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業本雙手合十於腹前,正襟危坐,以便聽示。
沒想過鄧勇會點名自己表態,微微偏頭,方子業發現歲月再度無情地侵蝕了鄧勇的鬢角,已年過半百的他,局部已經泛白。
越深的魚尾紋折斷老年斑,眼神沉垂,目光不舍又仿佛割離什麼般堅定。
“師父,我聽您的安排。”方子業輕聲道。
鄧勇鼓了鼓自己的眼睛,玻璃體往外凸了兩毫米:“讓你說你就說。”
李國華此刻也不再裝啞巴:“資質平庸則瓜田李下,資質卓越誌屬天涯。”
“子業,你說說你的看法,沒說對也沒關係。”
李國華早就走過這一遭,如今的他反看自己的學生,不免有一種輪回的錯覺。
與自己當年不同的是,現在的方子業比當年的鄧勇更優秀。
宮家和也目光微垂地看著‘規規矩矩’的方子業,強忍住笑意。
在療養院的方子業明顯是另外一態,雖然中南醫院是方子業的“出生地”,但方子業的確在這裡會束手束腳一些。
方子業說:“前幾天,燒傷科的騰元貞教授來我們創傷外科發脾氣,我覺得他說的一些話還是有道理的。”
“不管是弱勢科室還是優勢科室,都不能放任自處,絕對遵從優勝劣汰四字原始叢林法則。”
“傳統科室會麵臨更多的發展困境,但卻是醫院立身之本。”
“創傷外科是骨科的基礎,任何院區的骨科沒有創傷外科先行,都有些搞笑了。”
“若真如此,那就不是綜合型醫院,而成專科醫院了。”
“不過骨病科目前的局勢也不得不考慮,曾多勤教授升教授已有三年,到如今依舊沒單獨帶組,這的確是內部結構分布不太均勻……”
“起初,我們醫院的骨科僅有創傷外科和手外科雜糅,那時候,骨科所有的亞專科都集聚一處。”
“這一次分院區的建立,我們也可以采取這樣的模式。”
以上,全都是重複宮家和的意思。
方子業再次將雙手合十,平放在桌麵上,手指張縮:“再則,綜合分析我們骨科的五個亞專科發展優勢。”
“雖然我是我們創傷外科的人,也必須要承認未來數年,骨腫瘤專科將會處於全國的相對優勢位。”
“與此同時,即便是杜新展教授所在的關節外科,也不是劣勢專科,因此我們不需要考慮扶弱,應力求先發展更優勢科室,形成先打造更有專科影響力的亞專科策略。”
“我們創傷外科處於相對發展優勢期時,杜新展教授給我們批了一個創傷中心,這也是半個創傷外科。”
“這是杜教授的大度,也是關節外科的胸襟,我們創傷外科不能太小氣。”
李國華聽到這裡,眼睛中泛射出陣陣光暈,眼神開始流轉。
宮家和教授正好坐在方子業的身側,轉頭時看到方子業的側臉,棱角分明,眼神清亮,並非裝腔作勢。
這種心氣,由內而外,絕對是一個可以乾大事的人。
鄧勇則眉頭稍皺,問道:“按照你的解釋,當初杜新展教授給我們創傷外科分派的創傷中心全權由我們科內務處理。”
“這一次的光穀分院區,也全部交給骨病科?”
方子業先點頭,又搖頭:“師父,不可否認的一件事情是,光穀新院區新建時,沒有固定的病源,多以急診為主。”
“我們創傷外科需要承擔起創傷病種診治的任務,但我們未必要全然著眼於那邊的住院病房。”
“光穀院區的急診科也屬於新建,我估計很多專科也會麵臨我們骨科的亞專科分配這般躊躇。”
“在他們想著究竟是哪個亞專科歸屬或者是共用病房時,我們不如先去那邊的急診科把創傷中心先建立起來。”
“創傷中心的分管床位也不用很多,隻需要十五張床到二十張床位即可,隻要方便我們開展毀損傷保肢術。”
“手術後,病人從光穀院區轉來我們本院做功能重建術……”
“我自己估摸著,現下沒有多少專科願意分派人手去那邊的急診科!~”
宮家和教授聞言,目光輕輕一閃:“子業,你要這麼多創傷中心乾嘛?”
