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正秦二郎手握刀柄,挺胸疊肚,掃視著帶出來的夫子。
周大郎已經穿上了父親留下來的皮甲。甲上有洞,剛剛找人修補完畢,此時拄著一根沉重的步槊,臉色不是很好看。
“一副死了爹媽的熊樣。”秦二郎走到他麵前,嗤笑一聲。
“我父已經死了,娘還在。”周大郎小聲都囔了一句。
秦二郎一窒,怒道“還敢頂嘴!看看你們村出來的人,就你一副熊樣。若上了陣,怕是一個照麵就被人砍翻了。”
“真上陣啊?”周大郎咽了口唾沫。
秦二郎一見更氣,道“當年河陽夫子從華州遷來,人皆謂其不善戰,可十年下來,人人讚其勇戰。可你們這些人,怕是修宮城修傻了。去了河北,等著上陣攻城吧,彆指望著一直窩在後邊運糧草,沒那好事。”
秦裡正這話一出,頓時好幾個人歎氣。
“草!”秦裡正恨不得拔刀殺幾個人,隻聽他說道“知道朝廷為何在鄆、陝、靈、渭四州招募訓練新兵麼?還不是擔心你們不成器?至河北後,老子便向上峰請命,帶你們攻城見見血,縱死不恨。”
夫子們無語了,紛紛去了僥幸之心,不再惦念著家裡的田地、牛羊、妻兒。回憶起了農閒時操練的內容,慢慢有了感覺。
大夏首都百姓,還沒到當年長安那種程度。雖然沒吃過苦,但冬訓都是很係統的,練得不少。富足、安定的生活過得太久了,如今他們缺的是那股刺刀見紅的勇氣,這隻能通過上戰場感受了。
鼓聲突然響了起來。
上東門外的夫子們就像突然通電了一樣,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肌肉記憶已經起了作用,紛紛排列整齊。
“出發!殺賊!”秦二郎吼道。
“殺賊!”眾人應道。
“沒吃飽飯?”秦二郎用危險的眼神看著他們。
“殺賊!”聲浪直衝天際。
隊伍迤邐而行,首都二代們出征了。
蕃人牽著馬兒甚至是駱駝,跟隨夫子們一起出征。
梁向儉是河湟各部蕃兵的統帥。
這幾天他好好逛了一番洛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尚未清理完的部分荒草妻妻,雜亂無章。清理完的部分屋宇一座接一座蓋了起來,其中不乏美輪美奐的高門大宅。
大街上熙熙攘攘,百姓眾多。不說人人穿金戴銀,至少富貴之人不少。
最養眼的還是一個個婦人,花枝招展,婀娜動人。看了之後,頓覺家裡的黃臉婆一個個都可以扔了,實在提不起欲望。
好地方啊!
聽聞中原有盛衰,前唐就衰弱到了極致,然後滅亡了。新朝正值旭日初升,禁軍凶悍無比,讓人好生惆悵。
鐵騎、定難二軍在鄯、廓二州掃蕩半年,殺得諸部屁滾尿流,跪地乞降。彆說打敗他們了,用優勢兵力與之抗衡都很難啊。
等什麼時候草原數百騎能衝垮中原數千步兵的時候,才有可能輪得到他們到洛陽這個花花世界來快活。
隻可惜他是看不到這一天了,他的兒子、孫子也未必看得到,除非夏人自己內亂。
眼下,諸部隻有老老實實,進獻嫡脈女子給讚普享用,進獻牛羊給兀卒上供,進獻勇士為聖人廝殺,以期獲得一些賞賜,穩固他們的地位,慢慢壯大實力。
不過他也看到了一些“積極”的跡象。
洛陽的男兒有些虛有其表了,不如他們的父輩,沒見過什麼血。
這還是第二代,如果是第三代、第四代的話,可能會更差——至少,第二代洛陽子還熟習武藝,列陣也很迅速,他不信以後的人還能堅持做到這一點。
“定難軍!”一支騎軍從旁邊快速通過,河湟蕃人們紛紛驚呼。
梁向儉臉色一暗。
唉,這些凶神惡煞的禁軍才是大夏的保護神。
他轉頭看了看跟在身邊的子侄們,見他們臉上多有畏懼之色,心中更是鬱悶。
鐵騎、定難二軍,狠起來連他們這些仆從兵都殺,根本不在乎把自己人推到另一邊。
在他們看來,殺一個是殺,殺兩個也是殺,全殺了也沒什麼。殺到最後,河湟勇士都挖空心思想加入鐵騎、定難二軍吃皇糧,因為跟著他們錢多、能打勝仗,還能到中原安家,什麼都好。
沒人理解我的遠大誌向啊!梁向儉隻能苦歎。
“冬冬冬……”鼓聲在上東門外響了一整天。
藩鎮兵、土團鄉夫、蕃部丁壯依次東行,車馬如龍,人潮洶湧,數萬將士充塞了整片大地,如黑雲般壓向河北。