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寒冬季節,老人忽然感覺到一陣溫暖的風包裹在了自己手上,就像是老友久彆重逢的問候。
老人笑了笑“我來晚了。”
說完,老人像是又了卻了一樁心事似的,那提著的心氣又衰落了一截,整個人徹底萎靡下來。
微弱的氣息,仿佛風中的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慶塵看了一眼禁忌之地深處“我先走了各位前輩,還有事情沒做完。”
說著,他決然向青山絕壁走去,大步流星。
老人在他背上笑道“要去看自己的徒弟成為騎士嗎?”
“不,”慶塵說道“等會兒您就知道了。”
說著,他狂奔了起來。
少年感受到了老人生命的流逝,他必須和時間賽跑。
當慶塵來到青山絕壁時,李恪已經爬到了361米的高度,正取出自己腰間的匕首在絕壁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一開始,胡小牛和李恪並不知道,慶塵為什麼要讓他們帶上匕首。
但當他們看到青山絕壁上的一個個名字後,就明白了。
就像,慶塵也沒告訴他們來一路往西走乾什麼,但他們來到青山絕壁前就全明白了。
此時,胡小牛還在271米處,艱難的攀爬著。
想要完成這一次生死關,胡小牛所要麵對的困難遠超想象,因為他沒有過問心那一關,白果對他的幫助很小很小。
所以,他必須要像最初的騎士先祖一樣,用更多的時間,更大的毅力。
更堅決的意誌,更無匹的勇氣。
那時候的騎士先輩們,也沒有呼吸術,沒有白果,一樣要挑戰600米的懸崖峭壁。
慶塵能想象到,那時的先輩們,是在何等困苦環境下,完成的蛻變。
不過,慶塵並沒有再去多看胡小牛一眼。
這從來都不是一條平坦的大道,上千年的時間裡,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了這條路上。
胡小牛有可能成為眾多失敗者中的一個,但他也可以咬緊牙關,成為成功者中的一個。
慶塵來到青山絕壁前,認真的將捆縛著老人睡袋的繩子係緊。
檢查了三遍。
老人虛弱的問道“你要做什麼?”
卻見慶塵毫不猶豫的向蒼穹之上攀爬。
並平靜說道“我要背您爬一次青山絕壁……其實從離開秋葉彆院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出這個決定了。”
老人怔然,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也能爬上青山絕壁。
那無數次做夢也想要爬上去的地方。
他太老了。
精力不行了,總是忘記事情。
體力也不行了,稍微說幾句話都會感覺到疲憊。
老人這一生將一切都奉獻給了家族與後代,甚至不敢去奢求自己能在青山絕壁上看一次朝陽。
可就在他對一切都不再奢求的時候。
那少年背負著他一點一點向上攀爬著,竟是要以這種決絕的方式來幫他完成最後的心願。
“其實你不用這麼做的,”老人歎息道“你隻是一個d級超凡者而已,我給你造成的負擔,會比你想象的大。我也練過攀岩,很清楚攀岩最重要的就是重心與支撐點,所以你背著我,隻能扣著指縫大小的借力點,而我的重量卻拉扯著你,像是要把你拉進深淵。”
老人如今的體重隻有120斤了,對於男性來說很輕很輕。
但攀岩的負重,絕不是做加法那麼簡單。
重心向絕壁外偏移,慶塵便需要花好幾倍的力氣與勇氣,才能完成這次生死關挑戰。
老人的生死關挑戰。
“放棄吧,”老人說道“沒必要為了我冒這個險。”
“其實我一直在想,來到裡世界之後,我師父還有您,一直都在為我做很多事情,但我卻很少為你們做什麼,”慶塵倔強說道“每次想到這些的時候,都會有一些慚愧。所以,能幫您完成一個心願,也能讓我內心平靜一些。”
有時候慶塵會想,他在表世界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小孩而已,感受著世界的冰冷。
然而來到裡世界後,卻一再的遇見那些令他猝不及防的溫暖。
如果有機會,他還想和老人一起坐在龍湖邊上釣魚,聽對方講過去的故事。
如果有機會,他甚至還想和師父李叔同在監獄裡下棋。
這裡世界,就因為這麼幾個人突然變的有些可愛了。
老人再次說道“慶塵,放棄吧。”
慶塵的身形絲毫未停,一路繼續向上攀登著,他平靜的對老人說道“騎士們之所以願意走這一條九死一生的路,便是憑借著一往無前的孤勇,決定了就不能回頭,落子無悔!”