“我們創傷外科本就人手不足。”
“況且,毀損傷保肢術做多了,做會了也就那麼回事兒。”
“你願意每天沒日沒夜地起來做急診手術啊?”
方子業聞言則道:“師父,我們自己會了,還有人不會的嘛。”
“自己專科的人手不夠,就多找醫院申請一批進修醫生,相信有很多地級市醫院的老師,都非常樂意成為地級市第一批可以做毀損傷保肢術的人。”
“我們創傷外科,首先挺身而出地先接手急診科的任務,醫院肯定樂意多給我們幾個進修名額,這樣就很好地解決了人手的問題。”
“二則!~”方子業看了宮家和教授一眼。
再道:“我們創傷外科雖然正高少,可因為獨特的人事關係,導致我們科室的老師們的經曆不一樣。”
“我的師父袁威宏老師,陳芳副教授,彭隆副教授,都是單獨帶過組的人。”
“以後科室平穩下來後,韓元曉教授若是歸來,肯定也是要優先帶組的,若是再讓他們放棄跟班帶組,他們肯定會覺得頗為不習慣。”
“謝晉元副教授升了教授後,也應該優先安排帶組。”
“一個病區最多也隻能容納三個組,再多一個創傷中心,就可以容納五個組,這樣就很好的避免了骨病科目前的尷尬局麵。”
“如果再到了這一步後,醫院還不給再安排屬於我們創傷外科的新病區,那我們就隻好去和醫院談條件,集體去更好的地方了。”
“這想法不錯!~”李國華點頭。
“雖然我們創傷外科不像骨病科那樣有四個正高,但因為一些曆史因素,我們專科目前有六個人多帶過組。”
“雖然從不帶組到帶組會麵臨巨大的壓力和挑戰,可熬過去了,再重新歸入他人組內,總會覺得心裡不太踏實。”
“多一個去處可容身,可以更好地使得專科內擁有更多的彈性成長空間。”
“隻可惜我們創傷外科的正高數量不夠,不然的話,我們鐵定能找醫院再要一個病區。”
李國華這麼說時,鄧勇教授的目光微垂。
創傷外科的正高之所以少,一個原因是因為董耀輝老教授的意外去世,二則是韓元曉和他之間有些‘不對付’,所以使得當前的局麵動蕩了。
現在雖然多了一個宮家和作為外援,可韓元曉被下了正高的明麵理由雖然是韓元曉自身不正,可真正原因卻是“方子業”!
鄧勇與療養院有過接觸,所以知道內裡的根本。
宮家和則聽出了另外一層意思,繞有所思問道:“韓元曉教授的問題,還能這麼快被解決啊?”
“鄧教授和李教授這能力不弱啊?”
李國華聞言則笑道:“宮教授,本來就是無中生有、捕風捉影,給我們醫院潑臟水的事情,那處理起來自然會容易些。”
“李教授不妨明示。”宮家和非常好奇,就韓元曉身上這破落事,還能有什麼比較好的解決辦法。
“世上已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我們科韓元曉的科研路線是對的,那位同誌的科研路線也是對的。”
“皆大歡喜!~”李國華比劃了兩個大拇指。
宮家和是教授,是正高,可沒有這麼好糊弄。
聽完當即沒有風度的全身肌肉一揪,不自覺地顫了顫——
兩個都是對的?
這怎麼可能?
