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的一切,就是女先生教她們時提到的“富貴”浮雲。
女先生說,女子可以靠自己的雙手活得很好。
女子隻是力氣不如男子,可做事比男子有許多長處。
她教了很多道理,“富貴浮雲”隻是其中一條。
知意跟著李瑞看到外麵的世界,女先生說的道理被輕易摧毀。
先生可是沒享受過富貴?
富貴明明很真實,哪裡能當做浮雲?
知意原以為自己很堅定,她瞧不上這些東西,她有一雙先生誇讚的巧手,自小長大,街坊四鄰誰不讚她?
他們說她是父母的金疙瘩——
她能織布,能算術,能刺繡,能包出整條街最香的餛飩,能編出最漂亮的筐簍。
她還生得那麼美。
一條街的男孩子由著她挑,誰家都願意娶她進門。
這些東西原是她最珍視的。
她看著自己的手,修長卻粗糙,指甲乾燥斷裂,指上不停生出乾皮倒刺。
她要用這雙手拌肉餡、和麵,要裁衣、納鞋,要洗衣、編筐。
它們要每日做許多事,怎能精致。
都是手,千金小姐的手是用來寫字,用來欣賞的。
她感覺深深的不公。
她引以為傲的東西,被一個外來人小指輕輕一彈,便化為粉末。
這些東西這麼輕,這麼沒用嗬。
想必雲裳閣的老板娘不會這些,李瑞的母親也不會這些。
這不妨礙她們成為彆人矚目的焦點和羨慕的對象。
丫頭要她挑首飾,她怎麼也不肯。
最後丫頭拿了隻白海棠步搖,“頭上不戴首飾和裙子不搭,就這個吧,最簡單的步搖,和小姐清冷的韻致很搭。”
丫頭幫她戴上,將她推到銅鏡前,“小姐自己看看。”
裡頭的女孩如仙子下凡。
知意勉強笑笑,“很美。”
她走出貴賓室,來到外麵,李瑞挑了幾匹料子,都是淺色暗紋的,是她平日喜歡的種類。
她無論如何說不出“不要”二字。有時,推辭也是種無禮。
李瑞和六伯母齊齊回頭,六伯母道,“真是人靠衣裝,和換了個人似的,這活活就是千金小姐。”
這稱讚讓她不適,卻不能生氣。
“不必再要彆的料子,就這身便足夠了。”
李瑞眼中有一抹驚豔,“六伯母那麻煩您?”
“放心。”六伯母一拍腦門,“看我這腦子。”
她到櫃台後頭拿出隻盒子給知意,“換上。算伯母送你的見麵禮。”
打開盒子,是一雙珍珠鞋,和李瑞之母穿的一樣。
她睜大了眼睛,隻這雙鞋是和裙子一個顏色,用的也是同樣的料子。
李瑞蹲下身,將她補過的鞋子輕輕脫掉,親手為她換上新,臊得知意臉都紅了。
“我眼力不錯,剛好。”他抬頭對她笑著說。
鞋子又輕又軟,鞋麵嬌貴,底子卻並不薄,合適走路。
“雲裳閣的鞋子比衣裳更出名不是沒原因的。”李瑞看知意表情就知道穿起來很舒服。
兩人向六伯母告辭,好奇沒見李瑞給錢。
李瑞大笑回應,“哪有當時就給錢的?你的小腦袋不必考慮這些瑣事,交給我。”
“我……還是換上我自己的衣裳吧。”
“都在這裡。”李瑞揚了揚手上的靚藍色萬字紋包袱皮。
這料子放知意家,做成衣服也隻會過年才上身。
放在“雲裳閣”隻配做包袱皮,隨意就給了李瑞。
他很注意嗬護她,處處小心尊重她。
沒人冒犯,可是處處都是冒犯,貧窮讓她漏洞百出。
臨走,丫頭將那瓶茉莉油膏送給她。
隻塗了一次,手上就滋潤許多,連她自己摸自己的手都愛上那滑嫩的感覺。
他帶她乘了輛馬車,他的小廝跟在後麵,坐著另一輛車,上麵放滿他為她添置的東西。
他一片好心,她沒法拒絕,她不忍心看他用委屈的眼睛瞧她。
他付出的太多了,她已經沒辦法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