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府的裝修很樸素，都是陰間的大眾款，並沒有什麼特彆的地方，甚至普通到當秦月進去的時候，還以為來到了陽間的普通農家院。
直到看到孟婆本人的時候，秦月更加懷疑這點了。她被眾陰兵扶到了一張木榻上，剛坐下門口就出現了一個一襲灰衣的身影——
“是哪位受的傷？”
那聲音穩重而又縹緲，儘管是來自陰間的靡靡鬼音，卻仍然能讓人聽出其中的不安和擔憂。
秦月抬起頭來，隻見一名身著灰色長衣的婦人提著衣裙跨過了門檻，婦人看上去也就四十歲左右，皮膚很白，留著幾乎垂到地麵的灰白色長發。她的麵相也十分和善，莊重而不失清麗，雖無傾國傾城之貌，卻也讓人忍不住多望幾眼。
“阿奶，是這位欽差大人。”百夫長王烈先行了一個大禮——這是所有邊境地區陰兵們的共識，雖然孟婆不是武將，也並非是自己的直屬上司，更不算什麼地方大官，但隻要見到她，所有的鬼魂都會行大禮。
“老身看看……”孟婆來到秦月身邊，用一根手指穿過了她的靈體，直接觸碰到了靈核。在確定靈核沒有受到什麼損傷之後，她才鬆了口氣，吩咐一起跟進來的年輕小女鬼去取一碗湯過來。
小女鬼應了一聲就出去了，孟婆抬頭看了一圈周圍的陰兵，說道：“各位差爺辛苦了，喝碗湯再走吧。”
“阿奶，末將尚有公務在身，改日再來拜訪。”百夫長王烈知道這是孟婆想要讓他們先離開——這名溫和的婦人說話從來都很委婉，從沒有說過重話。
甚至都沒人聽她大聲說過話——但孟婆說的每一句話都有她的分量，彆說他們這些邊境陰兵，就算是酆都城的禁衛、甚至十殿的閻王判官來了也都得規規矩矩地低頭聽著。
“辛苦王大人了。”孟婆起身回禮，等到陰兵們全都離開之後，她才坐在了木榻旁邊，兩道繡眉微蹙，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秦月，又轉頭看了一眼蹲在屋角的苟興，這才緩緩說道：“大人……您怎麼惹到仙界中人了？”
聽她這樣說，秦月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發覺這孟婆可能不止會熬湯，本身應該也是一個高手。剛剛在回來的路上，她已經儘可能用鬼氣將身上殘餘的仙術痕跡全都中和掉了，還檢查了好幾次，在確定不會暴露之後，這才匆匆趕回來的，就是怕這群陰兵發現什麼蛛絲馬跡。
鬼界出現靈氣的痕跡可是大事，仙人也有來鬼界的，但都需要備案，行程什麼的也要報備，畢竟鬼氣對仙來說是毒藥，萬一出了什麼事也好有個照顧。
可她自覺已經處理得很仔細了，卻仍舊被孟婆發現了破綻。秦月覺得就算她不是個高手，至少也是一名對鬼氣和靈氣都十分熟悉的女鬼。
“……您明察，實不相瞞，晚輩在調查一件事情，這件事關係很大，希望您不要說出去。”既然被發現了，秦月也不打算瞞下去，隻是求對方先彆說。
“既然如此，那老身就不多問了。”孟婆有些擔心地看著秦月，就在這時，小女鬼端著一個碗走了進來。那碗散發著沁人心脾的香氣，也不知道是用什麼做的，如果現在還有身體的話，秦月感覺自己應該快流口水了。
“阿奶，湯來了。”小女鬼將碗捧了過去，孟婆接到手裡，用手指在上麵畫了一個鬼咒，這才遞給了秦月。
“放心，沒有加忘情咒，喝了能讓你恢複一些精神。”孟婆看出了秦月眼中的緊張，笑著解釋道，“剛剛用的是安魂術，你的鬼氣流向十分紊亂，而且十分虛弱，還有被靈氣侵蝕過的痕跡，這碗湯不能治病療傷，但能給你稍微補充一下鬼氣。”
“多謝前輩……”秦月接過碗來，發現裡麵並不是自己概念中的湯湯水水，而是仿佛濃霧一樣堆積在那裡。
“第一次吃鬼界的食物？”見她遲遲不喝，孟婆溫和一笑，“看大人您也是最近才成為鬼魂的吧，而且您身上的陽氣很重，應該是長時間逗留在人間所致，想必還沒有在鬼界生活過？”
“……也不算第一次吧。”秦月忽然回想起去年司馬鈺的母親雲若水從鬼界帶回來的那些“特產小吃”，靈紋下意識顫抖了一下，那怪異的味道、如同嚼空氣一般的體驗和得知其本體為何物時的衝擊感至今記憶猶新，“但……湯還是第一次喝，沒想到這邊的湯是這個樣子的。”
“難怪了，鬼界的眾靈沒有實體，碰不得有形之物，在陽間生活的鬼魂都是被特批可以使用障眼法的，即使如此，它們在吃東西的時候也隻是在陽間的飯菜前為自己上香。陰間的食物都沒有固定的形體，新死的鬼魂不習慣也是很正常的。”
