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樹德聞言放下了心。
李詳十年前還是生龍活虎的廝殺漢,但現在已經病得需要人抬著出征。武夫最後幾年的光景,身體素質斷崖式下降,各種傷病一齊襲來,確實有些可怕。
“均州馮行襲之事,不要客氣,使勁打就是了。此人不過數千兵馬,即便治軍有方,然治下不過三縣,能有多少實力?攻下均州後,可尋機窺伺忠義軍(山南東道)其他屬州。此事,某儘付於外舅了,打不打,打到哪裡,他做主。”邵樹德說道。
山南東道,完全是另一個戰場,邵樹德不打算遙控微操,授於折宗本全權。
興元府的諸葛仲方已同意出兵三千,金商李詳出兵五千,鳳翔鎮出兵八千,整整一萬六千步騎,由折宗本掛帥。
老丈人也是宿將了。從一個地方土豪、鄉勇頭子做起,與平夏黨項廝殺了半輩子,也北上打過回鶻,最後當上振武軍沿河五鎮都知兵馬使,經驗豐富,可堪信任。
山南東道這一路,其實也非常關鍵。
如果真能一路打通到襄州,那局勢將出現極大的變化。不但可以威脅朱全忠的淮西大後方,同時也能震懾夔峽李侃、鄂州杜洪。
尤其是前者。這幾年李大夫可真是威風啊,以夔峽鎮起家,又控製了荊南,地盤相當於曆史上荊南鎮全盛時的完整版了。
此人在南方的澧、朗等州為割據勢力所控製的情況下,仍然一門心思往川中鑽營,簡直不知死活。
而且,這些年與邵樹德的關係也很冷淡,難不成想以後“各帝一方”?
讓折家給他們施加點壓力也好。
這個方向,邵樹德不打算投入嫡係資源。這就和蜀中一樣,路途遠而艱,必須給予大將全權,容易割據自立。
與其這樣,不如讓折家去折騰。能打下多大的地盤是他們的本事,有姻親這層關係在,總能與朔方軍維持一個相對良好的關係,這就夠了。
等到日後天下局勢明朗,折家自然會做出明智的選擇。
“聽聞朔方軍近日已與宣武軍交戰,不知汴兵戰力如何?”聊完均州之事後,折嗣倫很快把話題轉到了當前戰局之上。
“據拷訊俘虜得知,汴軍主帥非張全義,而是葛從周。其人從汴州帶來了三千餘騎,全權統籌河南府戰事。這人,不可小視。”邵樹德說道。
“哦?妹婿竟如此看重此人?”折嗣倫有些驚訝,道“某在鳳翔,亦隻聽聞汴軍有大將朱珍、丁會、龐師古、胡真四人。葛從周小有名氣,但怕是地位不高,隻與朱友恭、張存敬、郭言、霍存、張歸霸、楊彥洪、賀德倫等人差相仿佛。”
“英雄未得其時也。”邵樹德說道“正如河東軍之中,薛誌勤、康君立、李克寧等老人占據高位,李存孝、李嗣源、周德威等將未有出頭之機一樣。而今天下鼎沸,戰事方熾,這些人早晚會一飛衝天。”
這話說得在座諸人都有些驚訝,不過想想也確實如此。
就像邵樹德信任盧懷忠、李延齡、任遇吉等元從老人一樣。如今天下各個軍頭,第一要務是防止手下人造反,肯定是先緊著老人用。但隨著戰事日漸膠著,最終還是會讓有才能的人上位,此乃必然。
葛從周是尚讓舊部,投降朱全忠時不過是一介軍校,地位並不高。但現在也慢慢起來了,多次擔任救火隊長,並出色地完成了任務,日漸受到朱全忠的信任。
楊師厚目前的地位甚至比葛從周還要低,但正如錐處囊中,早晚要冒頭的。朱全忠對其還算重視,派到附庸藩鎮忠武軍那裡為將,日後應還是有機會的。
“妹婿準備何時大舉東進?”折嗣倫又問道。
邵樹德讓人拿來了地圖,起身離席,指著上麵標注的各州各縣,說道“武威軍剛走到坊州,侍衛親軍已抵華州,鐵林等三軍剛出延州。靈州還有一些人馬在調動,但他們不會出鎮,隻有定遠、天德二軍前往渭北戍守,豐安軍開往綏州,經略軍不動,留守靈州。”
“短時間內能趕來陝虢參戰的,也就隻有都護府親軍司轄下的兩千步騎了。而且這支部隊,還要留在華州、京兆府一帶押運糧草,十五萬夫子轉運糧草器械,單靠義從軍照應,多有不足。況且,某想將義從軍調來陝虢。”
兵力不足,是邵大帥目前麵臨的最大苦楚。
但凡征戰,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都必須先完成兵力集結。
此番征戰,邵樹德直接扔下大部隊,隻帶著騎兵星夜兼程,趕至潼關,根本談不上集結兵力。
“河東也在催我呢。”坐回來後,邵樹德笑道“義兄的使者昨晚剛到陝州,言河東軍經苦戰後攻破懷州河內縣,已與朱珍所部在孟、懷之間大戰數場,互有勝負。我也不知真假,或許有掩飾在內吧。河東大軍六萬有餘,但成分複雜,全忠兵多,據聞遣兵八萬之眾,義兄攻勢受阻之後,多半已僵在那裡了,急需我從側翼擊破河南府,抄截朱全忠之後路。”
折嗣倫仔細地聽著。
“前幾日,葛從周在崤山設伏,不過未能竟功。其人目前還逗留在那一片,以山地為憑,當大道阻我。”邵樹德繼續說道“當然,或許隻是虛張聲勢,主力業已遁走也未可知。今日剛剛收到消息,前潞州叛將馮霸率步騎兩千餘人自鄭州而來,蔡州方向亦有援軍北上,進入汝州,汴軍也在陸續集結呢。”
“馮霸所部應是善戰,然蔡、許、陳諸州北上之援軍,以州縣兵居多吧?”折嗣倫問道。
“蔡兵勇悍,未可小視。”邵樹德說道。
“妹婿欲繼續屯兵陝虢,以待主力彙集?”
“不能拖了。”邵樹德歎了口氣,道“小郎且為我鎮守靈寶、陝縣一帶,我自領鐵騎、順義、華州兵東出,會一會葛從周。李克用那脾氣,小郎日後自當領教。他既遣人來催了,我再按兵不動,他就敢直接撤兵回晉陽,然後與我再不往來。”
“有義從軍在潼關,我自領折家子弟守陝虢,還有侍衛親軍機動策應,後路問題不大。”折嗣倫沉吟了一會,道“然華兵以新卒居多,並不善戰,一旦潰敗,或動搖全軍士氣。”
折嗣倫這話也不無道理。
打仗這事,寧可兵少,也不能帶豬隊友,蓋因他們一敗,極可能影響全軍士氣,屬於不穩定因素。
“無兵可用,隻能勉為其難了。”邵樹德說道“讓他們去攻堡寨,見見血,總能派上用場。破了寨子,我便將男女丁口儘數遷走,看葛從周急不急。此為化被動為主動之招,說不定能調動其兵馬,這便存在機會了。”
折嗣倫默然。妹婿打仗,還是這麼“奇怪”,總感覺不是正兒八經的武夫路數。
不打汴兵,反去打百姓,這是什麼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