老人沉默。
他看著一個又一個熟悉的名字被慶塵經過。
慶塵。
李叔同。
李應允。
秦笙。
某一刻,老人神誌恍惚間,仿佛真的曾與那些偉岸的騎士們同行過。
一起征服星辰,與大海。
一起馳騁荒野,看儘江與河。
此時,胡小牛停留在411米的地方稍作休息,他隻感覺自己渾身都在顫抖,難以為繼。
他想往一眼下方,可還沒等他低頭,便發現慶塵正背負著老人,從另一條線路超越了他!
胡小牛深呼吸後說道“我可能爬不上去了。”
慶塵轉頭看向胡小牛“我在山頂等你。”
少年沒再多說一句廢話,因為每一位騎士的路,都要自己去走。
胡小牛抬頭望著慶塵背負老人向上爬去,他忽然笑了笑,不知何處又鼓蕩起了無匹的勇氣,繼續向上攀登。
山頂還有人等他。
下一刻,李恪已經完成最後一躍翻上山頂。
老人已是彌留之際,他望著黑暗的蒼穹,僅剩最後一口心氣留存著。
忽然一陣山風吹來,慶塵死死的扣住岩縫,不讓這呼嘯的風將他和老人一起吹下絕壁。
就連慶塵也感覺到有些體力不支了。
老人分明感覺到,慶塵正在顫抖。
可是,那顫抖的少年仿佛能用意誌完全支配身體似的,再次啟程。
直到599米。
奮身一躍。
這一次,慶塵沒有再猶豫,沒有再恐懼。
他抓住青山絕壁最高處的邊緣,翻身爬了上去。
慶塵將老人從背後解下,小心翼翼的扶著對方坐在了山巔之上。
少年很平靜,他沒有像第一次登上青山絕壁時那樣心潮澎湃,隻是靜靜的坐在老人身邊,陪伴對方度過最後的時光。
老人也很平靜。
兩人並排坐在絕壁邊緣,李恪靜靜的站在他們身後,等待朝陽初升。
寧靜的青山絕壁上,是三人無聲等待。
青山絕壁外,是恢宏的巨樹,與無數樹木的冠部鋪就的綠毯。
遼闊而壯觀。
老人緩緩說道“我十四歲的時候,一位騎士來到半山莊園拜訪我的父親。我記的很清楚,他開玩笑問我願不願意跟隨他做一名騎士,我當然說願意。隻是我父親沒有同意,說李氏未來需要由我來繼承,讓他再從其他子弟中挑一個。”
“那時候我沒敢忤逆父親的決定,但現在想想,李氏那麼大,怎麼可能找不到一個能當家主的人?如果我當時堅持自己的決定,可能現在一切都會不一樣了吧。”
話音剛落,蒼穹的邊際驟然有一道光芒衝破雲層與山巒。
緊接著,紅色的光芒快速暈染開來。
最後是金色。
那層層疊疊的朝陽色,遙望去是一片金色的海。
海潮正倒懸著,向大地傾盆而下。
天亮了。
就在此時,一隻堅定的手掌抓住了青山絕壁的邊緣,胡小牛掛在崖壁上放聲呐喊著,那是人生青春中最熱情的宣泄。
“真好啊,”老人笑道“年輕真好。”
慶塵看向老人“這就是我們曾看過的朝陽,您也看到了。”
老人笑了起來“謝謝你。”
“不用客氣,”慶塵搖搖頭“您骨子裡,也是一位騎士。”
老人說道“我用了一輩子才明白一個道理。”
慶塵問道“什麼道理。”
老人看向他笑道“少年時馳騁的風,比黃金都貴啊。”
說完,老人從山巔望向那顆巨樹,卻見一頭五彩斑斕的朱雀在樹冠之上盤旋展翼,絢爛至極。
卻聽他慨然笑聲,從山巔飄搖出去
“若再許我少年時,一兩黃金一兩風!”
那笑聲如夢如幻,有幾分遺憾,幾分放下,幾分執拗,幾分灑脫。
笑聲飛上了雲端,與朝陽迎合在一起,連那巨樹上的朱雀也回首望來。
“謝謝,”老人閉上雙眼。
從此,世間再無李修睿。
……
第二卷夜的第二章,交響。
完。
……
二合一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