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隻心疼我的嬤嬤,她明明,不該有此結局了。
我有時候也恨我自己,恨那日反應太慢了,恨我為何一刻都沒能護住她,連最後的最後,都終究還是她護我。
兩年前,江知栩就為嬤嬤尋了園陵中一處山川秀麗,風水姣好的地方將其厚葬,嬤嬤一生未嫁,沒什麼親人,我說要離我百年之後的去處近一些,江知栩允了。
他還破例壞了宮中規矩容我守了三日陵,也容我在這兩年間,想看她隨時可去看。
沒事時,我便時常去,一去便一個時辰,有時候坐著陪嬤嬤說說話,有時候就隻靜靜地倚在她的墳塋旁。
幻想著嬤嬤有一天會醒來,會撫撫我的“小羊角”,會再叫我一聲“小早兒”。
我本以為,我再也聽不到彆人叫我“早兒”了,可沒想到,自那日起,江知栩便不再生硬地隻喚我”沈婕妤”,在無旁人時,他也會喚我“早兒”。
他還說:“早兒對不起,是朕之失。”
他說這話時,我正雙手環膝地蹲坐在未央庭一處隱蔽的石階上,他在此找到我,好像是來安慰我的,卻自己低垂著頭,緩緩坐在我身邊。
我未有力氣起身行禮,他也不介意,隻呐呐道,早兒不用起身,我們就這麼靜靜坐著吧。我點點頭,看了看他,他的身影被夕陽的餘暉映照得越發落寞,眼睛依舊星辰般璀璨而深邃,隻是這時,卻沒有了先前的意氣風發,藏著憂鬱。
他說那日在外攻城的,正是雲太妃的父親和哥哥,她父親是錦陽侯,哥哥也是大遼的一枚大將,他說自己到底幼稚,隻顧著如何推陳出新,如何安撫流民,卻未想到其中的錯綜複雜,未想到有些人的勢力在陰赫間盤踞多深,才讓他們授人以柄,被人利用。
他講著講著,又講到小時候的故事,講他如何看到母妃杖斃他和妹妹的奶母,又如何看到母妃命人殺害他的哥哥,他說他自小被厭棄,遭欺辱,對他最好的隻有哥哥,他瘋了般地抱著母妃大腿求饒,可她的母妃,卻在隱蔽處命他看著,狠狠地看著,便一箭射死了花壇中耐心等他玩耍的哥哥。
此後他病了很多天,終日噩夢,醒來卻無人安撫,無人安慰,他的母妃命他喝下安神湯,又掐著他妹妹的脖子命他在禦史辦與司空司隸麵前撒謊,說他這衰星若不如此做,去奪嫡爭位,助她登上太後之位,她便掐死吉寧。
他講這些的時候,嘴角扯過一絲苦澀的微笑,眉宇間,也藏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憂愁。
我從思念嬤嬤的情緒中回過神來,看著他,怔怔地問:“皇上那時也才五歲麼?”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然後倔強地抬起下巴,裝出一臉驕傲的模樣對我道:“朕那時比剛進宮的早兒厲害一點,朕那時,都快六歲了,已經掉了第一顆牙。”
也不知怎的,看著這樣的江知栩,我雖忍不住破涕而笑,又覺心裡撕扯著難受,還是流下了眼淚。
沒想到江知栩也手忙腳亂的慌了神,他說早兒你怎麼哭了,說自己到底不會哄人,還是把沈婕妤哄哭了。
倏而,在我嗚嗚咽咽的哭啼間,他又仰起頭,看著未央庭的天上飛過的鳥兒,扯著嘴角自嘲般地冷笑一下,呐呐道:”無礙的,朕反而感謝母妃的殘忍,讓朕明白了,唯有登上這荒唐的位置,穿上這龍袍,才能護身邊人之安危。”(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