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他們走得很分散,四處襲殺遇到的任何一個吐蕃人,確保莊浪穀部遭襲的消息儘可能晚地傳播開去。
下一個目標,是位於昌鬆縣境附近的洪源穀部。不過可能需要等待經略軍的騎卒一起行動,三百騎,還是有點少了。
涼州城外的戰鬥陡然激烈了起來,烏姆主不得不把更多的回鶻騎兵派了出去。
不是中計被激怒了,他還不至於那麼淺薄。
事實上是他失去了耐心。通過最近這段時日不間斷的戰鬥,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唐軍的意圖,似乎在有意拖住他們,然後施展什麼陰謀。
他第一時間想到了歸義軍和肅州龍家,並且猛然驚醒。
他準備跑了,硬拚不是回鶻人的風格。
但事到臨頭,終究還是有些猶豫。這一趟,確實賺到了一些,主要是搶掠的涼州各部的丁口和牛羊,可以極大充實甘州的實力。但吃不到最肥的一塊肉,終究有些不美。
烏姆主把目光投向了曾經的盟友六穀吐蕃。
六穀部,本有一萬多兵,在浩門穀一帶與新泉軍對峙,時不時發生中小規模的戰鬥,消耗了一些。
北上進逼涼州,被唐軍騎兵痛打了幾次,又損失了不少。
如今士氣低落,實力最強大的陽妃穀部又因為老窩被端,實力大不如前,其餘諸部隱隱有反對他們的苗頭,內部凝聚力也出現了問題。
烏姆主左思右想,覺得若不能打下涼州,那麼乾脆劫掠一把盟友,然後撤回甘州去算了。
搶盟友嘛,回鶻人的老傳統了。
但想是一回事,實際操作起來又是另一回事。他們往南收縮一點,嗅覺靈敏的唐軍立刻就擴大活動範圍,並且不斷遣中小規模的騎兵前出,與他們部署在外圍的騎兵纏鬥。
嗢末人似乎也受到了鼓舞,更被唐人整治得服服帖帖的,不斷派出騎兵南下,戰意高昂,讓烏姆主不得不派出大隊騎卒,再將他們趕回去。
但這樣一來,撤退似乎更無從談起了。他們搶掠得來的丁口、財貨、牛羊還屯放在南邊的西大河穀、東大河穀一帶,這些戰利品的運輸速度是很慢的,與來去如風的回鶻騎兵完全不好比。
四月初三,猶豫不決的烏姆主終於下定了撤退的決心。
他越來越擔心歸義軍和龍家進攻甘州。
雖然刪丹與甘州城附近還留有不少人馬,種地的漢人、吐蕃人、羌人也可以臨時武裝起來,但終究不太穩妥。
歸義軍與龍家,發起狠來,可以出動兩三萬人馬,威脅是相當大的。既然已經撈到了好處,此番出兵也不算勞而無功,那麼分批撤退是比較現實的選擇。
至於撤退後六穀吐蕃怎麼辦,那當然是“說服”他們一起走了。
沒了驍勇善戰的回鶻騎兵的庇護,六穀吐蕃是必然要敗亡的,成為唐軍的戰功。與其那樣,還不如帶著財貨和牛羊,先到甘州避難,等到唐人大軍撤走後,再殺回來就是了。
唐人的節度使,難不成一直把大軍屯駐在涼州?烏姆主不信。
就像是甘州麵臨著龍家和歸義軍的威脅一樣,靈武郡王邵樹德肯定也麵臨著中原其他勢力的威脅,他不可能一直待在涼州,定然要走的,這就是機會。
“摩尼法師,現在撤退是不是太早了?”感受著涼州四月的晚風,心情煩悶的烏姆主問道。
“可汗,貧道想問一句,這場戰爭為何進行得如此艱難?”摩尼反問道。
“唐人派了大軍。”烏姆主說道。
“真的派了很多人嗎?有我們多嗎?”
“稍多一些吧。”
“誠如可汗所言,唐人派來的軍隊也隻比我們稍多一些,而且步卒居多,那麼為何能把可汗逼退?”
“他們有涼州城可以依托,招撫嗢末部族,穩紮穩打。城內亦有存糧,可以堅持很久,急切間打不下來。”
“可汗已經洞悉了本質,貧道也沒什麼好補充的了。”摩尼說道“此戰其實已經大有斬獲,可汗憂心歸義軍與龍家,那麼不妨退走。帶著六穀吐蕃一起走,先回去解決龍家及歸義軍,沒有後顧之憂後,再兵發涼州,將其奪占。沒了涼州城,唐人很難在這一片站住腳。”
“若唐軍追來甘州呢?”
“可先遣使修好,暫表臣服。唐人好麵子,隻需表麵臣服,其兵定然退走。”摩尼說道“此番虜獲如此之多的丁口和牛羊,又有六穀蕃部退往甘州,可汗隻需將其收服,甘州之戶口立破二十萬,可征兵五萬。如此休養生息數年,待財貨錢糧充足之後,集兵攻打肅州,掃平龍家部落,再攻滅歸義軍,實力便可大漲。有此實力,再轉攻涼州,不難矣。”
沒有人是傻子。
如果是小說或影視劇,此時多半已經在渲染回鶻人多麼蔑視唐軍,戰場上又是多麼囂張,而唐軍如何忍辱負重,情緒壓抑,等待爆發反轉那一刻的痛快。
但現實中,回鶻人不會這麼做!他們不會失了智,他們有自己的戰爭哲學,有自己的作戰風格。其實,正如摩尼和尚所說,烏姆主所選的是一條比較穩妥的策略。
曆史上甘州回鶻也是先解決西麵的麻煩,掃除後顧之憂後,實力大漲,進而與西夏爭奪涼州——10081009年,西夏五次進攻甘州,全敗。第六次時,甚至因為天象不利,李德明直接召回了軍隊,可見信心已嚴重不足,不得不與回鶻停戰十多年。
先易後難的道理,中原人懂,草原人亦懂。
在沒有辦法輕易擊敗唐人,奪取涼州城的情況下,摩尼和尚建議見好就收,先把已經到手的財貨、牛羊、丁口帶回去,慢慢消化,提升實力。
就戰略層麵而言,沒有任何問題,也符合草原人搶一把就走,絕不逗留的稟性。
“那就照法師所言,遣使與唐人修好停戰。”烏姆主說道“先探探他們的口風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