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又動了一會兒筷子,陳廣白才繼續之前的話題:“方醫生,我來表達一下我個人的意思和建議。”
“據我們之前開會,目前,結合現代醫學對於腫瘤的治療以及中醫學對於腫瘤的認知,我覺得,腫瘤的治療其實就是一個驅邪扶正平衡的過程。”
“目前,現代醫學對於腫瘤的治療,多依賴於外科切除與化療,但在化療的過程中,會產生副作用、餘留很多後遺症,且有化療不徹底,導致複發、再發的可能性。”
“對此進行拆分分析,化療過程中的副作用,是化療藥物在化療中就產生的人體損傷,餘留的後遺症,則是對人體損傷後所致的不可逆的損害。”
“這一部分,我們中醫組的同誌在進行深入研究後發現,如果在化療過程中,添加一些重要方劑的療養,可以減少化療藥物的化療損傷,且降低化療後的器官功能損害。”
“且對於腫瘤再發的體質調節,也有一定的幫扶作用。”
“不過想要通過中藥方劑使得化療更加徹底,完全不複發,暫時還沒有這樣的能力。”
“因此,我希望,方教授你在搭建腫瘤學組的時候,充分考慮到中醫組的特有能力。”
說到這裡,陳廣白又趕緊補充:“當然,我的意思是,方教授你在考慮骨科四肢腫瘤之外的腫瘤治療時,其中也包括脊柱腫瘤。”
因目前微型循環儀聯合化療方案的研發,使得四肢骨腫瘤的微循環隻局限於單下肢或者單上肢。
不介入全身的循環係統,這本身就束縛了化療藥物對人體器官功能的損傷。
四肢肌肉的化療損傷,中藥的方劑是否可以逆轉,目前陳廣白等人都不敢嘗試去想……
之前之所以想到重要予以培補,是因化療會對人體的全身有害,現在方子業都截斷了對全身的化療!
那就沒有所謂的全身作用了,另屬一道。
這種模式也是古代中醫的老祖宗們,根本就沒有考慮到過的。
換一種思維模式,方子業如今的微型循環儀所搞的循環截斷術,就是把雙下肢切下來之後,放到另外一個地方去化療。
化療結束後再原裝回去——
方子業聽到這裡,也沒有特彆大的反應,隻是道:“陳醫生,其實中西醫結合治療腫瘤的整體方案,我前段時間也聽說過。”
“我們骨科內部,就有一位教授在這麼做,是湘雅二醫院的劉唐教授。”
“我並不芥蒂中醫介入到臨床診療中,但是,我個人對中醫相關元素不太懂,所以,如果要介入進來,可能需要中醫組做好詳儘的方案才行。”
“陳醫生,因為我們都不是外人,所以我就講得更加直白一些。”
“兩種選擇,第一種,就是擬一份我們現代醫學的人可以看得懂的方案。”
“第二種就是,你們自行架隊研究,進行課題申報,自己負責,那麼不管我們看不看得懂,我們都不會糾結,中醫組完全自理。”
“這兩種選擇,是我們要架構骨腫瘤學組加入中醫元素必須要走的流程。”
方子業的話很明顯,要麼就是你自己搞,要麼你就要給一份我可以看得懂的方案出來。
至於如何將中醫的理論更加科普化,更加貼近於現代實際,進行語言轉化,那是你們自己的事情。
李永軍聽到方子業的話後目光猛地閃爍了好幾下。
陳廣白沒與在臨床中待過的方子業接觸過,之前也從未討論過與課題相關的話題,因此在麵對方子業的鐵斷語氣時也是噎住了片刻。
不過現在的情況是方子業的形勢比人強,他隻能處於相對弱勢一方,略壓低音色,可依舊不卑不亢:
“方教授,中醫並非要直接加入到骨腫瘤的治療流程中,我們如今隻是預設了此類想法進行探討。”
方子業點頭說道:“陳醫生,我也沒有其他的意思,主要是前段時間,我們課題組在進行臨床試驗的過程中,有試點的教授在試驗進行過程中,違規摻雜了其餘的元素。”
“這讓我們一期收集到的臨床數據至少少了十幾個樣本,我覺得是蠻可惜的。”
陳廣白目光輕閃:“誰啊?”
“沒上報就直接開始用在臨床上了麼?”
“這件事已經解決了,陳醫生。”方子業也不希望在劉唐的事情上繼續深究。
而後將話題一改:“陳醫生,我並不是反對中醫元素的加入,而是根據當前的科研發展進度。”
“目前僅有四肢可以單獨分離出來作單循環離斷,還有就是脊柱的血液係統可以抽離於體內。”
“其餘的器官,如肺部、腹部、肝臟、脾臟等,目前都不太好單獨予以微循環截斷!”
“因此,在這些腫瘤的化療過程中,人體需要負擔的化療副作用會更高,在這些腫瘤的治療中,也更需要中醫元素的扶正培補……”
“陳醫生您也能想象得到嘛。”
“藥隨血走,藥物是經過肝臟與腎臟代謝的……”
陳廣白聽完,緩緩放下了筷子:“方醫生,這個月月初,我父親的搶救過程中,您與聶明賢醫生二人拿出來的,不是器官微型循環儀麼?”
