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都傳她是受不了被先皇厭棄才瘋的,可如今看來,她隻是放心不下她的“永兒”。
隻是四皇子已殤,隻剩“母苦兒未見”,卻再不能“兒勞母不安”。
我倏而想起我的娘親,想著或許她那麼早去了天上,也不是什麼傷心事,至少,她不必……掛念我。
我命人將前朝春貴妃安在端太妃處,她倆早年相識相依,中間又蹉跎這麼久,還好依舊能餘生相伴。
隻是端太妃抱著她哭得斷腸,可她已然不記得她了。
她似乎誰都不記得,隻記得自己的“永兒”……
安頓好這一切時,我才擇了時機向江知栩娓娓道來那段故事,告訴他四皇子的母妃並未故去。
那日我倆難得可以來未央庭看看“如初”它們,絨絨、貝貝都生了小崽兒做了媽媽,我就命人做了許多溫暖的窩棚。
江知栩也來看,說希望這些貓兒狗兒再不會流浪,受“如初”小時候的那般苦。
我看著他柔柔暖意的眼睛,才小聲地講了端太妃給我講的故事,以及“永兒”就是四皇子“吉永”的事兒。
他聽了後,蹲坐在未央庭的石階上,像個小孩子般,又哭又笑著沉默了許久許久,我也蹲坐在旁,靜靜地陪著他,看著遠處“如初”它們無憂無慮著玩鬨,看著初生的小貓崽兒安穩地躲在娘親懷抱,憂傷了許久。
十年時光,彈指一揮間,卻像曆了千帆。
如今,我過了及笄,江知栩也早在兩年前行了加元禮,我們,卻還是容易因往事動容。
也自那時起,前朝春貴妃變成了春太妃,可她仍然癡傻,畢竟韶華已逝,過去的再怎麼找補,終歸都無法複原了。
想到這時,我手下的畫也終於勉勉強強完成,除了記憶中的桂花樹,許多地方都不太像。
玲瓏端來了香甜的金玉羹,眉頭緊蹙著說都樂侯下午就要被問斬了,娘娘還是不去看看他,說上幾句話麼?
我拿筆的手一怔,搖了搖頭。
自爹爹被關押時起,江知栩就時常問我要不要去看看他,可我都回絕了。
也倒不是為將大義滅親的舉動貫徹到底,是因心中彆扭,是因直到今日,我都不知道該如何與他講話。
我們的父女情,好像早就陌生如斯,我怕我去看他,隻會給他添堵,也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的心防,承受不住。
常人都說相見不如懷念,大概就是此意吧。
我就這樣將自己關在椒房殿中,直到午時、未時、申時、酉時……直到世間再無沈左將軍、再無都樂侯,再無昔日位高權重、如日中天的沈家。
戌時,有女官拜見,帶來一個嵌著珍珠綠鬆石的精致妝奩,那妝奩圓敦敦的,上麵的琺琅彩有些舊,但依然好看。
她說,這是一直未開口的都樂侯,在即將被押赴刑場前,哭跪著求侍衛轉交皇後娘娘的。
我顫抖著接過來,那妝奩依然是小時候的模樣,打開來,裡麵有我幼時攢下的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不多,卻滿滿當當的。
一角,還藏著一幅小小的畫像。
我抖著手打開,那畫像中,是幼時的我,紮著兩個小羊角,正咧著嘴笑。
那一刻,我再也控製不住精心偽裝好的狠心與防線,眼淚又決了堤……
哎,我可真是……沒用啊……(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