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而久之,揭翰就越意識到自己的動手能力不行,在思維與動手能力脫節之後,他說自己的認知就越來越錯亂。”
“因為他一直都把握不住哪些事情是可行於現實的,哪些事情是應用不到現實的。”
“揭翰還說,他已經跟到頂了。”
“再繼續往前走,就算是勉強跟隊,也是透支自己的生命,會讓自己的認知更加錯亂。”
“他目前積累的頂端,就是跟完這個課題了,後麵還要請假離隊一段時間。”
“也或許,是。”洛聽竹沒繼續說下去,但她清楚,方子業應該知道她的未竟之語。
要請假離隊一段時間,也或許是永遠。
方子業聞言,莫名心裡一揪!~
“這是揭翰的原話?他為什麼不給我說呢?”方子業的音色都直接變了味兒。
揭翰要掉隊了,這是方子業從來沒有想到過的事情。
方子業記得揭翰,自己這個師弟,曾經給過自己超級大的壓力,他的臨床天賦比原本的自己好,科研天賦更是厲害得一塌糊塗。
寫文章如吃飯喝水,自己發表不了的sci,進過他的潤色與修改,就可以成功發表。
袁威宏還說過,揭翰的科研思維非常頂尖,若是利用得好,以後肯定極有建樹。
事實也證明如此,這一路走來,揭翰一直都在團隊裡,發揮著最核心的位置,所有其他團隊成員可以做的事情,他都能做得來。
隻是可能數據分析沒有蘭天羅做得那麼好,操作能力沒有洛聽竹、蘭天羅、聶明賢這麼強。
但是,論起思維的詭辯,其他人加起來都不如一個揭翰,這是一個把袁威宏都問怕了的男人。
現在他突然說他跟不起了,方子業是真的很難相信這個事實。
“師兄,你也要明白,心有餘而力不足的那種困苦。”
“力右餘而心不足,可以放空思維,跟著做事就好。但心有餘而力不足,在麵對你的時候,是真的找不到自己的存在感的!”
“在操作層麵,揭翰的資質是會略差一籌。”
“就比如說你的學生胡青元,也是如此……”
方子業聞言,目光歸於平靜:“胡青元?你繼續說,聽竹。”
“胡青元其實也是相對典型的從心有餘而力不足轉化成力有餘而心不足!~”
“以前的胡青元,很有想法,但個人能力有限,他的能力支撐不了自己的思維。”
“可現在,他的操作能力倒是有了,可思維卻又被局部固化住了,你給他的那個課題還是太大太高了。”
“他需要完成你的課題,需要準備太多的前期準備,在這個準備的過程中,於他人而言,都有提升的快感,有反饋的舒適感。”
“可於胡青元而言,他找不到這種快樂,如果沒有完成這個課題,而他又知道了這個課題,那麼他就找不到階梯性的回報感。”
“他隻會覺得,自己是不是沒用……”
“相對的,如果一個人的思維產出,全都是無法付諸於現實的思路,那麼他也會開始懷疑人生,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精神錯亂。”
洛聽竹是真的成長了。
她跟著方子業,也學會了從團隊小領導的層麵去審視一些角度,而這些問題的角度,是方子業從未思考過的。
方子業點了點頭:“等我再好好想想,然後再決定該怎麼和揭翰聊一聊。”
眼高手低和手高眼低,真的是兩碼子事。
眼高手低,是自己做不來事。
手高眼低,那是不想事情。
更容易出心理問題和現實問題的,明顯就是揭翰這樣的‘眼高手低’!
所有人都會成長,揭翰如今很明顯就是‘心理’健康出了點問題,這與其他人都無關,而是他自己開始‘懷疑’自己。
揭翰如今的專業操作水平和科研積累,碾壓中南醫院的一些主治都毫無壓力。
他肯定是成功的。
但是,誰讓他穿上過以方子業為外標的‘長衫’?
想要輕易脫下很難,但不脫下來,自己的能力又顯得沒有存在感,這就很容易開始懷疑一切……
果不其然,翌日。
方子業送眾人去火車站時,揭翰比較隱晦地表達了這層想法。
“師兄,這個課題完了之後,我可能要休息一段時間。”揭翰的話不慷慨激昂。
但如果換算一下,可能就是,一個真實且很天才的師弟,在麵臨巨大的無力惡魔前。
大喊一聲,師兄,揭翰無能,這大道太難,我追不動了,也就先撤了!
但揭翰沒有這麼中二,也沒有這麼渲染,隻是平靜地說自己可能要休息一段時間。
“不破不立,混沌無序,一定是有序的開始。”
“有些東西,說不透,但如果自己悟透了,也就開始通透了。”
“揭翰,你應該為你現在的狀態感覺到慶幸,因為在其他的人是在四五十歲才開始‘懷疑’人生時,你隻是三十歲就開始了!~”方子業思考了很久,才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那就是揭翰的理論思維要開始躍遷了。
在跟著方子業這位擁有5級許久,現在擁有6級理論和思維水平的人久了,揭翰的思維層麵和理論圈,也開始從量變產生著質變。
回味以前,揭翰能有那麼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就證明他的思維層麵,其實是到了4級以上,無限接近於5級,所以才有那麼多奇怪的設想。
可5級技能,不是那麼好獲得的,也不是那麼輕易能被人得到的。
方子業自己不列其中,加點就能成。
但不是所有人都這樣!