聽孟婆這樣說，秦月感覺自己再不喝就有點不禮貌了——她倒不是怕對方會害她，孟婆在鬼界威望極高，而且鬼品如何萬鬼皆知，自然是不會做什麼壞事。
她猶豫到現在就是因為雲若水帶回來的那些鬼界的無形之蟲實在是太有衝擊力了，而且也是聞著很香，但吃起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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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秦月一咬牙心說死活就是這一口了，仰頭就將碗中的湯一飲而儘。可喝完了她就後悔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變成了鬼，這碗湯現在喝來簡直就是至高的美味，自己不應該喝這麼快的，應該好好品嘗一下。
而且喝完了之後，秦月感覺自己的鬼氣正在迅速變得充盈，恢複的效果簡直好得不得了，虛弱感幾乎一下子就沒了。
“多謝前輩的湯。”秦月下意識抹了抹嘴角，將碗還了回去。見她喝完，孟婆又給她診斷了一下靈核，這才示意她躺下多休息，鬼氣是補回來了，但靈紋還是有損傷，還需要等待靈體自行修複。
“你在這裡休息一陣再走吧，陽間的環境對靈體修複的過程不太友好，這間屋子平時也是空著的，你就先用著吧。”說完，孟婆起身對她告彆，“老身還有湯鍋要照顧，就不在這裡陪你了，有什麼問題就去旁邊的房子來找老身。”
“前輩慢走。”
送走了孟婆，秦月這才將注意力放到苟興的身上，後者也識相地走了過來：“秦大人，您的大恩大德在下改日必會……”
“行了彆說那些沒有用的，”秦月擺手打斷了對方的話，她想聽的可不是這些，“說說吧，那些鬼仙是怎麼回事？你們暗五行怎麼會和他們扯上關係的？”
“回大人……”苟興也認清了自己的身份——就算再不願意承認，現在的自己也已經是一個死鬼了，和陽間的一切早就斷了關係。而且無論自己說還是不說，能保著自己平安的估計也就是眼前的這位“欽差大人”了，與其替那些想要煉了自己靈體的怪物們隱瞞，倒不如為以後的出路想一想。
接下來，苟興將自己所知道的、暗五行和鬼仙之間的聯係全都說了出來。原來早在“暗五行”這種怪異修士剛剛出現的時候，這群鬼仙就已經找到他們了。當時的暗五行雖然走的也是邪路，但修煉速度實在堪憂，主要是沒有那麼多弱小卻又作惡多端的鬼魂讓他們吞食——暗五行也可以吞食普通的鬼魂，隻是那樣做必定會讓當地的城隍府盯上。以他們的實力彆說陰兵了，就連地方城隍府的衙役都打不過。
就在暗五行對如何提升實力犯愁的時候，鬼仙出現了，那些鬼仙們說，隻要死後獻出靈魂，就能快速增長自己的實力。彼時的暗五行和五行師一樣，並沒有什麼野心，隻是一群為了天下蒼生著想、除魔衛道的無私正派人士，就是法術的使用方法不同而已。
最初的一批暗五行們覺得哪怕是死後魂飛魄散，隻要能為百姓除掉作惡多端的妖魔邪祟，這樣的結果也是可以接受的，便答應了那些鬼仙的要求。一開始一切都很好，暗五行的修煉速度完全超過了五行師——一般來說，一名天賦普通的五行師需要五年左右的時間方能出師、然後下山去獨立處理一些事情，暗五行的時間要快一些，大概隻需要兩年多的時間，可這樣做的代價就是自身的法力容量會卡在一個尷尬的位置，想要再增加是很困難的。
有了鬼仙的幫助，暗五行的實力突飛猛進，已經全麵超越了五行師，甚至有一些暗五行可以獨自處理一些角靈的案子。得到了新力量的暗五行在當時甚至被五行師和正統修士羨慕著，其成員也因此越來越多。
可漸漸地，有些暗五行對現狀越來越不滿意，尤其是在年輕一代、心智尚未成熟就獲得如此力量的暗五行成員，他們覺得自己的實力強大、又做了那麼多的事情，理應受到更多的尊敬、並在五行師中處於領導地位。
野心的萌芽就是從這裡開始慢慢滋長的，也是從那時開始，暗五行漸漸走上了一條不歸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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