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翔慢慢思索,並未立刻答話。
“大帥欲支持何人?”李振搶先問道。
“王珂乃我——表弟……”朱全忠頓了一下,隨即麵不改色,道“然克用以女妻之,或無法拉攏,不如支持王瑤?抑或王殷?”
“大帥!”敬翔抬起頭,看著朱全忠,道“大帥支持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河中一府四州落於誰手。靈州邵樹德,焉能不插手此事?若河中為其所得,百萬生民為其所用,轉運財貨、糧草、器械,則我洛陽、孟州一線壓力大增,十分被動。大帥,恕我直言,河中落入克用之手,都比落入樹德之手要好。”
“可否落入我手?”朱全忠笑了笑,狀似貪心地問道。
“非得儘起大軍不可!”敬翔說道“河中富庶,軍士不下五萬,甲胄器械精良,習練戰陣久矣,未可輕圖。”
他的看法與朱全忠類似,蒲軍之前的戰績太耀眼了,王氏一門三節度可不是撿來的,而是實打實拚出來的。
河中軍能不能打,問問黃鄴,問問黃巢,問問——朱大帥本人。
“那便置之不理?我實不甘心。”朱全忠懊惱地說道“吾舅過世之後,重盈接手,然身體抱恙,或沒多少精力管這幫武夫。又或者為了坐穩大位,縱容遷就軍府諸將。前些年李罕之攻晉、絳,王重盈不能遏止,或可覷其虛實。”
敬翔、李振二人沉默。這卻是實情,李罕之才多少兵,河中居然不能阻擋,莫不是已經不能戰了?大軍失主帥,為之奪氣,新帥不能服眾,隻能大加收買,諸將愈發輕視,繼而散漫墮落,這在史上也不少見。
“吾意增兵孟州,有備無患。”朱全忠下定了決心,一言而決。
……
李克用進駐了毅州。
五萬河東兵馬,由雲州東進,一路占領了大同軍棄守的清塞軍(今陽高南)、牛皮關(今大同牛皮嶺下)、天成軍(今天鎮),隨後攻克幽州鎮治下的新州懷安縣——本納降守捉城,僖宗朝置州、縣。
擔任先鋒的李存孝部攻至毅州城下,燕軍兵少,棄城而逃,遂不戰而下。
毅州隻轄一縣,曰文德縣(今宣化)。本北魏之武州,文德年間先帝改為毅州。
李克用聞訊,親率數千騎兵趕來。從毅州往東六十裡,便是新州理所永興縣(今涿鹿北)——新州轄永興、懷安二縣。
幽州軍主力已開至媯州城內外,依附幽州的奚人、室韋、契丹部落亦集結了兩三萬騎助戰——媯州轄一縣,即懷戎縣(今懷來)。
這一路是河東軍的主力,事關成敗。
肅宗至德年間,李泌建策,趁安史叛軍主力在中原,使建寧王率軍北出塞,“以取範陽,覆其巢穴。”未被采納。
肅宗上元中,詔郭子儀統諸軍出豐州高闕關,至陰山以北,然後東進,“收大同、橫野、清夷(媯州),便收範陽。”為魚朝恩所阻。
從朔方到幽州,距離其實真的很近,中間就隔了一個大同,甚至比到長安還要近。這兩次塞外出兵的建議若能成行,局勢或會真的不一樣。
李克用還有一路偏師李存璋率步騎萬餘,自蔚州橫野軍(今蔚縣)出發,走協陽關,至孔嶺關停駐,準備配合北路主力的作戰。
與幽州軍的大戰,不出意外的話會在媯州打響。
一旦取勝,大軍可揮師直入居庸關,迫近幽州。
李克用是個喜歡決戰的人。
他的好弟弟樹德打仗,喜歡帶很多兵,積蓄很多錢糧物資,還一定要把敵人士氣削弱到極致後,再找機會決戰。
義兄打仗就豪邁多了,上來就猛攻。帳下也是一堆猛將,經常“豬突”敵軍,勝就是勝,敗就是敗,很乾脆——敗了他還有祖傳的敵前撤退絕技,讓人歎為觀止。
李克用決定在媯州草原之上,送李匡籌和他的草原朋友們上西天,但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意外。
“大帥,王重盈薨了。”蓋寓匆匆進了文德縣衙,對李克用以及他身後的劉氏彙報。
嗯,樹德的嫂嫂劉氏是李克用的另一個軍師,說話可能比蓋寓還管用,因為她白天可以建言,晚上也可以獻策,竟是全天候,蓋寓所不及也。
李克用緩緩點了點頭,示意知道了。
這事對他來說,既是情理之中,也出乎意料之外。
“劉訓可有消息傳回?”
“回大帥,劉將軍認為河中暗流湧動,王家子孫多不服氣王珂,或有大變。”蓋寓答道“絳州刺史王瑤,公然宣稱‘(王)珂本吾家蒼頭,小字蟲兒,不應為嗣’,或要起兵攻之。”
“嘭!”李克用重重地拍了一下案幾,怒氣勃發。
王瑤這廝!也不看看王珂是誰的女婿,這麼揭人老底,不把我放在眼裡?
蓋寓對這人也很是無語。
王瑤這話,有點袁術罵袁紹的意味了。
“蒼頭”,就是仆役的代稱。王珂是王重簡的庶子,過繼給王重榮,因為重榮無子,一下子成了嫡子繼承人,受到堂兄弟們的嫉妒,其實也很正常。
但你公然這麼罵,就有點過分了。兩不相幫的路人看在眼裡,多半對王瑤的印象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夫君!”劉氏挽住了李克用的胳膊。
李克用收斂了怒氣,想了一想,道“令康君立尋機退兵,班師回晉陽。一有不對,即配合劉訓,斬殺王瑤。不,讓劉訓注意王瑤,一有不對,先行動手。康君立統大軍繼之,震懾有異心之輩。待我平完幽州,再做計較。”
“大帥,拓跋仁福乃樹德所遣……”蓋寓提醒道。
“康君立知道該怎麼辦!讓那拓跋仁福斷後就是了。”李克用不耐煩地說道“幽州剛經變亂,士氣大跌,此時不攻,日後再打,可就難了。此為大事,勿要擾我。”
“末將這就去傳令。”蓋寓應道。
“慢著。”劉氏喊住了蓋寓,轉而對李克用道“夫君。河中至關緊要,康將軍兵馬不足三萬,若小叔插手,可有勝算?”
李克用的臉色陰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