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怕引老婦人傷心,匆忙作答,卻不想,竟引得她反而安慰起我來。
“可也是於水患中失了親人?”她問著。
我一時怔住,不知該如何作答,隻歎她大概看我衣著也簡樸素常,便將我當是尋常人家姑娘一般對待。
可不知為何,我看她這般,心中竟生出一絲嫋嫋暖意來。
我不忍騙她,但也不忍打破她的想象,便隻含糊著“嗯”了一聲。
繼而怕老婦人覺我敷衍,沒了她一番好意,才又加了一句:“是思念……已故去的夫君。”
老婦人聽了我的話,輕輕歎息一聲,眸中閃過一絲深邃,繼而看了看我懷中貓兒,悠悠道:“這貓兒,便是我貪玩的孫兒被洪水卷走之後,我在一處寺廟尋到的……”
也不知是不是感應到什麼,那貓兒竟“喵嗚”地回應一聲。
聲音軟軟的,喏喏的,甚是可愛。
老婦人便揉了揉貓兒軟乎乎的小腦袋,繼續道:“那次洪水,不僅帶走了我的孫兒,也讓老媼我再一次經曆了生離死彆。我年輕時,也意外失去了我的丈夫,那時,比姑娘大上一些,後來又是我的兒子、兒媳。而現在這……已是我第三次送彆最親的人了……”
她頓了頓,眸中似乎閃過一絲哀傷的光芒,接著輕輕拍了拍我的手,“但人啊,總得向前看,無論遭遇多大的困難和痛苦,都得向前看……世間離情彆恨總難窮,姑娘不知道,老媼在寺廟裡尋到這隻小貓前,本也欲禮了佛,隨親人而去的,可見這小貓兒渾身濕透,顫抖得厲害,我就又想,或許這便是我孫兒來勸我了……說不定我還有責任,有必要要繼續活下去……”
“我這時才回望,發現村上殘破,如我一般失了親人的人還有很多,有孤寡老人、哭泣的孩童,老媼我雖也不能做什麼,但總把子力氣,幫前來賑災的官兵做做飯食,照顧一下村裡的孤童和老人,後來……看村裡又似慢慢恢複了往日的生氣,那失親的傷痛,竟意外的,逐漸得到了療愈……”
她頓了頓,淺淺澀澀一笑,又繼續說道:“後來,我便又把這客棧開了下去,來往災民還是有的,能做些事,人就不會覺得時常難過,活著也變成一件甚有意義之事。”
“可既如此,內心……不曾覺得怨恨麼?”我忍不住,呐呐道。
說完,在月色下,看到老婦人兩鬢斑白,內心淒楚,卻依然是溫溫暖暖,心境溫柔的模樣,不禁又鼻頭一酸,呼出的氣都有了些哽澀。
“恨誰呢?恨老天麼?還是恨世間,恨朝廷?”老婦人搖搖頭:”天災本不可測,何況朝廷也賑災及時,老媼活了半生,早知眾生皆苦,即便天子治世也是諸多不易的,何況當今,朝廷隻有幼帝和尚還年輕的太後,便也無甚可怨恨……”
她說罷,又轉而望向我,柔柔道:“老媼不知姑娘曾與心上人經曆過什麼,也嘴笨,不懂該如何寬慰姑娘。其實老媼說這諸多,也隻希望姑娘可不必停留在過往傷痛中,因紅塵異地,相信姑娘的心上人在天上,也是不願看姑娘暗自憂傷的。”
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倏覺有點羞愧。
不曾想她這樣一個曆經失去的人,還要反過來安慰我,內心該是有多溫柔啊。
大概看我蹙眉,她便依舊溫言於我:“姑娘,人生啊,本就是在苦難中忘卻苦難的過程,莫要怨天尤人也莫要覺世事冰冷,我們曆經諸多離彆之痛,然猶懷抱愛意,恒守生息,才可流布希望,讓後來人更好一些。這不僅僅是為了我們自己,也是為了那些在我們生命中留下痕跡之人。”
星光熠熠,夜風佛過,將她這話也吹得飄揚,聽之讓人心中感念。
“謝謝婆婆,我已是寬慰許多……”我不免回之,點頭而答,心中的憂傷和不安竟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力量和平靜。
“那便好,姑娘不似老媼,還年紀輕輕,定要記得,無論何時,都不要失去希望。”她見我有了些笑意,便也如釋重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