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真探出手,握住他的手指“好友,我……袖手旁觀,是我不對,我和青霖都沒想到會把你傷成這樣,如果我早知有今日,絕對不會讓你去的。”
他沒想到偌大一個淩霄派都沒有一個人幫他,更沒想到祝無心真的做得出來這種事。
但其他人也是這麼想的,都想不到與江折柳當了一千年好友的兩位妖族真君,竟然真的會袖手旁觀。
江折柳收了一下手,沒能從他指間掙脫出來,道“我說過了,我不怪你,既不怪罪,你也不必硬要我原諒。”
“可你說的每一句,明明都在怪我。”
江折柳無奈歎氣,道“你想得太多了。”
他另一隻手握住烈真的手腕,將手指從他的掌心裡抽出來,補充道“我從沒有這麼覺得。我隻是不喜歡你自作多情地胡思亂想,故作姿態地一往情深,更不喜歡你排除異己地為我好。烈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江折柳語氣淡漠如冰,卻也銳利得讓人心上發寒,刀刀見血。
這隻朱雀鳥心口發悶,蔓延出一絲疼痛來。他怔愣地看著他,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江折柳一直都沒有變,他即便是這個樣子,也能輕易地讓人知難而退。
但烈真不想後退了,他嗓子發啞,氣息像是沸騰的滾水一樣“我知道……我不那麼做了,我在丹心觀守著你,折柳,我會比任何人對你都好,你給我一個機會,可以嗎?”
“給你機會……”江折柳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突然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
烈真想不到彆的辦法了,他在旁邊走了幾圈,焦躁和鬱鬱的氣息幾乎蔓延成實質,最後重新停在了江折柳麵前,破罐子破摔似的“聞人夜就把你照顧成了這個樣子?我上次見你的時候,你的眼睛明明還是好好的。他根本不配留在你身邊,魔族向來荒蠻,你難道忘記了你身上有多少傷都是與魔族交手而留下的嗎?”
“等聞人夜玩膩了,或者偽裝不下去,真的欺辱輕賤你……那時候就為時已晚了。折柳……”
江折柳輕輕地咳了一聲,淡漠道“不勞費心。”
烈真的心思實在是太好猜了。他即便已經把對方一一點明,對方還是一時無法擺脫這種思維。
小朱雀沒辦法信任聞人夜,就如同聞人夜也無法善意地對待他一樣,兩人天生氣場不合,說出什麼來都正常。
烈真被這四個字堵得無話可說。他分明已在江折柳身旁,卻覺得自己仍舊離他很遠很遠。
“……我之後又去了終南山。”一陣靜默後,烈真道,“我沒找到你,我以為聞人夜把你帶去魔界了。”
魔界那種貧瘠野蠻之處,根本不能讓他的好友前往,甚至連一點都不能沾,烈真甚至覺得聞人夜留在他身邊,都是一種玷汙。
“我本來想把你帶回來。”這位朱雀真君慢慢地敘述道,“本來想,就算是跟魔界開戰,也要讓聞人夜把你送回來……那種地方不適合你。”
這種一廂情願的決定,江折柳見得太多了。
“既然你在這裡養傷……我就放心了。”烈真說到這裡,還是忍不住又看了看他,半晌後又道,“……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做這些事情。”
江折柳歎了口氣,道;“至少大魔頭強取豪奪的故事,還算可以聽一聽。”
湖水被微風吹起褶皺,撥亂了他肩頭的白發。
江折柳伸手攏了一下發尾,沒有等來對方的回應,而是被突然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腕上戴著一個墨色的鐲子,上麵有密密麻麻的篆文和魔紋。烈真一眼便看到上麵的魔紋,思緒猛地發緊,以為是什麼禁錮類或者控製類的魔器,怕這是聞人夜做的什麼陰謀手腳,忍不住想要仔細看看。
“你彆……”
江折柳也反應過來了,心頭一跳,隻來得及說出這兩個字,就感覺到烈真的手指摸上了鐲子。
完了,沒救了。
下一瞬,墨鐲上的魔紋驟然亮起,各類篆文依次兩次,一道磅礴無比的魔氣帶著鋒銳之氣猛地衝蕩出去,直接向烈真撞了過去。
烈真被這股魔氣撞得刹那間後退十幾步,脊背間猛地展開一對赤紅鮮亮的朱雀羽翼,盤卷到身前擋住衝過來的劇烈魔氣,妖力和魔氣的僵持之間,四周草木瘋狂地搖動,湖麵劇烈顫抖翻滾,竟有一種飛沙走石之感。
短暫的僵持之後,強烈得帶著殺意的魔氣猛地炸裂開,四周草木儘皆倒伏,烈真被衝擊力撞進了湖水裡。
江折柳看不到,隻能聽著聲音,最後不出所料的聽到了落水聲。
水花四濺,弄濕了他的衣角。江折柳擦了擦濺到手背上的湖水,感覺有什麼亂七八糟地東西撲騰撲騰地上了岸。
他試探地伸出腳尖觸碰了一下,滑溜溜的,滿地都是魚。
……這?
炸魚……?
烈真比聞人夜差一個大境界,但他是天生的朱雀神獸,受傷應當也不會太嚴重。
江折柳坐在藤椅上,一地都是撲騰的各類各樣的魚。他安詳平靜地捧著手爐,沒聽到水裡有什麼動靜,而是聽到了身後的推門聲。
一個小鹿腦袋探了出來,然後上麵是黑發蛇瞳的常乾的小腦袋瓜,再上麵慢吞吞地蹭出來兩個小道童好奇的眼神,目光一個比一個亮,充滿了探究。
餘燼年似乎不在,四個小孩子衝著一地魚眨眼,四雙亮晶晶的大眼珠子對著江折柳的背影,然後又互相看了一眼,互相推搡了一下,才由常乾清了清嗓子,開口問道“那個……哥哥?剛剛是什麼聲音啊,你是想吃魚了麼,今晚讓坤童給你做魚好不好?”
這兩個人參娃娃的名字取的非常隨意,女孩子叫坤童,男孩子叫乾童。
江折柳這時候連站起來搬著心愛的小椅子回房間都不能,他也怕自己這個暫時的睜眼瞎踩到了滑溜溜的魚鱗,要是再摔到就得不償失了,隻能歎了口氣,道“不……我覺得我最近都不會想吃魚了。”
話音剛落,湖麵上就冒出來烈真的身影,他一頭紅發水淋淋地貼在脊背上,衣服全濕了,水珠順著下頷往湖裡滴落。
他背後一對朱雀羽翼也熄了火,像一隻落湯雞似的,因胸口的淤傷往外咳了一口血。
正在此刻,原本正常無比的殘霞晚照驟然變化,整個天空的雲層密集地盤旋轉動,化為一片烏黑,雲層之間漏出雷霆和電光的碰撞之聲,整個天際的被雷光照亮,一半是眩目的慘白,另一半則是沉濃的漆黑。
江折柳聽到隱隱的悶雷響起。
他雖然看不見,但已經預料到是發生了什麼,墨鐲被激發的後果,就是聞人夜也會被一同驚動。
……這下真的沒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