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問題是,這種農村興旺的景象,隨著農副產品豐富到一定程度後就結束了。
目前國家的經濟工作重心在城市,要集中資源先辦大事,隻靠農業經濟自身的緩慢發展,是沒辦法徹底解決農村落後的根本問題的。
現在農民的不但要忍受工業剪刀差,還得承擔提留款,日子過得真沒前幾年舒坦。
拿孫家村為例,大家的衣服是沒了補丁,也能吃上飽飯了。
隻是大部分的村民還是感到手頭不寬裕,平日吃不起肉,缺少油水,給孩子交個學費都有點費勁。
整個村子現在唯一的商業機構還是隻有那個貨品單一小賣部,過去供銷社的代銷點。
除了多了台拖拉機和幾十輛自行車,孫家村的鄉間道路基本上見不到什麼現代化的玩意,還保持著過去牲口趕大車的物流方式。
要說還幸虧有孫五福在京城,也願意照顧老家的鄉親們,起碼去京城投奔他的人都跟著他掙著錢了,還能從京城弄回來點稀罕的物件兒。
這才讓孫家村出現了十幾個家裡有彩電,每年能如數繳納提留款,娶媳婦能出得起幾百塊彩禮的寬裕人家,把旁邊周邊的幾個村子給比下去了。
否則的話,孫家村那還真的沒有什麼可以誇耀的地方,不比周圍幾個村子強到哪兒去。
所以儘管孫五福身在京城,平日不怎麼回來,但孫家村上上下下的人,包括村乾部都念他的好,把他當成了全村的驕傲。
但也正因為這樣,由於連著兩年春節孫五福都意外的沒有回來,今年還連帶著許多人家的孩子也沒回來,這不免讓許多人有點不踏實了,村裡開始流傳出一個謠言。
有人覺得是不是孫五福已經變成城裡人了,是不是開始嫌棄他們這個窮村子了。
好多人都是這樣的,進了城就怕彆人知道自己是農村人了。
那以後……他還會念家鄉父老的情分,大家還能再去京城投奔他嘛……
結果1989年6月6日這天,突然返鄉的孫五福,不但用實際行動打破了這些不實的猜想,而且更以驚天動地的聲勢和排場,震動了十裡八鄉。
敢情這一天,孫五福除了回來的時機有點突然,不合常理之外,還因為他把留守京城的那些同鄉也給帶回來了,返鄉隊伍著實龐大,
關鍵是他們這一行人返鄉的方式也是破天荒的特彆。
他們可不是腿兒著回來的,也沒搭誰趕的馬車,而是在保定包了一輛屁股冒煙的大公共汽車,十幾個人從保定府坐著大汽車回來的。
這還不算,讓人沒想到的是車上還拉著那麼多的東洋貨。
有服裝,有家電,有鍋碗瓢盆,有文具玩具,花花綠綠,各種各樣,看得人眼睛都花了。
可想而知,這會引發多大的軒然大波。
實際上,當這輛招搖過市,屁股冒煙兒的大公共汽車開進孫家村時,沿路經過的三個村兒都轟動了,不少人為了看熱鬨追過來了。
這個年代的鄉下,誰都沒開過這樣的眼界,從來沒有人包了輛公共汽車,拉了一車的貨回老家的。
結果等孫五福從車上下來,他還告訴父老鄉親,這一車都是日本的洋落兒,他帶回來就是為了便宜賣給大家的,價錢最多不會超過供銷社同類商品的一半。
好嘛,這下子更不得了。
無論是沿途跟過來的湊熱鬨的,還是孫家村本村兒的人,都在公共汽車上的貨被卸下來之後,就紛紛撲向了那些東西。
他們像是跳進河裡一樣,跳進了孫五福特意帶回來的日本貨裡,東挑西揀,看得不亦樂乎。
尤其是村裡那些年輕人,對日本的服裝,更是愛不釋手。
這時候國內穿西裝已經是件時髦又普及的事了,哪怕農村的男青年結婚前,也都要去做一身西裝,都是請本地裁縫做的。
裁縫的手法當然簡單得很,墊肩和中山裝一樣,用中山裝改個衣領就是西裝了。
不用說,這樣的西服,跟孫五福弄回來的一比,根本不用穿,就憑顏色、裁剪、布料、款式孰優孰劣就分出了高下。
結果當時就有人掏錢出來要買了,搞得現場就臨時開了一場農村大集,當天就賣掉了一半的貨,孫五福不但讓父老鄉親們樂開了花,而且替公司變現兩萬一。
之後的那些日子,孫五福的家裡比茶館還要熱鬨,村乾部和孫五福家的親戚們輪流拜訪,邀請孫五福去自家喝酒,誰先請到了,誰有麵子。
還有更多認識或者不認識的人登門,他們都是附近幾個村兒聽到了消息,跑來求購便宜日本貨的。
就連個跟孫五福一起回來的人,也被彆人成天包圍著,聽他們一遍遍講述著他們在外闖蕩的故事,群眾百聽不厭。
尤其是兩個跟著孫五福打日本回來的小子,更是吹得天花亂墜,獲得無數聽眾的擁躉,那可真是露了大臉了。
甚至就連留守京城的那些人也被他們唬得一愣一愣的,畢竟京城的新鮮事還是和東京不一樣的。
比如每次講到日本的東西有多貴時,有個從日本回來小子都要齜牙咧嘴一番,說他們在日本吃一盤煎餃子,隻有六個,日本人卻當成什麼好菜一樣的稀罕。
一盤五百日元,按照官方彙率那就是十五塊人民幣,要是自己兌換就是三十塊。
還有房租,更是貴的要命,他們二十多人分住十四個房間,每月租金八十萬円,還不包水電,按照官方彙率那就是兩萬五千塊人民幣,要是自己兌換就是五萬。
孫家村的人聽了無不感慨萬千。
七嘴八舌都說這個日本不能去,吃幾個餃子的錢,夠買一桌酒席了。
一個月的房租,夠蓋一棟二層小樓的。
真特彆是個黑心的地方!
然而還是剛才吹噓的那個小子說,“可是他們狗日的有錢。我們帶回來的那些東西,其實都是白得的。日本人不想要了,都鞠躬求我們幫他們拿走。你們知道我們在日本一個月能掙多少?十五萬日元!這是固定給的,還不算額外得著好東西賣掉,換來的獎金!我們在東京乾一個月,相當在京城乾一年,你們知道嘛!”
儘管不是所有人都念過書,都是小學以上的文化水平。
但涉及經濟賬,事關一個人的收入,這道算術題還是能算得出的。
即使不能馬上算出,但十五萬本身就是個嚇人的數字。
於是一切的雜音都沒了,現場忽然變得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