宮家和饒有所思地看了看方子業後,再看向李國華後,笑裡藏刀道:“依我看,是李教授你們無中生有的本事更大些呀!~”
兩個都是對的可能性幾乎為零,隻能是一個人抄襲另外一人。
現在李國華卻說兩全其美,那隻能是中南醫院無中生有了。
而這樣的本事,是無解的。
任何設局的人,都想不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把棋盤給崩了。
一盤本來是無解的死局,最後演變成了反套路的死局,再也沒有解法。
明麵上站出來潑一位教授的臟水,而且還攀扯了曆史已故功勳,這一係人,這一輩子絕對毀了。
這是超時代的絕對能力,絕對可以讓中南醫院立足於全世界的最頂級研究機構。
整個鄂省的圈子,太小了。
不,以後估計全國的圈子,都不敢再在中南醫院的頭上動土了。
“宮教授慎言呐。”李國華點了點桌子道。
宮家和馬上欠頭如小雞啄米:“對不起對不起!~”
“我這不是口渴想喝酒了麼?我自罰一杯,自罰一杯。”
宮家和趕緊用酒杯裡的酒開始填自己的失言。
隻是,宮家和端酒杯的手,還是在輕輕顫抖。
方子業則是非常懂事地也舉起了酒杯陪了宮家和一杯:“宮老師,我們一起。”
宮家和把酒喝完後,嘴唇再次慢慢蠕動了好一陣,而後才重新齜牙笑起來:“鄧教授,李教授,我覺得我近十年,做的最正確的一個決定可能就是選擇來中南醫院了。”
之所以是近十年而不是近二十年,是他覺得近二十年最正確的決定是去了恩市療養院。
鄧勇則忙笑道:“宮教授能來我們醫院,我們也是覺得蓬蓽生輝,希望以後可以在宮教授的帶領下,我們創傷外科發展得更好,更上一層樓。”
鄧勇與李國華這一來二去間,將收攏人心與亮底牌兩種招式演繹得淋漓儘致。
宮家和,我們中南醫院的創傷外科,或許不如鄭大附一的創傷外科平台,但我們科室有利器,有大殺器。
以後,你隻要不太亂作,就算是韓元曉這樣的困境,我們都有可能替你想辦法解決掉。
這還是我們被動應戰的見招拆招,如果我們要主動出招的話,那會有多犀利?
你就說值不值吧?
“大家共同進步,主要還是要依靠李老教授他們為我們這些年輕人把控方向,我們還是年輕了。”宮家和徹底老實了。
……
飯局結束後,宮家和在打車返回自己房子的路上,依舊愁容緊閉。
窗外的霓虹燈閃而過,晃眼且陌生。
宮家和本就對漢市不熟,這一刻更覺陌生,仿佛置身於從未到過的人間,真實與虛幻交織——
他想破了腦袋,依舊沒辦法想出中南醫院怎麼可能‘無中生有’成這樣。
“這TM得多大的能力,才能夠這樣作假啊?”
“造不造啊?”
“就為了這檔子事,花費這麼多的精力和代價?”宮家和揪著自己的下巴,用力扯著似不知疼痛般自殘。
最後是司機師傅看不下去了,出口提醒:“老哥,都這麼一大把年紀了,有什麼事都應該看開了啊?”
“如果真有特彆煩心事,多往孩子身上想,彆想極端。”
宮家和聞言一愣,隨即溫和笑了起來:“師父,您多慮了,我隻是在驚訝,並不是想不開。”
師傅認真地通過反視鏡看了看宮家和的表情,不再多廢話。
……
方子業與鄧勇二人送走了李國華老教授後,被李國華嚴詞打回:“我還沒老,距離也不遠,不需要你們送。”
“我自己遛彎回去,吹吹風!~”
“心情好。”
“師父,心情好我陪您走一段。”鄧勇再次提議。
“我找我老夥計說話你也要偷聽啊?”
“要不我讓他們把你帶走?”李國華很耿直地問。
鄧勇立刻擺手告辭!
方子業則與鄧勇一起返回家裡,方子業幫著收拾桌子餐盤。
洗完了碗放在瀝水架後,方子業再把廚房擦了一圈,才走到了會客室裡,裡麵擺好了茶水與師母準備好的水果切盤。
鄧勇正在麵向陽台窗戶的搖椅上抽煙,聽到方子業走近,打給方子業一支:“要不要試一試?”
