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裴通應道。
他其實還是想當個朝廷命官。終日遊走在黑暗中,並不符合他的脾性。無奈看樣子夏王是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了,他得繼續管著聽望司、大通馬行這一幫子牛鬼蛇神,繼續打探軍情。甚至於,開國之後,還有可能要監視大臣,這可真是……
裴家做了什麼孽,要乾這檔子事。
當酷吏,乾臟活,古來有好下場的嗎?
但這事由不得他選擇,隻能硬著頭皮乾下去了,直到有人來接替——即便到了那時,也不一定能得到真正的解脫。
裴通離去之後,邵樹德繼續理政。
他現在最關心的,其實還是天下各鎮的態度。最近一係列的廢藩置道的政策,軍頭們都看在眼裡。從今往後,這個新朝就沒有藩鎮了。對他們而言,所有藩鎮都是“敵國”,也不在新朝疆域範圍內。要麼死,要麼降,沒有第三條路可以走。
如果動作快的話,在新朝開國的時候,山南西道諸州的大部分應該可以納入疆域範圍內。
四月十五,又是十餘天過去了。在邵樹德暗示下,今天的朔望朝會又有大批人勸進。
第二天,宰相裴贄、翰林學士柳璨攜冊文而至,請求太傅登位大寶。
邵樹德正在接見入朝的折嗣倫一家。
“有幾年沒去光州了,一切還是老樣子吧?”邵樹德對折家比較客氣,不但親自在府中接待了折嗣倫一家,還隨口問了幾個小兒輩的學業,並給予了賞賜。
“申光壽三州民間,至今仍在流傳殿下征戰的往事。”折嗣倫說道“尤其是淝水之戰,打得朱延壽單騎走免。又有諸軍將校回鄉省親,將殿下的英姿傳播到了每一個角落。”
邵樹德很開心地笑了起來。
當年南巡,本意是到南線戰場露一露臉,免得當地將官隻認折氏,不知他邵某人。後來戰局出現變化,於是親率鐵林軍東進,攻取了壽州,並在申光壽募兵一萬,編成了鐵林軍右廂。
好多年過去了,這些士兵已經慢慢分散到了禁軍各部之中。休整之時有人回鄉探望親族,就幫著傳揚邵樹德的事跡,久而久之,申光壽三州民間對邵太傅的觀感還是很不錯的。
“開國之事,千頭萬緒。”邵樹德說道“這些時日,忙得腳不沾地。你能入朝,我很欣慰。折、邵兩家,富貴同享。”
“折氏今日一切,本就因殿下所得。”折嗣倫說道“若無殿下,折家至今還窩在關北那個小地方呢,撐死了當個麟州刺史,三縣之地的土霸王罷了。而今節度使的滋味也享過了,家中一應富貴用度,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夫複何言?跟著殿下乾就是了。”
“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邵樹德感慨道。
舊人之中,就諸葛仲方犯了渾,想不開,其他都挺好。
折嗣倫馬上要去北衙當樞密副使了,正三品的高官。諸葛仲方隻能去陳宜燊手底下乾活,當個從六品上的太仆丞。至於爵位,還要以觀後效,目前定的是雲陽縣子,食封五百戶。這還是念在他勸降了部分山南西道州縣的功勞了,不然就隻能是個三百戶縣男。
一念之差,境遇雲泥之彆,後人寧不鑒之?
“殿下,天使至矣。”李逸仙走了進來,稟報道。
“好,我親出大門迎接。”邵樹德整了整袍服,向折嗣倫告了個罪,出門去了。
不一會兒,院中便擺好了香桉。
裴贄、柳璨二人當眾宣讀禪讓冊文“……夫大寶之尊,神器之重,儻非德充宇宙,功濟黔黎,著重華納麓之功,彰文命導川之績,允熙帝載,克伐天工,則何以統禦萬邦,照臨八極……元帥夏王,龍顏瑞質,玉理奇文。以英謀睿武定寰瀛,以厚澤深仁撫華夏,神功至德,絕後光前……萬機不可以久曠,天命不可以久違,神祗葉心,歸於有德。朕敬以天下傳禪聖君,退居舊藩……”
這是第三份冊文了。
第一份的語氣很平靜,主要講了講堯舜之事、讖緯之說,談了談唐室失德,天命歸於有德之人。
邵樹德拒絕了,理由是他掃平天下,是為天下蒼生請命,並不存在私心。
第二份語氣稍有些加重。針對邵樹德推辭的理由,著重講了他的功績,對天下的貢獻,認為如此不世之功,隻有你合適當天子,勸說的意味更濃一些。
邵樹德同樣拒絕了,理由是天下有才之人,有功之人太多了,不合適。
請注意,這裡麵禪讓一方、推辭一方的語氣、理由都是有變化的,事實上是跟著流程在走。
今天來了第三份冊文。這一次語氣更加迫切,並且用了“萬機不可以久曠,天命不可以久違”這樣的催促語句。
按照規矩,這一份仍然要推辭。
於是,隻聽邵樹德歎道“大唐先聖建皇圖,焯鴻業,二百八十祀,我豈忍毀之?不妥,不妥。”
這一次雖然還是推辭,但語氣有所減弱。看理由就知道他身為唐臣,不忍毀掉大唐二百八十年基業——決心似乎沒以前那麼堅定了。
大夥都是人精,知道下一封冊文就要勸太傅“不拘小節”,為天下蒼生計,完全舍棄自己的私心,不要計較他人的毀謗,儘快登皇帝位,造福天下。
而那一次,太傅就不會推辭了,他會抱怨眾人陷他於不忠不義,然後“勉為其難”地去當皇帝。
整個禪讓流程,至此便算完成了。再後麵,就是新君登基前的各項準備工作。
一切儘在掌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