張利民教授與之前每次見麵時都沒有什麼不同,不過這一刻,方子業發現,張利民教授身上的某種蒙紗忽然被掀開,一個活生生的張利民教授才活靈活現地出現在了他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