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業規規矩矩地將手裡的器械歸還:“吳教授,我該回我的工位了。接下來就辛苦吳教授您嘞。”
方子業非常給吳勇麵子,裝完逼就跑。
剩下的血管,方子業其實也可以三下五除二就縫合了,但這樣就會顯得吳勇這位血管外科的行政教授很呆!
“哦,好!~”吳勇仿若一個‘智障’一樣地點了點頭。
雙目之中,滿是遺憾。
有些驚豔於你時光之中的畫麵,往往都不會持續很長,多數存在於一個人的青春,或者是在某一刻的短暫瞬間,而後就再無交集。
方子業再未橫走下移,而是規規矩矩地往後退,退出了手術台之後,才繞過其他醫生的背後,來到了雙下肢的創麵處,老老實實地對雙下肢的開放性損傷進行清創的處理。
方子業回來的時候,謝晉元都還沒有遊離好靜脈的遠端,看到方子業回後,有些難為情地對著方子業笑。
方子業也對著謝晉元微笑了幾秒鐘,而後仿佛是雙目捕捉到了什麼似的,忽然伸手一把就抓住了患者的右下肢大隱靜脈!
與此同時,方子業快速地將兩把止血鉗重新插入到之前的股鞘處的雙側股靜脈處。
“吳教授,靜脈血栓開始脫落了!”
“我建議行股動脈的濾網,局部予以肝素化處理!”方子業大喊一聲。
方子業的話,驚透了站在下腹部正在縫合血管的陳明昊副教授。
他距離方子業比較近,所以本能地來了一句:“你TM剛剛抓的是血栓?”
心裡則是罵道,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要乾你娘。
方子業搖頭:“血栓滑出靜脈瓣的過程中,會使得靜脈的局部漲縮!”
“下肢的血栓並未完全脫離股靜脈。”
“還要小心大隱靜脈與小隱靜脈內的血栓脫落。”
“上肢可能也有這樣的情況。”方子業當然抓不住脫落的血栓,是靜脈瓣擋住了血栓回流。
方子業隻是通過查體術看到了這一細微的變化,所以才提前防備與建議。
血栓脫落至靜脈回流的事情不是小事。
正常的成年男子都能因血栓脫落而死亡,就目前患者這狀態,如果再發血栓脫落回流,那麼就必死無疑。
陳明昊不敢大意,立刻走出自己剛剛所行的血管縫合術,開始在雙側股靜脈處開始放置濾網。
過了足足十分鐘左右,陳明昊切開放置完了濾網之後,再選擇切開了右側股靜脈的下遊,果然是在靜脈瓣的位置,找到了遊離於靜脈瓣膜間的遊離血栓條索。
將血管切開並將蚯蚓狀的血栓條拉出來時,陳明昊以及身側的楊衝二人發出了倒吸涼氣的聲音。
方子業若是吹牛,血栓自是不存在。
而方子業不是吹牛,那方子業的技術水平,可以說是已經到了“不可思議”之境。
楊衝這才想起,自己剛剛的質問有多麼可笑。
自己質問之後,陳明昊教訓自己之後,自己腦補的內容又有多麼搞笑。
楊衝的目光在方子業的身周徘徊。
方子業並未在意一切目光,繼續老老實實地與謝晉元一起清創。
整個過程,一言不發。
四十分鐘後,謝晉元副教授與方子業等人完成了雙下肢的清創縫合,並且予以VAC覆蓋好患者的下肢創麵,就非常低調地退出了手術台,並且魚貫地出了手術室。
幾人的背影才從手術間消失,處理腸道開放性損傷的孟源教授才看向吳勇問道:“吳教授,這位就是那骨科的方子業麼?”
“我之前隻是聽我們科的林瀚平和陳紅星說起過,這還是第一次見到真人。”
吳勇點了點頭,罵罵咧咧道:“孟教授,你就說骨科的那鄧勇木匠當不當人?”
“這麼好的一個外科高手,被他占用著在骨科那旮旯地方敲敲打打,一整天玩些錘錘鑽頭……”
孟源聽懂了吳勇的意思:“大血管不止血縫合講究的就是一個快,再怎麼快都不為過。”
“有一種天下武功,無快不破的那層意思。”
“方子業能徒手操作頸動脈破裂的不止血縫合,的確是被骨科耽誤了。”
吳勇聽到有人與他共情,感動得快哭了:“孟教授,但是王興歡院長他不支持持我啊,下次開會的時候,您幫我說說話好不好……”
“不好。”孟源毫不猶豫地就拒絕了。
“為啥?”患者當前已經免去了暫時的性命之憂,濾網這樣的保護栓也上了,吳勇也有心思開始調皮。
“我和我全家還想多活幾年。我的那些老祖宗也更喜歡耳根子清淨。”孟源低頭開始做自己的事情。
吳勇;“……”
陳明昊:“……”
“錢主任?”吳勇再次看向肝膽外科的錢忠教授。
錢忠教授是外科行政大主任,也是普外科的行政大主任,血管外科都是普外科的亞科室。
“你彆看我啊,你要是能把方子業挖過來,私下裡談好了,所有的火力我都可以替你攔了。”
“但你要我幫你開火,這我做不到。”錢忠說話的語氣非常篤定。
吳勇可以把方子業挖到普外科大科室裡,所有的怒火他都可以替著承擔,但他不會主動去做這樣的事情。
吳勇訕笑了幾句後,不再說話。
……
急診手術再繼續了三個小時左右,才終於接近了尾聲。
血管外科的楊衝追著陳明昊出手術室時,壓低聲問道:“這方子業哥們兒是誰啊?看著年紀也不大?”