臨床操作技能,能夠有一個到兩個5級技能,都必然是經過一長段時間的煎熬的。
理論和思維層麵的躍升,也必然如此。
會很痛苦,誰都幫不了你。
即便是過來人,也不能幫你梳理你的思維,最多隻能幫你整理理論。
現在,方子業更加客觀地對5級技能有了一個新的認識。
14級,能力。
5級及以上,能力+思維蛻變!~
這就是國手級境界難攀之處。
“謝謝師兄勉勵,不管怎麼樣,我也會申請休息一段時間。”
“胡青元給我推薦了一個比較好的去處,我也想去清修一段時間,好好地冷靜一下。”
“正好,我現在的積累也夠,就算是荒廢一年兩年,除非是天羅和我爭,否則的話,我想留院其他人應該是壓不住。”揭翰已經想好了自己的去處。
“加油,你肯定可以的。”
“走得慢一點沒關係,隻要到了,就是安好。”方子業勉勵。
這不是揭翰第一次‘退隊’,去年的八月份,揭翰也意識到自己的臨床操作能力不足,所以申請了脫產,全身心地投入到基本功錘煉。
最後以將近數月的努力投擲,習得了毀損傷保肢術,破關而出。
揭翰的資質有限是相對的。
廖镓這會兒,來到了火車站。
腦門上的黑線更甚——
因為在他身側,香蔡依舊相隨。
就在眾人投以怪異目光時,廖镓低聲叱道:“你先自己去辦理臨時身份證,自己買票。”
“彆告訴我你什麼都不會。”
香蔡小跑著去了購票大廳。
“啥情況?”聶明賢人都麻了。
“重組家庭,母親死了。”
“高考結束被華中師範大學錄取,但家裡人不願意她繼續讀書,想讓她去嫁人,暑假家裡人吵架的過程中,她奶奶也死了。”
“自己從家裡逃出來的。辦理生源地助學貸款都沒有共同借款人。”
“通知書在家裡被扣了,來了漢市打算報名,但高校老師聯係了當地高中,高中班主任聯係家裡之後,父親和繼母跑來了。”
“最後還是女孩報警,才得以暫時脫身。”
“報名走了綠色通道,學校也看著情況的確特殊,又做不了家長的工作,就特殊予以了高校貸款!~”
“但生活費是個問題。”
“打了兩個月工,徹底熬不住了!打算走捷徑,就TM那麼因緣巧合地遇到了老子。”
“的確是認出了我手表的牌子,她說我看起來比較有文化。”
“我昨天晚上半夜疏通了我一個朋友的關係,打到了她們院,的確有這麼個人。”廖镓道。
“不是可以勤工儉學麼?”聶明賢問。
“跑來漢市之後第二天的夥食費就沒著落了!~來漢市的車費都還是自己的存款。”廖镓說道。
“那你怎麼辦?丟回學校去啊,讓她去申請助學金啊?”
“不是,華師不是有公費師範生麼?”
“公費師範生也要分數啊?能考上大學你還不服從調劑啊?”
“現在聊這些沒意義了。反正已經走到了想走捷徑這條路了。”廖镓道。
聶明賢:“……”
“得嘞,那恭喜你啊,還撿到了一個良家玩玩。”聶明賢話畢,就立刻迎來了殺人般的眼神。
不用懷疑,就是劉果和洛聽竹。
如果是萍水相逢,彆人講故事的時間都不會停留。
不一會兒,香蔡就買票過來了!
因為眾人到的時間比較早,才五點多就差不多集合完畢。
香蔡再回後,劉果與洛聽竹二人果然拉她去一旁開始問東問西……
……
手術室計時麵板下,方子業翹著二郎腿而坐,一邊聽著主刀的袁威宏與麻醉醫生‘逗葷’,一邊聽著麻醉儀有序且規律的滴滴滴噠噠聲。
——
‘嗡,嗡。’
微信的提示音響起,來自揭翰。
“師兄,我還是彆休息了吧……”
方子業:“……”
“是不是覺得,再難難不過彆人姑娘家了啊?”