陳廣白說完這些話,才在方子業與李永軍教授兩人之間轉來轉去。
陳廣白記得非常清楚,當時方子業是提及了微型循環儀這個名詞的。
這個事情,李永軍也是知情者,在陳廣白的話音落下後就主動接道:“陳醫生,這一點我可能還是要糾正一下。”
“聶明賢與方教授之前在陳院長身上用的器械,其實並非是類比四肢微型循環儀而改良的循環儀器。”
“我們團隊,有過類似的想法,但臟器器官的微型循環儀改良,要求苛刻,經過我們團隊的多次內部探討之後,都未能找到合適的參數。”
“因此,那其實是更簡化版的ECMO,並非是微型循環儀。”
“微型循環儀雖然脫骨於ECMO,但如今的運作理念已經不再是單純的ECMO,不隻是提供血氧和血運這麼簡單。”
“而臟器器官中的‘小型’ECMO,則是達不到現在四肢微型循環儀的這種精度,而且連動物試驗都未開展,還處於理論階段。”
“因此,上一次聶明賢在搶救中提議上器械的時候,方教授才會聲色並厲,並非是發脾氣!~”
“而且,這件事,希望陳醫生以後也不要再提。”
“療養院目前,根本就不存在器官的微型循環儀,也沒有微型循環儀。”
這件事提前與陳廣白說過,如果陳廣白不同意,就算陳宋死了,方子業都不會把這些不成熟的半成品拿出來。
陳廣白瞬間明白了方子業的心態。
“方教授,謝謝您!~”陳廣白言簡意賅。
方子業是一個很強的人,他認定的事情,基本上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說自己治療不了的,就不會出手,就算是再有關係,他也不會出手。
同樣的,如果是不成熟的術式或者器械,就算是有患者在他前麵死了,他也不會隨意的‘死馬當活馬醫’!
方子業的這種做法,這種穩重,讓所有人都對方子業的話深信不疑,也為方子業打上了一個標簽“說一不二”。
玩笑除外。
“陳醫生,我隻是希望您不要怪我。”方子業將雙手放於腹前。
拿彆人的性命冒險,作為賭注去賭,本來就是不文明的行為。
方子業並不覺得自己有這種資格去拿彆人的命來賭,哪怕賭對了可以活下來,也不應該用未知去賭。
方子業從一開始到現在,所謂的“賭”,也都是在彆人看來是賭,在方子業的心裡,都有不小的把握。
除了陳宋的搶救。
“方醫生,其實吧,有些古話說得很好,但需要調整順序。”
“所謂事在人為,調轉了順序之後就是人在事為。”
“就方教授你之前在療養院內的搶救表現,其實已經被記錄在案,現在京都的療養院在瘋狂地想要找關於你的突破口,然後想要想儘各種辦法將你抽調過去。”
“我上次被臨時抽調去京都開會,就是有一些人想要從我這裡作為突破口,讓我鬆手,放方子業你從漢市去京都。”
“普通人以命還錢,有點能力的人是以身體換錢,有點錢的人惜身體,更有些錢的人惜命!”
方子業聞言,瞬間眉頭一皺:“那陳醫生您怎麼說?”
雖然陳廣白現在既然說了出來,就肯定不會把方子業賣了,但方子業還是希望聽到一些更細節的東西。
“想來的人自己來,來不了的人就自己繼續待京都唄。”
“這種事情,誰也不好鬨大。”
“不過還是要方醫生你能守住自己的本心。”陳廣白並未表述得非常直白。
但也表達了一層意思,那就是華國最惜命的那一群人,現在肯定盯上你了。
或許會以各種你想不到的形式,把你挖去京都。
當然,手段也不會那麼強硬。
畢竟方子業隻是一個外科醫生,還上升不到什麼機密層級。如果方子業自己打死不願意去,也不會采取特彆雷厲風行的手段。
李永軍聽了,若有所指地道:“看來方教授是打破了隱藏著的某種常規了。”
“李教授,我隻是做我該做的、本分內的事情,常規與不常規的,其實根本沒想那麼多。”方子業拿起筷子開始吃菜。
方子業可不希望自己太過於閒散,吃穿用度全靠另類的投喂。
……
飯局結束後,陳廣白就回了自己在漢市的“據點”!
李永軍教授在漢市沒有其他去處,便也打算去陳廣白的‘房子’裡借宿,不過李永軍教授來漢市單獨找方子業還有其他事情。
三人彆過後,陳廣白就單獨出行。
方子業則是帶著李永軍開始散步走向漢街方向消食。
行至半路,李永軍教授在楚河的一座橋上停了下來,雙手舉過頭頂拉伸,音色略有些變形:“子業,你之前找我談的事情,我考慮了許久,還是決定再撿起來。”
“人嘛,這一輩子會跌倒很多次,既然摔了下去,最勇敢的做法其實就是原路爬上去。”
方子業聞言,眼睛瞬間一亮:“李老師您還是決定同意了?”