楊衝是今年新晉血管外科的職工,技術水平非常不錯,自阜外而來。
雖然年輕,才三十歲左右,但一身技術本事,絲毫不亞於血管外科的資深主治,深得吳勇教授的垂青,如今已經負責常規的急診搶救,獨當一麵。
陳明昊看了看楊衝,道:“這可不是你哥們兒,你以後見了對方,還是規規矩矩地喊一聲方子業老師更好。”
“這可是我們醫院外科係統的一位神人啊,創傷外科方子業,副教授,副主任醫師,研究員。”
“外放的名氣是這樣,他本身的實力你今天也見識到了。”
“說起來,我們血管外科當前處理腹膜後血腫最得意的課題,都是源自於方子業教授呢。”陳明昊一邊洗手,一邊低聲告誡。
楊衝一開始腦補的方子業的人設就是那種關係戶,家庭關係通天,所以即便是教授和副教授都對方子業“禮節有加”!
因此,方子業才到台上來,陳明昊就讓劉發明給他讓位置。
可楊衝直到現在才知道,這位大哥這麼生猛。
“昊哥,這麼一位猛人,我怎麼來了這麼久,都沒怎麼聽說過了?”楊衝訕笑著問,覺得太不可思議。
他的進步速度已經夠快了,不管是在阜外還是在中南,都算得上是天才了。
“方教授最近一年少在醫院裡行走,所以關於他的傳聞就少了些!~”
“我其實也不知道方教授什麼時候回來的,但你等著吧,方教授回來了,關於他的傳說,自然會慢慢開始興起!”
“這麼說起來,這個月月初,鄧海波教授在開科室早會時所說的那個怪人,應該就是方子業了。”陳明昊道。
陳明昊算得上是與方子業比較熟悉的,他是跟著鄧海波教授的副教授,與方子業的‘合作’比較多。
“哦!~”楊衝老老實實地把方子業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
……
晚上八點左右,楊衝又興致匆匆地給陳明昊打了電話過去。
“昊哥,我打聽到了,我的一個朋友說,方子業是九月份回來的。”
“不過回來之後,一直都比較低調。”
“米齊大哥還說,他現在能有今天,方子業教授還幫了非常大的忙。”
“不過昊哥,我比較費解的一件事就是,這個方子業到底是乾嘛的?怎麼我們麻醉科的運動感覺分離麻醉,也和他有關?”楊衝去打聽了。
知道了一些事情,可現在的他,卻越覺得迷茫起來。
血管外科的課題與方子業有關,麻醉科的課題也和方子業有關。
方子業還是骨科的人麼?
“你說你閒得沒事打聽這麼些乾嘛?”
“不過你給米齊打了電話也好,米齊知道方子業回來了,我們肯定就有一頓飯吃了。”
“大概是去年吧,米齊坐門診的時候,被患者砍傷了手,是方子業教授為了更大程度地保證米齊的手部功能,在麻醉科第一次嘗試運動感覺分離麻醉……”
“所以米齊現在還可以待在我們血管外科,而不是去後勤部門掛職。”陳明昊對楊衝這個小老弟也是頗為喜歡,因此就多說了幾句。
楊衝聽完,沉默了許久,才道:“昊哥,這外科的水是真深啊。”
“我以前……”
陳明昊知道楊衝的意思:“楊衝,你與我們不太一樣,你是從阜外走出來的,你是見過大世麵的。”
“所以……”
楊衝聞言,忙打斷道:“不不不,昊哥,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以前我的老師總給我說,華國的外科係統人才濟濟,江湖如林。”
“那時候的我,隻是一知半解,現在可能才中了回旋鏢。”
……
“師父!~”方子業在書房裡,一邊喝著茶,一邊整理數據時,袁威宏打來了電話。
“子業,你這出去吃個飯,順便做一台急診手術,怎麼還給你師父我加了個擔子呢?”
袁威宏的聲音通過擴音在書房裡回旋:“大動脈不止血縫合?子業你可是真能乾啊。”
“師父,力所能及,就在身側,也不能見死不救啊。”
“我回來醫院後,特意研究過中南醫院的規章製度,在急診搶救過程中,儘力操作之下不追責!”
“這個病人,我如果不出手處理的話,死亡的風險很高。”
“主要是謝教授畢竟打電話讓我去了。”
方子業的聲音平靜而溫潤:“我應該沒做錯事,那其他老師看上我了,總不能逼人就範吧。”
“這就好比,你學生我長得帥,走出去被彆人看上了,難道我還要把民政局搬她家裡去不成?”
