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飄過一陣烏雲。李唐賓和邵承節幾乎同時抬頭看了看,要抓緊了。若等到多雨時節來臨,又是一堆麻煩事。
已經是後半夜醜時了,營中一片寂靜。
龐師古在親兵的幫助下披上甲胄,最後看了一眼大帳,無聲地歎了口氣。
“走吧1他揮了揮手,說道。
已經是與夏賊交手以來第二次大撤退了。上一次是在河陽,有水師協助,走得很輕鬆。而且他們當時並未戰敗,甚至還保持著攻勢。夏賊被壓在幾座城池營壘之內,居於下風。那樣的撤退,自然要容易許多了。
也就北路為賊包抄,張慎思自己先跑了,導致一些兵力損失。不過在後續兵馬的接應下,主力還是安然退過了沁水,甚至還打了一次反擊,總體而言沒讓夏賊占太大的便宜。
但這一次是真的很凶險。
追兵士氣高昂,人多勢眾,不會輕易放他們走的。
看命好不好了!
物資大部分都帶不走,尤其是糧食。各營存糧基本都三月有餘,消耗一點補充一點,嚴格按照規製準備的。
撤退的大軍隻帶了月餘糧草,其餘全數留在營內,等到最後一批人離開時再放火,全部燒掉。
是的,大營內還有數百人留守,都是精挑細選的壯士。
匡衛軍成軍多年,一萬人裡邊總有些願效死的勇士,就讓他們留到最後再撤了。
這並不是讓他們送死。事實上龐師古下令將帶不走的糧車、輜重車的挽馬、騾子全部解套,留在營中,供這些勇士逃命時騎乘。
營中還需要製造出有人留守的假象,儘可能爭取更多的撤退時間,哪怕隻有一個時辰也是好的。
佑國、匡衛、長劍三軍,齊頭並進,前往許州。
其中佑國軍比較麻煩。他們怎麼撤,龐師古想想都頭疼,距離有些遠了。
匡衛、長劍二軍到許州後,要不要等佑國軍?等多久?這都是問題。
最讓人無奈的是,撤退行跡暴露後,夏賊瘋狂地派出騎軍過河,很可能聯絡不上丁會,消息中斷。
如果佑國軍東奔陳州的話,就要多走幾百裡路,生還的希望更渺茫了。根據最新的消息,邵賊的大纛在陳州左近出現,他是絕對不會放過孤軍東進的佑國軍的。
至於堅銳軍,他們還沒接到撤退的命令,還在營壘之中駐防。
老實說,有點對不起他們。但佑國軍都可能走不了了,哪還顧得上外係的堅銳軍?更何況現在外麵的局勢兩眼一抹黑,很難得到確切的消息,有些還自相矛盾。
先到許州再說。忠武軍多新卒,戰鬥力他還沒放在眼裡,當不敢出城邀擊。他們也沒必要攻城,等到長劍軍之後,兩萬人在手,就安全很多了。
屆時,堅銳軍便可以撤退了。零零散散分布在潁水東岸諸多營寨內的土團鄉夫也可以撤走。他們的撤退定然是一場災難,但沒辦法了,龐師古還沒自大到在如此惡劣的情況下,還能全須全尾撤走。有的人,注定回不去了。
“長劍軍動身了嗎?”臨走之前,龐師古下意識問了一句。
“按照計劃,他們剛入夜不久就動身了。”都虞候康延孝回道。
長劍軍在南邊,離他們大概一天的路程。堅銳軍在北,差不多也是一天的路程。
長劍軍是嫡係,比匡衛軍還先走幾個時辰,但預計還是會比他們晚到許州。這一趟,算是匡衛軍打先鋒了,龐師古親自坐鎮,一定不能出問題。
“那就好。”龐師古點了點頭,突然又問道“許州有沒有夏賊?”
康延孝語塞。
這個問題如何回答呢?忠武軍反水,陽翟那邊的武威軍多半可以南下,許州有夏賊的可能性極大。屆時前有堵截,後有追兵,一個不好就是全軍覆沒。
康延孝異地換位思考,他來指揮夏軍,定然也是這麼做。
“而今打探不到消息。”康延孝說道“都將,須得做好廝殺的準備。”
龐師古點了點頭。
這一趟撤退,極其凶險。但不走也是個死,隻能搏一搏,看看運氣如何了。
營中傳來了刁鬥聲,留守的軍士仍然在一板一眼地執行著營規。
馬兒被封了口,軍士們也麵色凝重,緊閉著嘴巴。所有人都輕手輕腳的,避免弄出過大的動靜。
潁水嘩嘩流淌著。春水泛濫,河水湍急,泥沙俱下,渾濁無比。這大概算是唯一的好消息了,增加了夏人渡河的難度。
“走吧。”龐師古最後看了一眼對岸。
夏軍的大營內燈火明暗不定,沒有任何動靜。此番撤軍之後,若能保存大量有生力量,將來就還有翻盤之機。說不定,還有機會重臨潁水,一雪前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