兩人說的是漸凍症治療研究的事情。
說起來,方子業覺得自己的胯部還有些蛋疼。
一開始,是李永軍教授主動提出的“漸凍症”科研的事情,他來療養院裡的‘要求’之一,就是要方子業加入他的團隊搞漸凍症。
真到方子業從豫省回來後,決定往這個方向精進後,才笑得當時李永軍教授其實就是在開自嘲式的玩笑。
漸凍症這個課題,將他從意氣風發一杆子打落,近乎於‘粉身碎骨態’!
他避之不及,甚至都有了一些心理陰影。
可當時,那是被栽在身上的任務,如今好不容易脫離了那個泥潭,方子業又提出要讓他再重入藻澤地。
李永軍第一個反對,而且在電話裡就明言了,我當時隻是開個玩笑,你莫挨老子……
方子業是八月份去的豫省,回後第一時間就與李永軍教授提及此事。
現在是十月末,李永軍自己單獨躊躇了接近兩個月,才重新給方子業答複。
“嗯。”
“療養院的宗旨就是行不可能之事,走不可能之路。”
“那麼難的情況下,陳院長都熬過來了,我還能怕了這小小的漸凍症。”
“大不了就是把後半輩子都栽進去。”
“我父母對我的期待,早已達到,如今的我,在我們老家,在我們縣城,乃至在我的母校,都可無愧二字。”
“隻是於我自己而言,這些年走得不夠順遂。”
“剩下的年月,當該為我自己而活一次!~”李永軍教授停止了拉扯,隻是看向方子業的目光略有些迷離。
“子業,但你還年輕,你真打算一頭撲進來嗎?”
“哪怕,它的投入是入不敷出?”李永軍反問。
在李永軍的視角裡,方子業沒有必要為了這麼一個小病種就紮進去,耽誤自己的前程。
方子業聞言笑道:“李老師,您忘記了我的特性麼?”
“主打的就是一個不專一。”
“哎唷…”方子業被李永軍踹了一腳,開始揉屁股。
方子業跑開了兩步:“李老師,彆踹了!~”
“我雖然分了心,但我對每一個課題都十分忠誠。”
李永軍聞言開始大罵:“你TM這種理論,和網絡上流傳的渣男思維同出一轍。”
“你隻是博愛,不是薄情是吧?”
李永軍還以為方子業是要卸下一切束縛開始往未知的領域去衝,哪知道方子業還來一個都愛。
而於李永軍而言,如果選擇了這一個方向,就永遠脫不了身了。
李永軍已經五十多歲,沒有多久就要到六十了。
五十知天命,這一輩子的命,到已經看到了最終的定數。
“李老師,我渣不渣您還不明白麼?”
“我對感情很專一的。”
“做課題這種事,那不就是能者多勞麼?又沒有一條法律,哪怕是一條道德標準束縛著人不能同時做幾個課題。”
“就正如我們求學期間,考了漢市大學的本科,就不能去京都大學讀研了嗎?讀了國內的大學,就不該出國留學?”
“出國留學了,就不能出國工作?”
李永軍道:“懶得理你。”
“我總覺得,你這麼選還是不懷好意。”
“被你框起來的那幾個年輕人也是倒黴得很,聞到了魚餌,就再也脫不了鉤子……唉……”
李永軍歎了一口氣後,才問道:“你們一期臨床試驗,持續的納選時間就隻有一個月吧?”
方子業忙點頭道:“是的,李老師,明賢大哥很快就會回來了。”
“早點回來也挺好的。”
“這都快半年了,總算是有一些階段性的進展了。”
“如果一個項目,長期都隻有投入而沒有產出作為刺激的話,很容易讓人疲憊的。”李永軍說。
方子業繼續揉了揉自己的屁股!
剛剛李永軍的那一腳,壓根就沒把方子業當外人。
“等聶哥一回來,接下來就該是李老師您和聶哥的主場了。”
“微型循環儀聯合化療後,骨科腫瘤的體積縮小,再以介入誘殺的手術方式對骨腫瘤的血運進行栓塞!~”
“或者是提前對骨科腫瘤的血運係統進行誘騙性重組,擴大血流量,以局部化療衝擊療法聯合介入栓塞的治療手段。”
“保守估計,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骨科腫瘤,可以通過微創治療達到痊愈。”
“以後的血管外科和介入科,就可以把整個骨腫瘤專科都予以亞組化!~”
“李老師,這個禮物您肯定喜歡的吧?”
李永軍聞言,臉上竟然不悲不喜。
隻是淡淡地看了方子業一眼,問道:“你這麼做,就不怕你們骨科的那些老前輩從棺材板裡爬出來,說要和你親近親近?”
方子業這麼做之後,以後的骨腫瘤專科還如何立足都是一個問題。
“科技和時代都要發展的。”
“骨腫瘤專科,如果要隨著時代的發展成為傳統科室,那就該成傳統……”方子業的語氣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