這一次,方子業沒有拒絕,雙手接過。
鄧勇立身而起,捧著火機給方子業點火,方子業本欲拒絕,被鄧勇打掉手,方子業隻能躬身捧著火。
一口之後,喉嚨微嗆,咳了兩聲。
坐在一把小椅子上,笑著道:“師父,這玩意兒我還是學不會。”
“沒關係,試試,不喜歡就丟了。”鄧勇說完,又深深地吸了一口,而後緩緩吐出。
青煙出口成圈,寥寥而上,繚繞而散。
“你師父我來漢市已經接近三十年了!~那時候,交通還沒有這麼發達,我父親是挑著扁擔陪我上的火車。”
“一晃,竟然過去了這麼多年,漢市也是大變了樣……”鄧勇唏噓道。
方子業又淺淺地吸了一口,並未深入,煙隨言散:“師父,師爺那一輩,是靠著莽建起了中南醫院的地基。”
“您這一輩,是靠著。”
方子業說不出來舔這個字,便改了口:“智商,才更進一步。”
“我們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往後走了。”
今天,鄧勇和李國華聊了許多,其中也就說到了中南醫院剛升三甲醫院後的那段時間。
李國華等人,為了為骨科搶得發展的先機,那是凶猛無比,幾乎是光著膀子和其他專科吵架,最後吵來了骨科的獨棟大樓。
那時候,百廢待興,所有的東西都是一拳一腳打出來的。
鄧勇那個年代,拳腳沒用了,鄧勇也知道不能走前輩們的老路,那能怎麼辦?隻能動用手段!
眼看著同濟醫院段宏的崛起,就沒皮沒臉地來了一套粘粘法,就靠著不要臉去湊,拳打腳踢也罷,奚落也罷,反正就是貼上你段宏了,如狗皮膏藥……
跟著段宏混了許久,如今的段宏理所應當地成了“國醫”級人物,但鄧勇也不差,憑自己的魄力,成就了鄂省創傷外科前三的人物。
“你現在就在正道上,靠的就是彎道飆車。”
“所以,你帶隊飆贏了。”
“所以,我可以心安理得地麵對我的恩師,與他一起喝酒。”
“所以,你沒有辜負老教授們對你的期待,對你的提拔,他們也很高興。”
“所以,我們也都跟不上時代了。隻能看著你們往前跑,最多就是幫你們收拾一下力所能及下的家務雜活。”
“最多,也就是幫你們帶帶孩子之類的。”鄧勇說到這裡,吸了最後一口煙,熄了後續一截!
方子業也跟著滅了,也並沒有說自己浪費。
而是平靜地道:“師父,這個世界很大,除了中南醫院還有同濟醫院,除了同濟醫院還有積水潭、華西、華山、京都三醫院、協和、湘雅……”
“身居後位,跳一步可能就能身居中流,但在這裡,跳十步都未必能進一步,所以其實路還很遠。”
“一個優勢病種的治療,隻能讓我們不掉隊,沒辦法撐得起我們醫院的更領先地位。”
“除非是一個係列的領先。”
“走完這些,還要放眼國際。”
“我們的外科水平不差。”
“但我們的科技水平落後了……”方子業看著窗外,用自己的右手指了指。
鄧勇聽到這話,抓起自己的右手撓了撓,之後還扯了一小撮頭發,泛出笑意,嘴角的肉痣勾勒出新的棱角。
“你繼續說。”鄧勇的聲音溫柔,如同一個沒有見過世麵的土包子‘父親’。
“師父,你不能認我們華國人的建房子的技術操作水平比不過國外吧?”
“但我們三四十年代,為什麼差了這麼遠?如今為何又能領先?”
“靠的不僅僅是這雙手,也不僅僅是我們人多,而是我們的基礎建設起來了。”
“沒有鋼筋水泥,魯班再世,他也建不起來三十層樓的房子!~”
“沒有石灰,華國五千年建起來的塔也就那麼幾層。”
“沒有火,刺生再怎麼好吃,也就那麼幾味口感。”
“我們的手術室其實還是太簡陋了。”
“我們國內可以用的自產器械,可以用的,效果確切的藥物,可以用的檢查設備儀器等,都還是太少了。”
“所以,在這樣的局麵下,就算是我們把這雙手給乾廢了,我們也攀不了世界第一流。”
“或許我們勉強與他們站在同一條線,我們的付出力量,可能是他們的數倍、數十倍……”
鄧勇輕聲問道:“所以這就是你要去療養院的理由?”
“而不是為了……”鄧勇沒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