方子業知道袁威宏的意思,不過方子業也不後悔。
他並不是為了炫技去做手術的,更不是為了讓彆人欣賞、嫉妒而操作彆人操作不了的術式。
“但所幸啊,方子業你自己的性子夠硬。”
“早就在王興歡院長那裡踩過點了,剛剛王院長打電話給我,說他已經狠狠地罵了血管外科的吳勇以及肝膽外科的錢忠教授一頓。”
“你知道王院長說什麼嗎?”袁威宏賣起了關子。
“師父,要不我孝敬您幾瓶酒,您彆吊我胃口?”方子業耍著調皮,又表示著自己的孝心。
袁威宏的聲音一變:“這幾個人,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什麼歪瓜裂棗,自己這一輩子的產出都還沒有你們科方子業當前的科研與專業積累厚。”
“一個個大言不慚地說要帶著你更上一個台階。”
“媽.的我問他更上一個台階後是個什麼樣子,他們又說不知道了,就算是方子業要改行,也得先改泌尿外科……”
“解氣!~”
“把我想說又不敢說的話都說出來了,聽著就解氣。”袁威宏覺得是爽到了。
方子業灑然一笑道:“師父,所以說,還是多出去走走的好,如果我一直都在中南醫院的話,王院長未必會這麼幫我。”
“已經被定義了的人,就不要輕易去定義彆人的人生了。”
袁威宏聞言,語氣開始變味兒:“子業,你不是在陰陽怪氣你的師父我吧?”
方子業趕緊搖頭:“師父,沒有沒有,我隻是實話實說,師父您對我多好,您自己心裡還不清楚啊?”
“您對我的好,我一直都謹記於心的。”
“就比如現在,我就隻需要負責做事,其他的方麵,師父您都已經幫我鋪劃得妥妥當當。”
“科研經費,科研團隊雛形,專業團隊的雛形。”
“師父,我雖未言,可您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裡的。隻是一直都沒有機會給師父您道謝。”
“也或許我們華國人都比較內斂,不太懂得如何表達感情,好像到現在,我除了說感謝之外,也難尋他言。”
這種恰到好處,又實質性指向的馬屁,會拍得每個人都很舒服。
袁威宏不再多心,而是問道:“子業,這種動脈不止血縫合術,能copy麼?”
方子業聞言,馬上搖頭:“師父,不能!~”
“絕對不能。”
“如果不是情況絕對緊急,我的建議還是不要冒險。”
“該止血止血,該停跳的停跳,千萬不要為了練技術就去找刺激。”
“如果真的無路可走,那就隻能百死一生了。”
袁威宏聽到方子業說得這麼篤定,又道:“百死一生?”
“那如果是吳勇教授這樣的人操作呢?”
方子業沉默了好幾秒,才謹慎回道:“那就五百死一生,可能就是百分之零點二的生還幾率吧。”
5級技能操作起來都非常吃力,更何況方子業的止血術還是6級!
就吳勇教授當前的實力?
有沒有百分之零點二都不好說。
方子業從接到電話到趕到手術台,最多也就是十分鐘不到的時間。
如果再拖一會兒,誰來了也沒用。
腦死亡是沒辦法逆轉的。
袁威宏也沉默了幾秒鐘,道:“那還是算了吧,連吳勇教授這樣的人都沒有準入資格,還是不要推廣了的好。”
“你先好好休息,我剛剛接到電話,明天我們科室會來一個超級大活。”
“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下!”
“不過也沒有那麼極端,做不了可以退回去。”袁威宏提前給方子業打了一針預防針。
方子業還真有些好奇了:“超級大活?”
“是什麼東西啊師父?”
“你先忙自己的,先不管這件事。”袁威宏道。
方子業與袁威宏這才掛斷了電話。
掛斷電話後,方子業又看到了幾條未讀信息,分彆是來自謝晉元、陳明昊、吳勇、鄧海波幾人。
有約飯局,有道謝的話,有單純的問候。
方子業看過之後,先回複了關係比較親近的謝晉元副教授。
“謝老師,您還和我客氣什麼?我可比較自來熟地將創傷外科當作自己家門一樣,進出隨度,沒給謝老師您彙報了。”
“還希望謝老師你不要芥蒂才是。”
謝晉元相當滿意方子業的回答:“當自己家好啊,就該當自己家一樣。”
“說起來,我也沾了很多子業你的光,這才有即將提任‘高級’職稱的機會,子業,這周末若是得空了,一起喝酒啊。”
一般來說,明年的正高和副高名額,前一年就會商議好並且有專科報送。
很顯然,謝晉元已經進入到了主任醫師職稱的報送名單中,有機會踏入到中南醫院專業職級的最高領域,成就一方‘諸侯’境界。
“這是好事啊,謝老師的這杯喜酒,我一定要喝,順便蹭蹭喜氣!~”方子業答道。
謝晉元沉默了大概幾秒,編輯信息回:“子業,如果我說,我明年升了正高之後,就可能會和袁威宏易位,你對此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