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道坊內,邵樹德曾經住過的宅院已經換了住客。鄭延昌成功拜相之後,便帶著家人住進了這座宅子。
一道坊牆之隔的開化坊杜府內,杜讓能一家人正在收拾東西。
他還沒被正式罷相,因此朝廷的這座大宅還可以繼續住著。
此宅,為建中年間吏部尚書沈傳師花費三百萬錢購得,大概占據了開化坊四分之一的麵積。鹹通四年,其子沈詢任昭義節度使時,軍士作亂,全家滅門,宅子無人繼承,便被朝廷收走。
旁邊就是薦福寺,原隋煬帝在藩舊宅,後傳蕭瑀、襄城公主、中宗,最後無人願住,遂改為寺廟。
杜讓能站在閣樓之上,看著正在做晚課的寺內僧眾,久久不語。
今日,他在麟德殿內麵見聖人,談了關東諸藩鎮的事情。
李克用興兵攻成德,大勝,斬首萬餘。幽州李匡威起兵救援,克用乃退,不過還是“大掠而還”。
聖人對李克用很感興趣,覺得此人有忠義之心,晉兵又如此善戰,或為“朝廷之福”。似乎早就忘了當初差點就發兵攻打李克用,圖謀河東的事情。
杜讓能隻能詳細解釋了如今河東、河中兩鎮之間微妙的關係,聖人聽後不悅。
崔昭緯在一旁添油加醋,言杜曉已任靈寶令,又提到了邵樹德大肆抽調各州州兵,招募羌胡之眾組建鎮國軍,守禦潼關的事情,聖人心情更不好,對杜讓能已徹底失去了信任。
崔昭緯還是很得意的。
事實上如果不能打消聖人對杜讓能僅有的最後一絲信任,他還有一個殺手鐧,那就是聖人追封的賢妃裴氏不但沒死,還被邵樹德擄回府中,日夜淫辱,因奸成孕,已經誕下孩兒。聖人若知曉,杜讓能將一點機會都沒有。
還好事情不用走到這一步。杜讓能主動退了一步,請出外就鎮,遠離長安這個政治中心,算是徹底認輸。
京兆杜氏,崔昭緯也不想過分得罪。杜讓能既然願走,那是再好不過了。
不光要把杜讓能擠走,劉崇魯也得弄走!
聽聞徐彥若出鎮廣州之後,運氣太差,也不知道得了什麼病,遷延數月之後,竟然一命嗚呼了。打發劉崇龜前往廣州,接替徐彥若,是他下一階段要操作的事情。
把這兩人搞走,朝中就隻剩韋昭度、鄭延昌兩個對手了,到時候再琢磨琢磨如何對付此二人。
杜讓能對崔昭緯的想法洞若觀火,但他懶得再說什麼了。
剛剛在書房內,他給聖人寫了一份表章,曆數艱難以來國勢的變化,並提出了“鎮之以靜、徐徐圖之”的方略。寫到最後,幾要落淚。
但這多半無用。
崔昭緯拉攏了西門昭,數次與聖人密謀除北司諸中官,極得信任,恰是風頭正勁的時候,是不可能被扳倒的。
眼看著長安將成為風暴中心,這時候再不走,怕是就來不及了。
可笑崔昭緯還想將劉崇龜趕走,事實上你不趕,他也要走了,如此糊塗之人也能弄權,這大唐的國運可真是……
“阿爺,劉相遣人傳來口信,他喜啖荔枝,欲往廣州逍遙,便先行一步了。”長子杜光義登上了閣樓,說道。
“趙邸官那邊怎麼說?”杜讓能問道。
趙邸官就是趙光胤,朔方進奏院的進奏官。
“趙邸官言絕無問題,北司那邊不會使壞,出鎮涼州,已是板上釘釘之事。”杜光義答道。
“京城這個爛攤子,我也管不著了。韋正紀從蜀中回京,怕是玩不過崔昭緯,鄭光遠多半也不行,他隻有戶部侍郎的器度和本事。”
“聽聞聖人欲拔劉崇望為相。”
“他也不行。”杜讓能搖了搖頭,道“真想殺了此賊,為國除一奸佞。”
“靈武郡王已經離開了興德宮,班師回靈夏了。”杜光義又說道。
這是必然之事,事實上走得都有些晚了。若換了那些跋扈的軍士,長久見不到家人,搞不好都要嘩變了。
“靈武郡王在等機會。”杜讓能突然說道。
“金商?”
“隻是其一,還有河中。”杜讓能說道“克用以女妻王珂,這事情就複雜了,不知道靈武郡王會如何著手。”
“說到王珂娶妻,兒聽聞蘭陵蕭氏好不要臉,蕭蘧之女蕭氏出現在興德宮,並且夜宿數晚,還有人看到蕭氏與趙氏一起出外踏青。”杜光義聽到這個八卦時很驚訝,繼而大笑,今日又向老父說了起來。
杜讓能臉色一僵,斥道“息子整日便聽這些捕風捉影的事情?”
“兒知錯矣。”杜光義告罪道。
他是繼承家業的長子,父親還不讓他出仕,在家中確實很無聊,有時候會聽聽此類趣聞解解悶。
“此番出鎮河西,不要在長安留人了,全家都搬去涼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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