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陝州城內上演連番大戲的時候,邵樹德也悄然抵達了陝縣,在城外的甘棠驛等待消息。
朱全忠送往靈寶的那封信沒看出什麼東西來,但事到如今,也差不多弄清楚了。
汴軍大舉西進,兵分兩路,一路由朱全忠親領,開往洛陽,眾至十萬;一路由龐師古統率,眾三萬有奇,從汝州北上。
如果再在陝虢搞點事,比如讓朱簡宴請盧懷忠、折嗣倫等,在宴席上伏兵殺之,然後驟然突襲,保不齊就要吃個大虧。
陝虢這條崤函穀道,脆弱處可有好幾個呢,一旦被拿捏著,花費多久時間打通都是其次了,最主要的是會動搖前線的軍心士氣。
古來征戰,士氣可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龐師古再遣兵走山路插入陝虢,事情會更麻煩。
河南府,可真算不得什麼平原地形。
邵樹德一邊等消息,一邊就著燈火看地圖。
豫西多山,從北往南,王屋山、東、西二崤山、熊耳山、伏牛山、外方山等依次排列,山高穀深,綿延數百裡,與陝虢連為一體。
在這種地方,騎兵的作用相當有限,遠遠不如步兵好使。
山間盆地、河穀地上有農墾,有縣鎮,山穀中小道縱橫,複雜無比。
之前葛從周欲從豫西山區直插陝虢,與河北岸的馮霸、郝振威南北對進,這策略其實是對的。但他沒想到邵樹德在後方留了大坨兵馬,朱全忠胃口也太大,想把夏軍主力吸引得更深、更遠一些,一口全吃下,最終沒有成行,反倒坑了郝、馮二人。
陝、虢、汝、洛(河南府)四州,在朝廷眼裡當“兩京之要”,是“股肱之郡”,“土地小狹”,但“民人眾”,向來“匪親不舉”,即地方大權向來不授予外人——以陝虢為例,巢亂之前46位藩帥,其中40位是文官,同時陝州還曾是神策軍外鎮之一。
巢亂以後,最終失去控製,但也故意分成了兩個藩鎮,即保義軍節度使(領陝、虢二州)和佑國軍節度使(領河南府、汝州)。
今後與朱全忠勢必要在這片區域反複爭奪了。他已經實控洛、汝,經營多年,那麼自己就一定要控製住陝、虢,並且儘快穩定人心。
汝州,這個位置最讓人感到難受,因為可以走山道直插硤石身後,讓邵樹德連胡郭村這種戰略要地都不得不棄守了。
應該征發更多的橫山黨項山民過來了!
“大帥,抓到了朱簡父子三人,差不多可以動手了。”陳誠走進了大帳,輕聲說道。
“好!”邵樹德一拍案幾,道“傳我令,各部立即行動,控製如下要點。”
“義從軍遣一部出潼關,即刻控製湖城縣。”
“武威軍盧懷忠部,搶占靈寶縣。”
這兩縣,是潼關通往陝州之間南北兩條大道的交彙點,位置非常關鍵,比虢州理所弘農縣要更為緊要。
“折嗣倫控製州城後,立刻分兵一部,繼續控製七裡澗隘道及太陽浮橋渡口兩岸。”
陝虢南邊全是山,北邊則是黃土高原那種台塬地形,看著平坦,但塬與塬之間有許多深溝峻穀,驛道經其間,可埋伏處眾多,其中最險要處莫過於七裡澗隘道。
這地方,位於陝州西七裡,就是漢獻帝東奔,露宿的曹陽之墟,亦叫曹陽坑,後漢時有曹陽亭。
因為地勢險要,曆史上發生過多次大戰。
最早見諸史書,應該是陳涉遣周文入關中,章邯在此擊破其軍,殺周文。
國朝淮西防秋兵步騎四千從鄜坊叛歸,經此隘道時,陝兵千餘伏於兩側,弓弩齊發,隻一輪打擊,就讓正在過驛道的淮西兵“死者四之一”。
這種深坑峻穀,陝虢太多了,這也是邵樹德擔心被汴兵摸過來的原因之一,太好埋伏了,都不需要多少人。
太陽浮橋,即古茅津渡口,通河北,重要性自不用多說。
“令鐵林軍副使野利遇略率硤石黨項兵一部,控製陝縣、硤石之間的安陽故城、礓子阪、硤石塢。”
這三個地方,都曾當過硤石縣理。其中礓子阪地勢最為險要,安西將衛伯玉曾在此兩敗史思明。
橫山黨項萬餘眾之前一直在此修繕防禦體係,此三地是優先級最高的。
整個硤石縣,就是一處山脈縱橫之地,道路艱險,很容易被截斷。
曆代有很多文人走過這條路,都形容過道路之險峻,如“客路兩崖開”、“土立如深壁”、“天光窺一隙”、“峭絕千仞崖”等。
千溝萬壑、道路窄逼、懸崖高聳,從崖頂推石頭下來都能讓過路的兵馬損失慘重,或者直接堵死大驛道,讓你去鑽山溝。
但凡走過這條路的,都沒人覺得邵大帥如此憂心後路是小題大做。
看朱全忠敢不敢從正麵來!
“令侍衛親軍即刻趕來陝虢,搶占河對岸之芮城縣。”
芮城縣在河北,陝州屬縣之一,與平陸縣一東一西,可作為朔方軍在河東道的兩個據點,控製中條山以南區域,並伺機向山後滲透推進。
下達完這一係列命令後,邵樹德在驛站內和衣休息。
一直到第二天清晨才醒來,折嗣倫已在外間等候多時。
“恭喜大帥!”折嗣倫一見麵就笑著說道“陝縣已兵不血刃拿下。此縣當大道,三麵孤絕,一麵臨河,若讓我來攻,亦不知該如何個攻法。若屯駐大軍,旦夕出城,東出之道便被截斷矣。”
“崤函穀道,艱險無比,重要之處又何止一個陝城?”邵樹德笑道“朱簡父子三人,先好好審一審。審完後,將其全家送往河中,交給王重盈。此案,要做鐵實了,栽朱全忠頭上。”
“自當從命。”折嗣倫笑著點了點頭。
邵樹德對他也很滿意。
有謀略,腹中有錦繡,可堪大用。
走到如今這個地步,邵樹德再不可能事事親曆親為,麵麵俱到,很多事情要底下人來做,他隻負責抓大方向。
折嗣倫最近的兩次表現,讓他很滿意。
他剛才有句話也是對的,“兵不血刃”。
陝虢這地形,如果當地軍士堅決抵抗,你要花費多少力氣,犧牲多少精銳來一一攻取?
如果再勾連外人,比如朱全忠,或者河中派大軍增援,多半還打不下來,那就被鎖死在潼關以內了。
假道伐虢之計,而今成矣。
名正言順替王珙報仇。不服從、敢抵抗的鎮將、兵馬使之類的雜七雜八的官員,就是朱簡同黨,自當誅之。
“走,進城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