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睡著了。
兩人守著皇上相對無語,窗外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爐火劈啪作響,分外寂寥。
桂忠靠在床邊,衣服仍然一絲不亂,看起來很平靜。
然而他心中正掀起驚濤駭浪。
皇上分明在說李仁。
……
桂忠在宮內待得久了,越發搞不明白一件事——
自己效忠的主子明明是皇帝最優秀的子嗣,皇上為何如此苛待他?
他也曾為李仁不平。
上過戰場的隻有李仁,缺乏糧餉也打贏了。
處理水災也做得漂亮。
兼顧民情,知道民間疾苦。
不貪錢,不好色。
這麼好的皇子,正合適坐龍椅啊。
皇上在李仁打仗最難的時候不發糧,不惜餓死人,桂忠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皇帝此舉的意義。
但隻要相信這個看似荒唐的囈語,一切都說得通了。
皇上就是巴望李仁去死。
不必下旨殺他,叫他自己死在外麵。
桂忠也讀過宮中各種存檔,自然也聽說過傳聞,關於皇上鐘情鳳姑姑。
他一開始一個字都不信。
和鳳藥一起當差久了,了解鳳藥過往和性情,慢慢改變了想法。
直至方才聽到皇上譫語,方才全信了。
李仁是野種!
沒有登基的可能!留著他隻為慰藉鳳藥的孤獨。
他一直以來做的事算什麼呢?
……
內殿傳來安穩的呼吸,這個國家的掌權者,已經進入夢鄉。
桂忠與鳳藥坐在外殿,無人點燈,默然相對。
外頭的雨打在明黃琉璃瓦上,發出細碎而冷清的聲音。
潮濕的風從縫隙吹進來。
整個大殿唯一亮的,那是籠炭火。
終於,桂忠開口,帶著濃重的沙啞,“姑姑,你每每看我,是不是像在看一個笑話?”
聽到他開口,鳳藥緊繃的心反而一鬆。
方才她一直緊張地思索如何說服桂忠。
她了解桂忠。
桂忠的忠誠,更像是深思深慮後的選擇。
如果現在皇上還年輕或仍在盛年,桂忠絕無可能心向李仁。
的確是李仁送他入宮。
可桂忠做事從來帶著自己的思考。
從前李仁看透桂忠的軟肋,拿圖雅威脅他。
當李仁愛上圖雅,這個威脅早就無足輕重。
李仁手上並沒有可以壓製要脅桂忠的籌碼。
桂忠從頭到尾都在主動選擇參與到這場政治博弈中。
看清這一點,鳳藥便想好從何切入來說服桂忠,最少不能讓他倒戈。
她悠悠歎息道,“你把我想的……太壞了。”
“我桂忠半生鑽營,刀尖舔血為了什麼?為扶一個不可能登上大寶的……來曆不明的……野種?”
“我付出了什麼?!”他想到自己身帶殘疾也是李仁所賜,憤怒之中壓著聲音嘶吼。
“野種”二字刺痛鳳藥的心。
“你選主子,隻看身份?“
“不然呢?不然我不如到民間起義,自己打入王朝坐上龍椅!”
“宦官立身,憑的就是辨彆真龍的眼力,我賭他是真命天子,如今告訴我他是塊鍍了金的廢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