揭翰很快給了回信:“差不多,事情應該不是編的。”
“我也是現在才知道,這個世界上真有目光短淺的人,二十八萬八的彩禮,一個考上了985的女兒都可以賣掉。”
方子業退出了微信,認真地看了一眼當前的時間節點。
2024.11.4,上午八點五十四分。
的確是二十一世紀。
根據香蔡的話語,裡麵還有很多漏洞需要補足,不過方子業並不覺得自己需要知道裡麵的“漏洞解析”。
方子業甚至都沒興趣知道廖镓要如何去處理這件事。
“每個人獨一無二的根本原因之一就在於每個人的經曆千古儘皆不相同。”
“揭翰,我不是在勸你,也不是在鼓勵和激勵你,更不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地用一句看開點來開導你。”
“但我要說的是,我們師門幾人,一起走過這段路,而且隻要還沒死之前,我們就一直都在。”
“這段關係也會一直在。”
“存在過就無法毀滅。”方子業打字,每一字都經過了深思雕琢之後才發出去。
揭翰長大了,也不是之前那個笑嗬嗬、自信的‘科研大佬’師弟了,如今的他,甚至變得略有些沉默寡言。
原因與方子業有關。
揭翰並未回複,方子業也沒有等他的回複。
站起來後,方子業就移步到了手術台旁,細致地看著袁威宏的操作,更加細節地拆解著他基本功所到達的水平。
越是高端、精妙的操作,越脫離不了基本功的束縛。
功能重建術,尤其如此,如果基本功不到位、不夠紮實,就永遠無法絲滑順序地將手術程序走完。
而如果基本功到位了,將每一處細節都托舉好了,那麼手術功力也就自然而然地抵達該有的境界。
今天的方子業並未多嘴,看了將近二十分鐘後,又回到了計時麵板下的圓形鋼凳上。
剛專業型碩士一年級,與方子業的學生胡青元同屆的師弟林方忠慢慢挪著步子靠近。
一邊回味著手術台上袁威宏進展的“高端”操作,瞳孔一邊迷離著,小聲問:“業哥,現在的我們,真還有機會能夠混到上台的機會嗎?”
“以我現在的基本功,我覺得再過三年時間,讓我完成哪怕一個分支的縫合都難。”
縫合術,本應該是外科可上台的入門級基礎操作。
林方忠到了科室裡後,隻是聽師兄們說以前的科室裡,想要上台縫合,並不需要如今這麼高的標準。
隻需要在練功房裡,達到橘子皮縫合,就可以被上級獎勵一次縫合機會。
可如今,隻有完成皮凍縫合,才能上台被獎勵一次。
方子業看著略懵懵懂懂的林方忠,並未覺得他太小太遙遠。
碩士一年級於方子業而言,也不過是五年前的事情!
那時候的中南醫院創傷外科,的確對於規培與專業型研究生的上台要求沒現在這麼高,但那時候的方子業,也依舊迷茫過。
方子業記得,那時候的他,也同樣問過當時身為博士的孫紹青師兄類似的問題。
創傷外科的基礎訓練室裡,縫合術依舊還是那四大工具,橡膠肉皮、橘子皮、豆腐、皮凍。
可現在創傷外科特招專業博士“練功房”出關的縫合術要求還是縫合豆腐,但是上台縫合要求卻變成了縫合皮凍。
這就需要師弟們更加熬得住,或者是天賦更高。
“你要多跑急診科,找洲哥打配合。”
“急診手術,清創縫合,就是你們現在練手的機會。”
“你也知道,現在就算是讓你上台去縫合,你隻會成為拉低手術質量的最關鍵因素。”
“並不是為難你們,隻是為了保證手術質量。這是底線。”
“無論是毀損傷保肢術還是毀損傷術後功能重建術,功能障礙後功能重建術,都是我們骨科現在第一梯隊的手術層次。”
“你才剛入門,就有機會直接接觸這種級彆的手術術式,其實是你們的幸運。”方子業改了看問題的角度。
“所謂厚積薄發,假設你們以後畢業了沒有能成功讀博,但你可以在碩士畢業期間,積累到可以完成豆腐縫合。”
“那你去找工作的時候,你就會比同一屆的其他醫院的碩士研究生更有底氣和優勢。”
“你的見識、你的經曆,是比較特殊的……”
林方忠輕輕點了點頭:“那倒也是。”
“師兄,我們科室目前的情況是不是有些類似於國外的寬進嚴出?”林方忠儘量為自己構建自信。
方子業也點頭:“有一些類似,但也沒有那麼寬進嚴出。”
“你們不用擔心畢業的問題,主要還是多多學習技術,包括臨床的治療思路,用藥方案等。”
“這些東西融會貫通了,以後再去工作時,你們就會覺得非常輕鬆。”
“比起毀損傷保肢術術後的醫囑,骨折切開複位內固定術後的醫囑,那也太簡單了。”
“比起毀損傷保肢術的術中操作,你會發現,骨折切開複位內固定術,就是你看到手術的局部。”
“這就是厚積薄發。”
林方忠進是七年製學生,本身的天賦不錯,目前也是他正式進入創傷外科讀研的第四個月(八月份入科)。
林方忠果然變得其他人口中所說的低調學生:“師兄,謝謝。”
方子業回道:“好好練,師兄我讓你練的東西,肯定都有格外講究的,隻是沒有其他人對你指手畫腳過,所以你不好再進行橫向對比。”
林方忠也是自己的直係師弟,是袁威宏的學生,方子業對他也是特意調教過的。
嗡嗡。
方子業說完,揭翰的信息正好送達。
揭翰:
“女子堅定如磐,君子自強不息。”
“這不是性彆歧視。”
方子業看完,把手機直接一收。
林方忠也看到了這條信息,不過看得似懂非懂,默默地又“爬”開了方子業所在的位置,矗立在一眾碩士和博士中間,看著手術台,眼神迷茫又挺著屬於他的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