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的臉上布滿著不正常的潮紅,顯然十分興奮,隻聽他問道“王卿,以你觀之,若此時召邵賊入大內褒獎、賜宴,他會來嗎?”
王溥一聽,連連搖頭,道“陛下,臣以為此時邵賊固然喜悅,但還未完全放鬆警惕。”
聖人聽了有些失望。
從他的內心來講,如果此時就能把邵樹德騙來,自然再好不過了。有些名器,還是不要輕易給出去,因為客觀上會增強權臣的威勢,產生一種此人可取代天子的印象,並提前消化可能出現的各種反噬,令權臣篡位時的阻力更小,更加平穩。
不過聖人也知道,邵賊老奸巨猾,沒那麼容易輕信。舍不得給好處,事情就成不了。
於是他又問道“那以王卿之見,下一份旨意該何時發出?”
所謂的“下一份旨意”,就是授邵樹德相國,總百揆,以朔方、宣武等鎮為夏國之事了,一般是他這個級彆權臣的“標配”。
而這個夏國,也是正兒八經的裂土封國,國朝曆史上還從未出現過。
安史之亂時,郭子儀、李光弼立下如此大的功勞,也不過就封郡王,給食邑罷了,且是一代而終,下一代並不能襲爵。
這個香餌拋出去,邵賊總該信了吧?
王溥故作思索了一會,方道“陛下,臣以為邵賊喜惺惺作態,此旨一宣,其人必然拒而不受。陛下需得固請其受之,其方會接旨。如此,那就事不宜遲了,詔書最好下月初便發出,臣願再赴梟巢,與邵賊周旋。”
聖人聽了十分感動,聲音都有些哽咽了,道“此事仰賴王卿了。”
王溥也感動地流淚,道“食君之祿,自當儘忠。邵賊身荷國恩,位極人爵,不思報效聖恩,卻乖臣節,輒肆逆謀。臣每每思之,夜不能寐,恨不得寢其皮肉。些許勞頓,又算得了什麼!”
聖人愈發感動了。
盧光啟、獨孤損、柳璨等人微微有些嫉妒。尤其是翰林學士柳璨,恨不得此時受聖人賞識的是自己,卻又無可奈何,隻能暗暗籌謀,該怎麼才能得到聖人的青睞,以操弄權柄。實在不行的話……
議事結束之後,聖人留幾人在麗日台用午膳。
膳食很豐盛,據送餐的小黃門講,今歲河南府大稔,粟麥豐收。又,虢州牧場經整飭後,獻豬羊三千,以給禦食;司農寺在神都苑園池中捕得肥魚數千斤,味極鮮美。民間傳言,此皆夏王之德也。
聖人聽了,心情一下子就壞掉了,加快計劃執行的心情也愈發迫切。
飯後,宮人又煮起了楊行密獻上的淮南貢茶,聖人繼續與幾人議事。
“興元府軍民上表挽留節度使諸葛仲方,此事該如何處理?”聖人問道。
“陛下。”柳璨第一個跳了出來,說道“此事乃狗咬狗,裝作不知道就可以了。”
“身為翰林學士,言語怎如此粗俗?”吏部侍郎盧光啟看不慣柳璨那副求幸進的模樣,斥了一句。
柳璨根本不理盧光啟,自顧自說道“陛下。邵賊欲削藩,此人所共知也。諸葛仲方昔為邵賊黨羽,上供不輟,為其張目,大恣猖狂。又暗中收攬潰散涇兵、梟桀燕卒,府城內外,妖氛衝天,顯不欲為邵賊所製。靜觀其變即可,正所謂狗咬狗,一嘴毛,且看其如何爭鬥。”
獨孤損聽了覺得不妥,立刻說道“陛下,臣聞邵賊之子承節聚徒黨於散關,又有洋州刺史召集州兵土團,欲腹背齊攻,仲方恐不敵也。若任其敗亡,則令邵賊得誌,兼且毒害生靈,淩犯紀綱,悖違天地。不如下旨解勸為好。”
王溥悄悄看了一眼柳璨,暗自尋思他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聖人見柳璨、獨孤損各執一詞,有些躊躇。
盧光啟想了想後,說道“陛下,此事還是不要插手為妙。當下誅除邵賊要緊,餘事皆可放一放。若下旨解勸,邵賊大怒,之前所做的功課可就白費了。”
聖人一聽覺得有理,便同意了。
隨後又談起了另外幾件事,直到太陽落山,方才散罷。
王溥回家之後,立刻寫了封信,著心腹仆人趁夜出城,送往衛州。
他覺得這事涉及到了夏王嫡長子邵承節,重要性還是很高的。
山南西道那個地方,位置極為關鍵。若得之,則可兵壓蜀中,攻略東西二川。而且,領兵大將名義上是夏王世子,或還有磨練之意,那就更不能馬虎了。
諸葛仲方這廝好不曉事!以你家與夏王的關係,何必打生打死呢?
世上就是這等不曉事的武夫太多了,才搞成如今這副模樣,真是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