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靈武郡王。”農戶滿是皺紋的臉上終於顯現出了一些表情,隻聽他說道“俺們莊戶人家,就指著土裡飽食。靈武郡王得神人天授,想出了這個法子,隻要有用,俺們恨不得給他立生祠。”
神人天授,當然是扯淡的。這法子也不是邵樹德拍腦袋想出來的,而是後世歐洲1618世紀農業革命時期厚積薄發的產物。
憑借此法,西歐地區的農業產量在百餘年間漲了三倍,奧秘就在於連續兩年的休耕及豆科作物從大氣中固氮,給土壤額外增加了氮元素。同時通過牛糞,將農作物生長時吸收的營養物質,又返還了相當部分回田裡。
而且這休耕,還不是字麵意義上的休耕,事實上通過種豆子及苜蓿,可以額外獲得收成,同時土壤又增加了氮元素,可謂一箭雙雕。
另外,輪作不同農作物,還可以減少病蟲害,進一步提高產量。農民也可以根據各種農產品的價格,合理調整不同農作物的種植比例,而不是單一的糧食,有點麵向市場的商品農業的味道了。
最後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遇到災害時,混合經營的農業方式有更強的抵禦能力。
“六十畝地,糧豆收成不比全種粟麥少,還有肉、奶產出……”農戶走後,謝瞳嘴裡念念有詞。
河南、河北兩道,地裡幾乎全種的粟麥,年年種,一刻不停歇。地越種越貧,能維持畝產一斛,已是大為不易。靈夏之地,風俗竟然如此不同!
“謝使君,若此事為真,可否在淮西試試?”謝彥章走了過來,問道。
“怕是不行。一個村子,都找不出幾頭耕牛。吳興郡王還在為籌措官牛放貸煩心,不可能做到靈夏這般地步的。”謝瞳搖了搖頭,說道。
兩人說話間,村子裡突然熱鬨了起來,原來是一戶人家要殺牛了。據說從草原上買過來時便是老牛,已經到大限了。
謝瞳聽了想笑,不過想想又正常,人有大限,牛自然也有大限。
“走吧,去看看。”謝瞳拉著謝彥章拐上了一條土路,朝村子走去。
土路左邊是一片牛欄。這家人似乎比較講究,把地裡的苜蓿割回來喂牛。牛一邊嚼吃著,一邊用無辜的眼睛看著二謝。
右邊亦有一戶人家,在向鄰人打聽有沒有蕪菁種子。蕪菁冬天仍能緩慢生長,收完雜糧後種下,可緩解牛羊飼料不足的窘境。
“靈州農人,倒是把地利用到了極致。”謝瞳暗想。
兩人很快走到了村子中間,才觀看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遠處突然有人大喊一聲“靈武郡王班師矣!”
呼啦啦一陣風,圍在殺牛現場的孩童們全往路口跑。他們有的手裡還抓著奶酪,長得跟小牛犢子一般,紛紛湧到路口看過路的大軍。
謝瞳、謝彥章二人也轉身望去。隻見遠方的天邊,大隊騎卒在前頭開路,後方旌旗遍野,刀槍如林。
“這是天柱軍!”一個小孩子說道。
“胡說,此乃義從軍!”另一位稍大些的孩子說道。
“義從軍不都是黨項人麼?為何不髡發?”前一個小孩子杠上了。
“黨項軍士亦是要蓄發的,你不懂。”大孩子不屑道,隨後,又轉過頭去看那些越來越近的騎卒,眼神專注,表情羨慕無比。
再大上幾歲,便去募個衙軍,穿上這一身,在村子裡兜上一圈,還不是想娶哪個媳婦就娶哪個?
大軍一路前行,並不停留。
謝彥章渾身緊繃,仿佛看到了天敵一般。
一隊隊士卒從村口驛道旁北去,沒人衝進村子劫掠,甚至往這邊看一眼的都沒有。
軍士們臉上多有風塵之色,但許是近鄉的緣故,精神頭非常不錯。無人喧嘩,隊列整齊,背插認旗的隊頭們不斷提醒本隊軍士注意隊形,兩側有騎卒遊弋,還有哨騎往來傳遞命令,一切按部就班,忙而不亂。
足足過去數千步騎之後,一杆大纛(dào)遙遙顯現。
孩子們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有人連手裡的奶酪都掉了。不慌,從地上撿起來繼續吃。
“這幫頑童,竟連纛旗也認識,靈夏武風如此之盛麼?”謝瞳笑了,但嘴裡有些發苦。
靈夏與淮西,幾乎就是兩個世界,風俗、農業都大不相同。
一輛飾以象輅()的馬車駛了過來,左右跟著八名手執斧鉞的騎士,再外圍,則是數百名盔甲精良的親兵衛士。
這應是靈武郡王的座駕了。謝瞳與謝彥章對視了一眼,默契地低下了頭。他們不是孩童,一直盯著看會被認為圖謀不軌,這會還是彆自找麻煩了。
車駕過去之後,又是無邊無際的步卒大隊。看旗號,應是鐵林軍。
如今誰都知道,邵樹德沒設親軍,但鐵林軍就是他事實上的親軍。起家之部隊,裝備也更精良一些,士卒們更是對他們的統帥非常信服。日後若兵戎相見,這支部隊應格外留意,多半不太好打。
步卒後麵,又是一車車的財貨,銅錢、綾羅、獠布、金銀器堆滿車廂。
孩童們幾乎齊刷刷地發出一聲驚歎。
每次出征,都有大量財貨、牛羊拉回來,現在就連孩子們都知道出征打仗的好處。
聞戰則喜,大概說的就是這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